☆、最後的啟明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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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瑞把自己人身安全放在多米尼克手上之後，多米尼克對他的存在安心了很多，再加上斐瑞主動把棄民的情報告知了多米尼克，這一點讓多米尼克十分滿意。
西奧多對此不置可否，多米尼克卻逐漸收斂了自己的行為，不再那麽任性和囂張的多米尼克，倒真有幾分艾布納的影子。西奧多不認為這是他有人類自覺的表現，那麽就只能認為是斐瑞的影響。多米尼克和艾布納不同，高傲自負卻是個溫柔的孩子，只要對他好，他就會傾盡所有幫助對方，完全不管後果如何。艾布納則相反，仿佛為你考慮，卻為自己留下了更大轉圜餘地，無論哪一步都存在利己要素，看似兵行險招實則勝券在握，本質冷漠到讓人心寒。
多米尼克在貴族和人類之間，感情更傾向於貴族，行為模式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且受個人感情所支配。嘴上說著看不起人類的多米尼克，實際上只不過是因為過度喜歡西奧多，而對西奧多盲目維護罷了，只要斐瑞讓他對人類重新抱有好感，貴族的價值觀這種東西就一錢不值。說到底，生活在荷摩諾亞城的多米尼克，本身是不會覺得貴族與人類之間的有無法跨越的鴻溝，因為荷摩諾亞計劃中作為巴別塔，有意改善了這方面的問題，人類在荷摩諾亞雖不見得能徹底放下成見，對貴族本身的懼怕和城外的人完全不能相比，只是殘留了當初施加暗示最低限度的敬畏。多米尼克是突破心底深處這層本能的畏懼，才會對西奧多抱有如此深厚的憧憬，僅僅是因為西奧多對他足夠好，這一點連艾布納都無法辦到，足以表明其本性純潔到令人吃驚。如果有一天，西奧多失去一切陷入危機，需要別人奉獻一切來拯救，阿爾瓦會量力而行，艾布納會考慮自身，其他人則袖手旁觀。普天之下，真正會無條件相信西奧多，毫不猶豫站在西奧多一邊燃燒所有的，唯有這個生命猶如燭火一般的人類。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西奧多並沒有那麽喜歡多米尼克，卻依舊對他縱容，無法真正無視他的感受。即便西奧多隨時會拋棄多米尼克，對這個全心全意撲在他身上的玩具，也會忍不住多看一兩眼。
艾布納是個旁觀者，在人類的立場上，用貴族的思考，卻做出符合自身立場的行為。艾布納最後選擇不成為貴族的動機，不僅是為西奧多著想那麽簡單而已。西奧多比誰都清楚，一旦艾布納成為貴族，西奧多對艾布納失去興趣，艾布納縱是有再大的才能，也只不過是個低階貴族。被西奧多舍棄的艾布納，在貴族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沒有西奧多的庇護，根本沒有多大餘力去實現自己的想法，恐怕不等他爬到貴族上層階級，就要被其他因素不停折磨直到毀滅，這樣他還不如以人類的身份死去還來得爽快一些。西奧多曾指出其比起多年的友情，達成自己個人的目的更優先這一點後，艾布納毫不在意的笑了，如此回應道：“正是因為如此，西奧多大人才答應這個有趣的邀約不是嗎？”
是的，艾布納是他的同類，而多米尼克不是。不管多米尼克多麽努力，終歸都是無法與艾布納相比，雖然像多米尼克那般單純喜歡他的生命，極為罕見也一樣。
只有同類才會存在理解這種東西，多米尼克就算付出多少感情也無法換得這種東西。
就算如此，多米尼克也會執拗的喜歡西奧多吧，不管西奧多在不在乎，也不管西奧多會不會回應。
單純而直接，用比誰都純粹的眼神望著西奧多的多米尼克。
西奧多默認了其的存在。
“你是說你會變成貴族嗎？”
聽完多米尼克的傾訴，斐瑞如此確認道。
多米尼克點了點頭，臉上浮現著快樂的表情，自從西奧多答應他這個要求之後，他的表情就始終處於幸福絕頂的狀態。
多米尼克這個年紀，本來就是樂於與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覺得渾身飄飄然的多米尼克。忍耐了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找了斐瑞這個安全的對象，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放棄吧，多米尼克你根本不適合成為貴族。”
這句話讓多米尼克不開心起來，他知道斐瑞指的是什麽。
“我會努力的。”
不安起來的多米尼克用鞋尖踢著地上的石子，斐瑞的話就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心裏。
“努力有什麽用，多米尼克，你根本不能真正做到像貴族那樣冷情。有奉獻精神的人根本不可能成為貴族，成為貴族的你只會有最悲慘的結果而已。”
“我……”
“聽好了，多米尼克，假如要你像上次那樣殺了我，你辦得到嗎？”
“為什麽要殺了你？上次也不過是隨口說說的氣話，我說完就想說當我沒說過！我又不會真下手，反正你一介犧牲者也打不過彗星。我把你丟出去就可以了，你還在介意嗎？那我……和你道歉。”
說起這事，多米尼克就忍不住臉紅，他沒想到自己隨口胡說斐瑞一直記著。其實他現在都有些後悔鎖定了斐瑞的心臟，但是他轉念一想只要斐瑞不會危害到西奧多，自己不發射，鎖定了心臟也無所謂，就沒有解除這層保險。
多米尼克一直是不安的，雖然有對他人說過殺了你之類的話掩飾自己的緊張，卻始終也沒想過真的執行，這不僅僅是荷摩諾亞的規則，也是他真實的想法，多米尼克根本就沒有過肆意殺戮其他生命的欲望。
“不是這個問題，我妨礙了你，你會不會殺我？”
“我辦不到，如果妨礙了我，想辦法繞過去，避免殺戮不行嗎？想傷害西奧多這個妨礙除外。”
“普通的妨礙你達成個人目的。”
多米尼克搖了搖頭，就算是棄民他也只想過排除其存在，雖然他因為盲目信任西奧多，且閱歷淺薄體會不了棄民親人被殺的痛苦，本身卻絕對不會主張殺死棄民。斐瑞有些憐憫地看著多米尼克，把手放在多米尼克肩上。
“多米尼克，你只能是人類。”
沒有一個如此善良的貴族能存活到最後，這樣的性格在貴族的社會結構中，存活幾率比人類更少，就算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也一樣。所以現存貴族中多是窮兇極惡和多謀詭詐之徒，對人類比較寬容的也根本不是出於仁慈。少部分真的抱有平和之心的人，不是因自己這份高潔而被消滅，就是隱藏起多餘的同情心不會輕易幫助他人。
多米尼克很明顯不是那種可以因為利己目的屠殺萬人面不改色的類型，就算變成貴族也下不了手的他，最後只會被貴族社會淘汰。
“也許我成為貴族就會改變想法……”
“一個還是人類，就克服了貴族精神操縱的家夥，成為貴族就會被扭曲靈魂，我還真不敢想象啊。”
多米尼克身處的時代，正是對人類精神操縱最強的貴族全盛期，與5000年後貴族衰微時代完全不能相比，沒有任何生存壓力的多米尼克能抵抗住精神操縱，對貴族抱有好感簡直是不可思議。
多米尼克不說話，開始不自覺將視線從斐瑞身上移開。
“在荷摩諾亞裏人類和貴族，貴族與貴族在那位西奧多大公的強制力下，維持了隨時會崩潰的平衡，但是巴別塔終有一日會崩塌的。”
多米尼克知道這一點，沈默了很久，才輕聲說：
“可是西奧多是貴族，我想離他近一點，就算在他心裏我不過是先祖的代替品。”
多米尼克知道自己在西奧多內心裏，完全比不上自己的先祖艾布納，越是知道越是想尋求不同可能性。可是總是失敗，近來他已經不再問西奧多自己和艾布納孰輕孰重了，承認了失敗的他，如果能永遠看著西奧多，他也會十分高興。
“大公真對你這麽好嗎？”
斐瑞的話讓多米尼克皺起眉頭，他慢吞吞說道：
“我不喜歡人類，包括我自己。”
“因為大公？”
多米尼克點頭。
“不管西奧多出於什麽心理，他創造了荷摩諾亞，他們就不能諒解他一點嗎？我的確無法體會那些人失去親人的苦痛，但是殺掉西奧多之後，除了讓荷摩諾亞崩潰，他們又能得到多少好處？自從建立這座城，西奧多就沒殺過人類啊。這座城裏的人也一樣，就算西奧多為他們做了多少事，他們也不喜歡西奧多，我討厭這樣的人類，也討厭老是嫉妒先祖的自己。”
多米尼克整個人蜷縮起來，把自己的頭埋在雙膝之間。
“沒有人喜歡西奧多，我來喜歡他，沒有人想保護西奧多，我來保護他，就算他不需要也一樣。”
斐瑞看著多米尼克，露出一臉無奈，摸了摸多米尼克的頭。
多米尼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腦袋，然後說道：
“斐瑞，你心臟上那個要不要解除？”
多米尼克還是過意不去這一點，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那樣你還會對我說今天這種話嗎？”
“雖然這樣說可能讓你不高興，答案是否。”
“那就不要解除了，反正你也不會真的射穿我的心臟。”
“只要你不危害西奧多的話。”
“不會。”
“希望你不是騙我的，我不想真的殺了你。”
“我說過我不會說假話，今天不會，明天不會，永遠也不會。”
“我相信你。”
事情發生在一個初冬的晚上，西奧多發現荷摩諾亞的整個系統都被接管了，荷摩諾亞系統把主城整個封鎖了起來，很明顯不是一朝一夕的手腳。就算花費了許多功夫，如此精妙的替換手法，依然讓西奧多想起了死去多時的某個人物。
“好久不見，看來你真的一直沒發現呢。什麽時候警惕心變得這麽差了，布蘭登。”
這突然出現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溫度，宛如幾千年前擋在他面前無畏的光一般，讓西奧多有了些許懷念。他轉過頭來，看到一個披散著金發，有著薄薄水藍色雙眸的美女。
“葛羅瑞亞？”
那張臉的確是葛羅瑞亞，可是比艾布納早死去兩年的葛羅瑞亞，早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婦，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葛羅瑞亞臉頰豐潤皮膚光滑，哪有半分垂暮之態 。
葛羅瑞亞卻笑了起來，仿佛傷腦筋一樣皺眉，擡起手來比出一個符號。
兩根指頭交叉，是一個非常單純的記號——
十字。
西奧多震驚的看著這個單純記號，瞳孔因為緊張而泛起了猩紅色。
“布蘭登，看到這個，你現在還想不起來嗎？”
“艾絲翠德？”
葛羅瑞亞，或者說艾絲翠德點了點頭，毫不客氣地在西奧多的棺材上坐下。
“就算你消滅了我，最後還是如同阿卡西亞紀錄顯示的一樣，我必須要來殺你了。”
西奧多露出極端不快的神色。
“你在後悔嗎？沒在命運的結果到來之前，經由自己的手讓自己滅亡，很不甘心吧，我記得你最討厭他人主宰你了。”
西奧多眼睛徹底轉為危險的深紅色，將手貼在阿帕忒上。那有著欺騙女神名字的石英巖徽章，背後看不見的貝雕圖紋慢慢浮現在石英巖表面，終於剝落了偽裝，形成了表裏如一同樣的形態。
“我現在總算知道拉瓦錫幹了什麽要被都城消滅了，他用了幾千年前那個該死的家夥的方法方法制造了你吧。不過明顯他失算了，曾經讓現在在都城的那個家夥都遭遇失敗的聖女，怎麽可能會被他那樣一個手段低劣的貴族所控制。”
“啊啊，算是這樣吧。”
艾絲翠德露出了微笑，擡起手來。
“要試試嗎？在這裏你再殺死我一次，也許就可能逃過命運了。”
西奧多沒回應艾絲翠德的話，阿帕忒上的九條噴火龍圖案游走起來，開始互相撕咬，這是阿帕忒開始啟動的證明。西奧多用阿帕忒操縱了艾絲翠德周身的重力，同時開啟了軌道要塞瞄準了艾絲翠德的坐標，能分解一切的攻擊穿過大氣層筆直往其襲去，這兩道致命攻擊幾乎堵死艾絲翠德所有道路。艾絲翠德卻不慌不忙躲過了這兩道致命攻擊，仿佛早就知道西奧多下一步行動一般。
西奧多停頓了一下，眼中血色越發駭人。
“你……被完成了嗎？”
“算是吧，可以說不被完成的話，我就不會來殺你了。”
艾絲翠德眼角帶著淚水，伸出了手。
“就算你曾經那麽殘忍的殺了我，我也沒想過要覆仇喔，西奧多。”
西奧多再次攻擊，這次他采用交互攻擊的方法，範圍覆蓋了整個房間。艾絲翠德提前跨出一步，通過空間的操作站在西奧多同一個坐標上。西奧多不可能為了殺艾絲翠德，用眾神的挽歌瞄準自己，他退開一步看著艾絲翠德。
“為什麽還不殺我？現在得到預言力量被完成的聖女大人，可不會再懼怕軌道要塞的光了吧。”
“如果你自殺的話，算不算是違抗命運？”
艾絲翠德十分認真，西奧多卻冷笑起來。
“那麽你不殺了我，不是更不符合命運走向嗎？”
艾絲翠德搖了搖頭，輕聲嘆息。
“我不殺你，你就真的要毀滅得一絲不剩了。你現在死的話，我們還有轉機，阿卡西亞紀錄，不，命運早在很多年前就扭曲了！”
“沒見到你之前，我是想先一步結束自己，以違抗命運。現在你站在我面前了，我才發現命運果然是命運，我拒絕，在自己的敵人面前自殺，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從阿卡西亞紀錄裏得知自己的最終結局開始，西奧多變本加厲的厭憎一切能主宰自己的事務，但他卻贏不過命運，甚至請求神祖更改阿卡西亞紀錄，也還是會生成另一個同樣的結局。
當時西奧多在阿卡西亞紀錄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只不過艾絲翠德是原來的臉，不是如今葛羅瑞亞的姿態。阿卡西亞紀錄為了達成既定的結果，對艾絲翠德的臉的信息做了保護措施。神祖雖然能查看，卻對西奧多說就算查看了，也只不是生成新的結果，根本毫無作用，當時的西奧多默認了這個結局。可是當艾絲翠德站在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始終不甘心被命運所擺布。艾絲翠德手持短刀穿過西奧多的心臟，臉上沾滿了淚水，西奧多知道艾絲翠德這悲傷的表情並不是假的，艾絲翠德抓住西奧多的衣領，湊在西奧多耳邊說：
“對不起，西奧多，一切為了救贖。”
西奧多覺得身體開始僵硬起來，艾絲翠德用了魔法凍結了他的心臟，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西奧多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還響著艾絲翠德抽泣的聲音。
“對不起……”
斐瑞奔走在街道上，往約定的地方出發。他後悔了，他必須去警告多米尼克，以多米尼克的性格，等下發現主城被封，肯定會不顧一切闖進去救西奧多。
多米尼克在老地方等著斐瑞，見到斐瑞一臉焦急，歪著頭，剛想開口說話。
“和我一起出城吧！”
“……出什麽事了？”
雖說荷摩諾亞從來沒有強制居民一定留在城內，但是無故出城還是少做為妙。這幾年多米尼克已經很少做出偷溜出城這種事了，看見斐瑞這麽提議，自然要問理由。
“不要說了，快走就是。”
此時金星方向閃爍起了灼熱到扭曲大氣光芒，周圍空氣開始出現不規則折射現象。
“眾神的挽歌？”
多米尼克立刻往空中那團刺眼的光芒看去，眾神的挽歌所散發出來的光芒，簡直如同太陽一般照亮了天空，在多米尼克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
“西奧多，西奧多出什麽事了，斐瑞你知道什麽，為什麽要我走！”
“快走，不要管大公了，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斐瑞拉住想要跑去主城的多米尼克，用犧牲者不可能有的蠻力開始拖拽起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掙紮著，用彗星的葬禮狠狠打了斐瑞一下，斐瑞不為所動依舊不松手。
多米尼克無奈之下，只好威脅道：
“你再這樣我就要瞄準你的心臟了！”
“就算這樣，我也要把你帶走。”
多米尼克咬咬牙，真的指揮彗星開始鎖定斐瑞的心臟。他雖然對斐瑞有所懷疑，卻還是不想殺他。只瞄準了心臟的邊沿，只要用力適當，犧牲者在幾天之內得到救治就不會死。
出乎意料的是彗星燒穿了斐瑞的衣服，卻無法在斐瑞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多米尼克停止了動作，吃驚的看著斐瑞心臟旁邊正在慢慢消失的一小塊灰色。
生物外骨骼裝甲？
“你在騙我，斐瑞！”
“我沒有騙你。”
死死壓住多米尼克四肢的斐瑞，湖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我的確說要你瞄準我的心臟，但我從沒說過你有能力擊穿它。”
多米尼克停止了掙紮，認真看著斐瑞。
“西奧多有危險？”
斐瑞沒有回答。
“那麽就是有了。”
“不要妄想去救大公！你會消失的！”
斐瑞一臉焦急，甚至有著些許恐慌，多米尼克卻只是慘然一笑。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消失給你看？”
“你……”
“我早就對你說過，除了我誰也不會站在他一邊。”
沒有人喜歡西奧多，我來喜歡他，沒有人想保護西奧多，我來保護他，就算他不需要也一樣。
多米尼克閉上眼睛，那片漂亮的水藍色被薄薄的眼皮遮蔽了起來。
“現在就是實踐諾言的時候了。”
這個世界上，唯有一個人，就算賭上一切，就算飛蛾撲火，都會選擇西奧多。
多米尼克。
只有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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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奧多對此不置可否，多米尼克卻逐漸收斂了自己的行為，不再那麽任性和囂張的多米尼克，倒真有幾分艾布納的影子。西奧多不認為這是他有人類自覺的表現，那麽就只能認為是斐瑞的影響。多米尼克和艾布納不同，高傲自負卻是個溫柔的孩子，只要對他好，他就會傾盡所有幫助對方，完全不管後果如何。艾布納則相反，仿佛為你考慮，卻為自己留下了更大轉圜餘地，無論哪一步都存在利己要素，看似兵行險招實則勝券在握，本質冷漠到讓人心寒。
多米尼克在貴族和人類之間，感情更傾向於貴族，行為模式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且受個人感情所支配。嘴上說著看不起人類的多米尼克，實際上只不過是因為過度喜歡西奧多，而對西奧多盲目維護罷了，只要斐瑞讓他對人類重新抱有好感，貴族的價值觀這種東西就一錢不值。說到底，生活在荷摩諾亞城的多米尼克，本身是不會覺得貴族與人類之間的有無法跨越的鴻溝，因為荷摩諾亞計劃中作為巴別塔，有意改善了這方面的問題，人類在荷摩諾亞雖不見得能徹底放下成見，對貴族本身的懼怕和城外的人完全不能相比，只是殘留了當初施加暗示最低限度的敬畏。多米尼克是突破心底深處這層本能的畏懼，才會對西奧多抱有如此深厚的憧憬，僅僅是因為西奧多對他足夠好，這一點連艾布納都無法辦到，足以表明其本性純潔到令人吃驚。如果有一天，西奧多失去一切陷入危機，需要別人奉獻一切來拯救，阿爾瓦會量力而行，艾布納會考慮自身，其他人則袖手旁觀。普天之下，真正會無條件相信西奧多，毫不猶豫站在西奧多一邊燃燒所有的，唯有這個生命猶如燭火一般的人類。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西奧多並沒有那麽喜歡多米尼克，卻依舊對他縱容，無法真正無視他的感受。即便西奧多隨時會拋棄多米尼克，對這個全心全意撲在他身上的玩具，也會忍不住多看一兩眼。
艾布納是個旁觀者，在人類的立場上，用貴族的思考，卻做出符合自身立場的行為。艾布納最後選擇不成為貴族的動機，不僅是為西奧多著想那麽簡單而已。西奧多比誰都清楚，一旦艾布納成為貴族，西奧多對艾布納失去興趣，艾布納縱是有再大的才能，也只不過是個低階貴族。被西奧多舍棄的艾布納，在貴族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沒有西奧多的庇護，根本沒有多大餘力去實現自己的想法，恐怕不等他爬到貴族上層階級，就要被其他因素不停折磨直到毀滅，這樣他還不如以人類的身份死去還來得爽快一些。西奧多曾指出其比起多年的友情，達成自己個人的目的更優先這一點後，艾布納毫不在意的笑了，如此回應道：“正是因為如此，西奧多大人才答應這個有趣的邀約不是嗎？”
是的，艾布納是他的同類，而多米尼克不是。不管多米尼克多麽努力，終歸都是無法與艾布納相比，雖然像多米尼克那般單純喜歡他的生命，極為罕見也一樣。
只有同類才會存在理解這種東西，多米尼克就算付出多少感情也無法換得這種東西。
就算如此，多米尼克也會執拗的喜歡西奧多吧，不管西奧多在不在乎，也不管西奧多會不會回應。
單純而直接，用比誰都純粹的眼神望著西奧多的多米尼克。
西奧多默認了其的存在。
“你是說你會變成貴族嗎？”
聽完多米尼克的傾訴，斐瑞如此確認道。
多米尼克點了點頭，臉上浮現著快樂的表情，自從西奧多答應他這個要求之後，他的表情就始終處於幸福絕頂的狀態。
多米尼克這個年紀，本來就是樂於與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覺得渾身飄飄然的多米尼克。忍耐了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找了斐瑞這個安全的對象，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放棄吧，多米尼克你根本不適合成為貴族。”
這句話讓多米尼克不開心起來，他知道斐瑞指的是什麽。
“我會努力的。”
不安起來的多米尼克用鞋尖踢著地上的石子，斐瑞的話就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心裏。
“努力有什麽用，多米尼克，你根本不能真正做到像貴族那樣冷情。有奉獻精神的人根本不可能成為貴族，成為貴族的你只會有最悲慘的結果而已。”
“我……”
“聽好了，多米尼克，假如要你像上次那樣殺了我，你辦得到嗎？”
“為什麽要殺了你？上次也不過是隨口說說的氣話，我說完就想說當我沒說過！我又不會真下手，反正你一介犧牲者也打不過彗星。我把你丟出去就可以了，你還在介意嗎？那我……和你道歉。”
說起這事，多米尼克就忍不住臉紅，他沒想到自己隨口胡說斐瑞一直記著。其實他現在都有些後悔鎖定了斐瑞的心臟，但是他轉念一想只要斐瑞不會危害到西奧多，自己不發射，鎖定了心臟也無所謂，就沒有解除這層保險。
多米尼克一直是不安的，雖然有對他人說過殺了你之類的話掩飾自己的緊張，卻始終也沒想過真的執行，這不僅僅是荷摩諾亞的規則，也是他真實的想法，多米尼克根本就沒有過肆意殺戮其他生命的欲望。
“不是這個問題，我妨礙了你，你會不會殺我？”
“我辦不到，如果妨礙了我，想辦法繞過去，避免殺戮不行嗎？想傷害西奧多這個妨礙除外。”
“普通的妨礙你達成個人目的。”
多米尼克搖了搖頭，就算是棄民他也只想過排除其存在，雖然他因為盲目信任西奧多，且閱歷淺薄體會不了棄民親人被殺的痛苦，本身卻絕對不會主張殺死棄民。斐瑞有些憐憫地看著多米尼克，把手放在多米尼克肩上。
“多米尼克，你只能是人類。”
沒有一個如此善良的貴族能存活到最後，這樣的性格在貴族的社會結構中，存活幾率比人類更少，就算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也一樣。所以現存貴族中多是窮兇極惡和多謀詭詐之徒，對人類比較寬容的也根本不是出於仁慈。少部分真的抱有平和之心的人，不是因自己這份高潔而被消滅，就是隱藏起多餘的同情心不會輕易幫助他人。
多米尼克很明顯不是那種可以因為利己目的屠殺萬人面不改色的類型，就算變成貴族也下不了手的他，最後只會被貴族社會淘汰。
“也許我成為貴族就會改變想法……”
“一個還是人類，就克服了貴族精神操縱的家夥，成為貴族就會被扭曲靈魂，我還真不敢想象啊。”
多米尼克身處的時代，正是對人類精神操縱最強的貴族全盛期，與5000年後貴族衰微時代完全不能相比，沒有任何生存壓力的多米尼克能抵抗住精神操縱，對貴族抱有好感簡直是不可思議。
多米尼克不說話，開始不自覺將視線從斐瑞身上移開。
“在荷摩諾亞裏人類和貴族，貴族與貴族在那位西奧多大公的強制力下，維持了隨時會崩潰的平衡，但是巴別塔終有一日會崩塌的。”
多米尼克知道這一點，沈默了很久，才輕聲說：
“可是西奧多是貴族，我想離他近一點，就算在他心裏我不過是先祖的代替品。”
多米尼克知道自己在西奧多內心裏，完全比不上自己的先祖艾布納，越是知道越是想尋求不同可能性。可是總是失敗，近來他已經不再問西奧多自己和艾布納孰輕孰重了，承認了失敗的他，如果能永遠看著西奧多，他也會十分高興。
“大公真對你這麽好嗎？”
斐瑞的話讓多米尼克皺起眉頭，他慢吞吞說道：
“我不喜歡人類，包括我自己。”
“因為大公？”
多米尼克點頭。
“不管西奧多出於什麽心理，他創造了荷摩諾亞，他們就不能諒解他一點嗎？我的確無法體會那些人失去親人的苦痛，但是殺掉西奧多之後，除了讓荷摩諾亞崩潰，他們又能得到多少好處？自從建立這座城，西奧多就沒殺過人類啊。這座城裏的人也一樣，就算西奧多為他們做了多少事，他們也不喜歡西奧多，我討厭這樣的人類，也討厭老是嫉妒先祖的自己。”
多米尼克整個人蜷縮起來，把自己的頭埋在雙膝之間。
“沒有人喜歡西奧多，我來喜歡他，沒有人想保護西奧多，我來保護他，就算他不需要也一樣。”
斐瑞看著多米尼克，露出一臉無奈，摸了摸多米尼克的頭。
多米尼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腦袋，然後說道：
“斐瑞，你心臟上那個要不要解除？”
多米尼克還是過意不去這一點，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那樣你還會對我說今天這種話嗎？”
“雖然這樣說可能讓你不高興，答案是否。”
“那就不要解除了，反正你也不會真的射穿我的心臟。”
“只要你不危害西奧多的話。”
“不會。”
“希望你不是騙我的，我不想真的殺了你。”
“我說過我不會說假話，今天不會，明天不會，永遠也不會。”
“我相信你。”
事情發生在一個初冬的晚上，西奧多發現荷摩諾亞的整個系統都被接管了，荷摩諾亞系統把主城整個封鎖了起來，很明顯不是一朝一夕的手腳。就算花費了許多功夫，如此精妙的替換手法，依然讓西奧多想起了死去多時的某個人物。
“好久不見，看來你真的一直沒發現呢。什麽時候警惕心變得這麽差了，布蘭登。”
這突然出現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溫度，宛如幾千年前擋在他面前無畏的光一般，讓西奧多有了些許懷念。他轉過頭來，看到一個披散著金發，有著薄薄水藍色雙眸的美女。
“葛羅瑞亞？”
那張臉的確是葛羅瑞亞，可是比艾布納早死去兩年的葛羅瑞亞，早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婦，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葛羅瑞亞臉頰豐潤皮膚光滑，哪有半分垂暮之態 。
葛羅瑞亞卻笑了起來，仿佛傷腦筋一樣皺眉，擡起手來比出一個符號。
兩根指頭交叉，是一個非常單純的記號——
十字。
西奧多震驚的看著這個單純記號，瞳孔因為緊張而泛起了猩紅色。
“布蘭登，看到這個，你現在還想不起來嗎？”
“艾絲翠德？”
葛羅瑞亞，或者說艾絲翠德點了點頭，毫不客氣地在西奧多的棺材上坐下。
“就算你消滅了我，最後還是如同阿卡西亞紀錄顯示的一樣，我必須要來殺你了。”
西奧多露出極端不快的神色。
“你在後悔嗎？沒在命運的結果到來之前，經由自己的手讓自己滅亡，很不甘心吧，我記得你最討厭他人主宰你了。”
西奧多眼睛徹底轉為危險的深紅色，將手貼在阿帕忒上。那有著欺騙女神名字的石英巖徽章，背後看不見的貝雕圖紋慢慢浮現在石英巖表面，終於剝落了偽裝，形成了表裏如一同樣的形態。
“我現在總算知道拉瓦錫幹了什麽要被都城消滅了，他用了幾千年前那個該死的家夥的方法方法制造了你吧。不過明顯他失算了，曾經讓現在在都城的那個家夥都遭遇失敗的聖女，怎麽可能會被他那樣一個手段低劣的貴族所控制。”
“啊啊，算是這樣吧。”
艾絲翠德露出了微笑，擡起手來。
“要試試嗎？在這裏你再殺死我一次，也許就可能逃過命運了。”
西奧多沒回應艾絲翠德的話，阿帕忒上的九條噴火龍圖案游走起來，開始互相撕咬，這是阿帕忒開始啟動的證明。西奧多用阿帕忒操縱了艾絲翠德周身的重力，同時開啟了軌道要塞瞄準了艾絲翠德的坐標，能分解一切的攻擊穿過大氣層筆直往其襲去，這兩道致命攻擊幾乎堵死艾絲翠德所有道路。艾絲翠德卻不慌不忙躲過了這兩道致命攻擊，仿佛早就知道西奧多下一步行動一般。
西奧多停頓了一下，眼中血色越發駭人。
“你……被完成了嗎？”
“算是吧，可以說不被完成的話，我就不會來殺你了。”
艾絲翠德眼角帶著淚水，伸出了手。
“就算你曾經那麽殘忍的殺了我，我也沒想過要覆仇喔，西奧多。”
西奧多再次攻擊，這次他采用交互攻擊的方法，範圍覆蓋了整個房間。艾絲翠德提前跨出一步，通過空間的操作站在西奧多同一個坐標上。西奧多不可能為了殺艾絲翠德，用眾神的挽歌瞄準自己，他退開一步看著艾絲翠德。
“為什麽還不殺我？現在得到預言力量被完成的聖女大人，可不會再懼怕軌道要塞的光了吧。”
“如果你自殺的話，算不算是違抗命運？”
艾絲翠德十分認真，西奧多卻冷笑起來。
“那麽你不殺了我，不是更不符合命運走向嗎？”
艾絲翠德搖了搖頭，輕聲嘆息。
“我不殺你，你就真的要毀滅得一絲不剩了。你現在死的話，我們還有轉機，阿卡西亞紀錄，不，命運早在很多年前就扭曲了！”
“沒見到你之前，我是想先一步結束自己，以違抗命運。現在你站在我面前了，我才發現命運果然是命運，我拒絕，在自己的敵人面前自殺，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從阿卡西亞紀錄裏得知自己的最終結局開始，西奧多變本加厲的厭憎一切能主宰自己的事務，但他卻贏不過命運，甚至請求神祖更改阿卡西亞紀錄，也還是會生成另一個同樣的結局。
當時西奧多在阿卡西亞紀錄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只不過艾絲翠德是原來的臉，不是如今葛羅瑞亞的姿態。阿卡西亞紀錄為了達成既定的結果，對艾絲翠德的臉的信息做了保護措施。神祖雖然能查看，卻對西奧多說就算查看了，也只不是生成新的結果，根本毫無作用，當時的西奧多默認了這個結局。可是當艾絲翠德站在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始終不甘心被命運所擺布。艾絲翠德手持短刀穿過西奧多的心臟，臉上沾滿了淚水，西奧多知道艾絲翠德這悲傷的表情並不是假的，艾絲翠德抓住西奧多的衣領，湊在西奧多耳邊說：
“對不起，西奧多，一切為了救贖。”
西奧多覺得身體開始僵硬起來，艾絲翠德用了魔法凍結了他的心臟，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西奧多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還響著艾絲翠德抽泣的聲音。
“對不起……”
斐瑞奔走在街道上，往約定的地方出發。他後悔了，他必須去警告多米尼克，以多米尼克的性格，等下發現主城被封，肯定會不顧一切闖進去救西奧多。
多米尼克在老地方等著斐瑞，見到斐瑞一臉焦急，歪著頭，剛想開口說話。
“和我一起出城吧！”
“……出什麽事了？”
雖說荷摩諾亞從來沒有強制居民一定留在城內，但是無故出城還是少做為妙。這幾年多米尼克已經很少做出偷溜出城這種事了，看見斐瑞這麽提議，自然要問理由。
“不要說了，快走就是。”
此時金星方向閃爍起了灼熱到扭曲大氣光芒，周圍空氣開始出現不規則折射現象。
“眾神的挽歌？”
多米尼克立刻往空中那團刺眼的光芒看去，眾神的挽歌所散發出來的光芒，簡直如同太陽一般照亮了天空，在多米尼克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
“西奧多，西奧多出什麽事了，斐瑞你知道什麽，為什麽要我走！”
“快走，不要管大公了，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斐瑞拉住想要跑去主城的多米尼克，用犧牲者不可能有的蠻力開始拖拽起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掙紮著，用彗星的葬禮狠狠打了斐瑞一下，斐瑞不為所動依舊不松手。
多米尼克無奈之下，只好威脅道：
“你再這樣我就要瞄準你的心臟了！”
“就算這樣，我也要把你帶走。”
多米尼克咬咬牙，真的指揮彗星開始鎖定斐瑞的心臟。他雖然對斐瑞有所懷疑，卻還是不想殺他。只瞄準了心臟的邊沿，只要用力適當，犧牲者在幾天之內得到救治就不會死。
出乎意料的是彗星燒穿了斐瑞的衣服，卻無法在斐瑞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多米尼克停止了動作，吃驚的看著斐瑞心臟旁邊正在慢慢消失的一小塊灰色。
生物外骨骼裝甲？
“你在騙我，斐瑞！”
“我沒有騙你。”
死死壓住多米尼克四肢的斐瑞，湖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我的確說要你瞄準我的心臟，但我從沒說過你有能力擊穿它。”
多米尼克停止了掙紮，認真看著斐瑞。
“西奧多有危險？”
斐瑞沒有回答。
“那麽就是有了。”
“不要妄想去救大公！你會消失的！”
斐瑞一臉焦急，甚至有著些許恐慌，多米尼克卻只是慘然一笑。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消失給你看？”
“你……”
“我早就對你說過，除了我誰也不會站在他一邊。”
沒有人喜歡西奧多，我來喜歡他，沒有人想保護西奧多，我來保護他，就算他不需要也一樣。
多米尼克閉上眼睛，那片漂亮的水藍色被薄薄的眼皮遮蔽了起來。
“現在就是實踐諾言的時候了。”
這個世界上，唯有一個人，就算賭上一切，就算飛蛾撲火，都會選擇西奧多。
多米尼克。
只有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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