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的啟明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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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和斐瑞接觸之後,很快就發現斐瑞並沒有特別掩飾自己和棄民們聯系密切的事情。

“你和那些人認識?”

考量再三,性急的多米尼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本以為斐瑞會撇清關系,沒想到他點點頭回應道:

“對我難得友善的人類。”

多米尼克本以為斐瑞避重就輕回答過了,不會再多做解釋,沒想到斐瑞繼續了下去。

“你應該在荷摩諾亞城的系統裏得知了吧,我記得貴族系統當中對於領民的資訊是共享的。他們被貴族殺光了家人,是逃過來的棄民,可能會擾亂城中秩序,之前我還疑惑荷摩諾亞為什麽沒有排除那些人呢。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跑來主動接觸我的吧,怎麽樣你也算是荷摩諾亞的上層階級,不該在沒什麽特色的臨時居留街道亂晃。”

斐瑞意外坦率的對應,讓多米尼克感到一陣錯愕,連自己暴露身份的事情都放在一邊,追問起來。

“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是一夥的啊,可是我並不想危害荷摩諾亞城的安全,他們的話多少還是有覆仇心的吧。”

斐瑞毫不在意多米尼克的懷疑態度,反而對多米尼克警告起來。

“反倒是你,從見到我開始,就沒發現我知道你和貴族關系密切吧。尼克,你的警戒心真是低到離譜啊,不愧是荷摩諾亞裏的人呢。”

斐瑞的話完全聽不出是褒是貶,多米尼克見到沒必要繼續在斐瑞面前擺出低姿態,立刻皺起眉來,語氣也尖銳許多。

“哪裏,哪裏有漏洞?”

斐瑞見到像小貓一樣揮出沒什麽威脅力爪子的多米尼克,忍不住抖動雙肩笑了起來,這一笑把多米尼克偽裝出來的高姿態擊得粉碎。多米尼克和斐瑞也算是交往了一陣子,在熟悉的人面前多米尼克一個心智未成熟的小孩子,還是很難板起臉來說話。

“不說我之前見過你,常人知道犧牲者和貴族體溫很低,沒有經常接觸過的話,隨便碰一碰都會打哆嗦,心智堅強也會覺得冰冷刺骨,你居然渾不在意牢牢握住,不是和貴族接觸過是不可能的。”

不論貴族和犧牲者,那冰冷的肌膚不僅僅是體溫低而已,還會散發出一種死亡的寒意。正常人類只要還活著,就會本能恐懼這一點,就算甩開已經拉住的手都是極為正常的舉動。

“我也許是和犧牲者接觸過很多次習慣了呢。”

多米尼克驚覺自己的習慣讓他對此毫無所覺,不過轉念之間不服輸的脾氣又上來了,不想承認自己的失誤。

“很明顯你除了貴族連犧牲者也沒見過,我氣勢、感官、體能皆為貴族的仿冒品,唯獨我體表皮膚和貴族給人感覺是一樣的,普通犧牲者並沒有我手上這麽重的死氣。”

斐瑞把手攤開,放在多米尼克眼前。多米尼克這時候才註意到斐瑞這個犧牲者,不僅是皮膚,連裸露在外面的其他部分,也比資料上的犧牲者更接近貴族。

一般犧牲者表面看起來肌膚和貴族一樣,實際上並沒有貴族那種攻擊性的寒氣。眼睛則是如人偶一樣呈現死物一般的質感,否則就猶如人類一樣,過分有生物的活性。真正的貴族就算忽略周身死亡氣息和過分精致的外表,不露出口中那兩枚尖利無比的兇器,掩蓋住嘴唇過分鮮艷的色澤,也完全不像世上應有之物,從靈魂深處就可感覺其不斷溢出異質的混沌感。既非生亦非死,只是存在於那裏,就能讓周圍空間為其讓路的壓迫感,充塞在貴族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裏。

多米尼克並沒有接觸過犧牲者,但從記憶角落翻出的資料可以看出,眼前斐瑞雖然有充滿著生氣閃閃發亮的湖綠色瞳孔,有著豐潤光澤淺棕色長發,不屬於任何一種犧牲者,更接近貴族。

“不只是皮膚吧,包括暴露在空氣裏的所有部分都很像貴族。”

多米尼克的話,讓斐瑞對他的觀察力吃了一驚,斐瑞本來以為多米尼克不會發現這一點,這種所散發出來氛圍的差別,有的時候連貴族也區分不了這種微妙的感覺。

“我可不想成為貴族,我只有這一層皮像貴族而已,老實說我對現狀十分滿意。”

多米尼克露出了懷疑的神色,斐瑞對他的表情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在懷疑我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對你說過一句假話。”

這種保證並沒有什麽說服力,不過多米尼克還是配合的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比起這些來,你需不需要我監視那群棄民?雖然不知道城裏貴族為什麽放他們進來,我離他們近,他們有什麽異動我可以先一步告訴你。”

斐瑞眼神真誠,多米尼克看不出他表情的真假。

“為什麽?”

多米尼克的這句話,讓斐瑞楞了一下。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和他們無關。他們也對我說過不會破壞秩序,我才帶他們來的,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進來,畢竟是世界唯一的巴別塔,這座城毀在他們手上真的很可惜啊。”

斐瑞閉上湖綠色的眼睛,多米尼克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二人之間,直到太陽快升起來了,兩人都沒動。

“你是不怕陽光的那種?”

“啊,所以我說很滿意啊。”

斐瑞張開眼睛,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和多米尼克臉上,多米尼克瞇起了眼睛。不怕陽光,意味著雙重危險,不管斐瑞有什麽目的都一樣。

斐瑞察覺到多米尼克心情不好,突然把臉湊到多米尼克面前。

“尼克,你很不安呢,是不是把我放在你能控制的範圍,你就能減少一點不安呢?”

“控制有什麽用,我又不能殺了你。”

荷摩諾亞城畢竟是建來讓貴族與人類嘗試溝通的地方,如果能讓貴族隨意傷人,那就毫無意義了,所以多米尼克無法用可疑這個理由,在斐瑞沒做過什麽的情況下,消滅他。

多米尼克畢竟是沖動的少年,不能很好控制情緒,說完就後悔了。

“當我沒……”

“只要讓你覺得隨時能殺了我就行嗎?”

斐瑞指了指左胸,那是心臟的位置,是少數連貴族再生力都很難愈合的弱點,弱一點的貴族被打穿了心臟,很快就會因為再生能力不夠強死去。

“不管用什麽都好,只要我不做抵抗,你在上面加一個設備,貴族的技術就能隨時鎖定這裏吧。”

“你……”

多米尼克嚇了一跳,最後還是伸出手按在了斐瑞左胸上,在他皮膚表層附上了追蹤微機械,讓彗星鎖定了這些微機械,將其加入長期監視的目標日程中。

“這樣做就可以信任我了吧,尼克。”

“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把手收了回來,斐瑞的命如今捏在自己手裏,他又知道自己和貴族有關系,再用假名也無甚意義。

“我的名字叫多米尼克亞爾弗列得,記住你對我說的話。”

“棄民出現了問題。”

因為斐瑞的通知,多米尼克找到西奧多,請求排除那群棄民。

“是那個犧牲者告訴你的?”

西奧多的漫不經心,使多米尼克開始焦慮。

“我知道這次是我魯莽了,可是我帶著彗星在荷摩諾亞,就算那個犧牲者撲過來我也不可能有事,何況他現在只要有什麽動作,彗星的遠程光束就能穿過他的心臟。”

多米尼克略帶委屈,怯怯的眼神讓西奧多突然心軟了,他說:

“棄民的事情我會處理,只是你不要再這麽做了。”

“就算我有絕對優勢也一樣嗎?”

多米尼克的話,讓西奧多一時失笑。

“人類不應該有貴族的想法,人類太容易死了,你才13歲,死了不覺得可惜嗎?”

貴族是生命無限接近永恒的異類,想完全置貴族於死地是非常困難的,甚至在陽光下化作微塵的貴族,只要有足夠代價都能將其從虛無中召回。只不過很少有貴族知道這種技術的存在,保有此種技術的貴族——譬如神祖,沒必要不會救助其他貴族,太陽才變成貴族的禁忌。

“那麽西奧多把我變成貴族就好了,太陽什麽的我看夠了。”

和艾布納不一樣,多米尼克總是過度憧憬貴族,這種要求並非他第一次提出了,西奧多總是幹脆的拒絕。

“你這麽想成為貴族嗎?”

西奧多心情大概很好,多米尼克見此情形,連忙點了點頭。

“成年之後再說吧,你現在成為貴族,力量上也處於絕對下風,在那之前好好保住你這條命。”

多米尼克欣喜欲狂,慌忙答應道:

“是……是的,西奧多,我以後會謹慎行事。”

剛剛說完這句話,多米尼克就立刻想起斐瑞的事情。

“西奧多,那個犧牲者已經被我控制住了。”

“你準備繼續接觸他?”

多米尼克遲疑了一下,動作緩慢的點了點頭。

“他對我沒什麽威脅,有這樣一個不用擔心的朋友,感覺很不錯。”

“你有這種自信的話,隨你。”

得到西奧多首肯的多米尼克,激動地對西奧多道謝後,就跑了出去。

“朋友啊……”

西奧多知道多米尼克說出這個詞匯,自己就算阻止也沒什麽作用,艾布納的遺傳信息中似乎天生就帶著不計後果的冒險因子。就連那個感情冷漠的艾布納,都曾經任性的從安全的地方跑到西奧多城的曠野旁搭帳篷,進而用危險的方法認識了西奧多。

比起多米尼克,西奧多更加不能理解把自己生命輕易放在多米尼克手中的斐瑞,若是為了取得多米尼克信任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多米尼克雖然頭腦堪比艾布納,本身的利用價值卻並不大,加之其性格沖動,常被自身情緒蒙蔽雙眼這些缺點,簡直就像失去導航系統的防禦馬車,容易迷失方向。

斐瑞的說話方式也讓西奧多十分在意,這一切都讓他想起另一個遠在都城旁領地的貴族——阿爾瓦,阿爾瓦雖然最喜歡用言語迷惑他人,卻從不說假話。套用阿爾瓦的模式,斐瑞說的是真話可能性很大。

從這點來看棄民對斐瑞是能丟棄的事物,西奧多當初判斷斐瑞和棄民是有趣的組合,完全是先入為主的失誤。這讓斐瑞的目的更加難以解明,還有獻出心臟給多米尼克的舉動也讓人費解。多米尼克在當時就確認過他的心臟,並不是長在反方向的右位心,也因此才對斐瑞放下戒心。

斐瑞這種嬉笑玩鬧一般的態度,讓西奧多過去不好的回憶又翻弄上來了。西奧多嘆了一口氣,幹脆不去想斐瑞的事,現有資訊完全不足以導出一個可信結論,那麽只能等待積聚再多的資料再繼續。

“艾布納,你可真出了一個難題啊,如果我能覆活你,我就能早點結束這個游戲吧。”

艾布納通過自身給了西奧多一個不可能的命題,只要西奧多活下去,就有可能找到解除這份雙重咒縛唯一的解答——讓貴族真正不死,神祖眾多技術之一,能夠覆活化作灰燼的貴族的蘇生秘法。西奧多用蘇生秘法覆活艾布納之後,把荷摩諾亞轉交給艾布納,這場無聊的單人棋局才能迎來了終場。

這本是一個永恒的矛盾,如果西奧多有蘇生秘法,那麽西奧多的死亡算不算是是死亡呢?這對西奧多完全無關緊要,反正只要他看到太陽就會立馬對太陽失去興趣,覆活不覆活對他都無所謂。只不過艾布納希望他這麽做,在他生命的天平上又多加了一個砝碼,這次的賭局如無意外,艾布納將是最終的贏家。

因為西奧多只能是西奧多,艾布納只能是艾布納,所以這個平衡游戲才能在無處不在的微妙推力下持續進行,就算少了艾布納也不會有任何程序上的問題。

只是在這重疊無限解的世界當中,墨菲定律始終存在,最糟糕的結局不管概率多麽小也會發生。

游戲仍在進行,玩家卻已經消失在臺前。

賭局已經開場,你還等什麽,拋出你手上最後一枚籌碼吧。

雖然結局早已註定,沒有贏家更沒有輸家。

無分勝負,也永遠分不出勝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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