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薩借著調整防禦馬車的借口，時常來艾布納和葛羅瑞亞離曠野很遠的新家。有的時候自己覺得來看一個人類太頻繁，對於貴族來說很奇怪，還會躲在一邊猶豫找不著艾布納，卻每次都被艾布納布下的防禦體系發現。久而久之，麗薩對自己能被艾布納發現幾次產生了好勝心，發誓一定要躲過艾布納的防禦知覺系統，今天也不例外。

“又來了，麗薩大人，你要玩幾次才能停止這種幼稚的對抗行為。”

聽到艾布納通過防禦系統傳訊給自己的聲音，麗薩從夜色中由一團霧氣凝結成了人形。

“這次我用的可是魔法啊。”

“貴族幾乎都會魔法，能防護貴族的前提下，不增加魔法防禦系統是不可能的，麗薩大人。”

艾布納的話讓麗薩瞬間洩了氣，推門走進了有著暖黃燈光照明的室內。

“真是的，艾布納如果變成貴族就不用搞這麽多多餘的防禦了，可以直接住到西奧多城裏來。”

麗薩不耐煩推開看見麗薩，就一邊叫著“麗薩大人”，一邊往她身上撲的艾布納後代，皺著眉。麗薩不想承認看見艾布納這群人類後代，會有一種自己輸給了人類的羞辱感和挫敗感，這讓麗薩無法對艾布納的小孩擺出什麽好臉色，即便她多少想友好一些，也會因為想起葛羅瑞亞的存在而作罷。

艾布納後代明顯繼承了他的狡黠，仿佛看出了麗薩的口是心非，每次都纏著她玩鬧。最後麗薩會在一大堆純潔眼神前敗下陣來，心不甘情不願的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人不再圍著麗薩打轉，反而指著窗外飄在防禦馬車旁的圓形水晶球——彗星的葬禮，拉住麗薩說：

“麗薩大人，那個好漂亮啊，能讓我看一看嗎？看一看就好，我不會要的。”

麗薩看著那個孩子，回憶了好半天他的名字，德克、塞德拉……他是哪一個，麗薩到現在都沒記清這四個孩子的名字，艾布納看出了她的尷尬，拍了拍那個孩子的腦袋。

“塞德拉。”

麗薩立刻接口道：

“塞德拉，你想要嗎？”

對於擅長魔法的貴族麗薩，彗星的葬禮雖然是個不錯的武器，卻對操作者的判斷力要求極高，很遺憾這方面麗薩和阿爾瓦一樣完全不用指望。彗星到她手上這麽多年，除了當一個好看的照明裝飾根本毫無用處，見塞德拉一副渴望的神色，麗薩覺得幹脆送給他好了。

“麗薩大人，不想送就不要送。”

“真的嗎，麗薩大人。”

艾布納和塞德拉一大一小同時發話，麗薩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貴族不需要專門的照明設備。”

雖然這種有著照明和武器效用的東西，現在貴族之間很流行，麗薩卻不覺得自己也需要。她打開門，招了招手，那顆繞著一圈溫和光暈的小小彗星，就飄飄忽忽飛到麗薩手邊，麗薩轉身把它放在了塞德拉手上。

“好好珍惜，這可是你父親親手做的喲。”

塞德拉點了點頭，歡喜的抱著彗星跑到其他孩子面前炫耀去了。

“麗薩大人比我還寵他們啊。”

麗薩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們是艾布納你的孩子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艾布納至死都沒有回來西奧多城，連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態度一向強硬的西奧多都沒有要艾布納回城的意思。

麗薩屢次勸說艾布納成為貴族，艾布納卻連一次肯定回答都沒有給予。

說到底，麗薩從來也沒弄明白艾布納和西奧多的想法，就算艾布納成為貴族，麗薩和他最終也只有疏遠一途。麗薩和艾布納從來都不是同類人，這一點除了麗薩誰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說而已。

艾布納的逝去，使麗薩幻想破碎，失去了精神寄托的麗薩，只好把註意力轉到另一個當事人西奧多大公身上。甚至開始刻意逃避與艾布納的一切回憶，用西奧多作為艾布納的代替品，抹去艾布納在她生命中所有痕跡，不提起防禦馬車和終端戒指是誰送給她的……麗薩以為能把艾布納遺忘在內心角落，直到最後在軌道要塞的光明下，阿爾瓦再度提起這個在她生命中最大的挫敗感來源，麗薩才明白這都是徒勞無用的掙紮，她從未放下艾布納，談何遺忘。

麗薩瑞法斯從來就沒有忘記過艾布納亞爾弗列得。

從來沒有。

西奧多在艾布納死後，宣布了建造“荷摩諾亞”計劃，甚至一改往日不近人情的作風，不僅要把艾布納後裔迎進城裏，還把自己善於交際的一面展現在眾貴族面前，由此就有了了左手眼中純真自我的西奧多。

如果左手知道這個純真的西奧多本來就是謊言的一種，會露出什麽表情呢？

現實沒有童話，童話卻可以通過現實的手段去創造，只不過代價太過高昂，常人支付不起罷了。

就算支付得起，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無法持續下去。

這一點，西奧多知道，艾布納也知道。

兩人都心照不宣。

“所以說我和先祖大人有什麽不同啊！告訴我嘛，西奧多！”

淺褐色頭發，水藍色雙眸的美少年，氣勢十足地質問西奧多，西奧多根本不想理會他，對身邊的貴族說：

“把多米尼克送出門去。”

多米尼克被貴族的怪力拉了出去，還憤憤不平的叫著西奧多的名字。

我太寵他了。

西奧多看到神似死去103年艾布納的多米尼克出生的時候，內心湧起的懷念，讓他一時沖動為這個孩子命名。也正因如此，多米尼克從出生開始就受到了太多不必要的關註，就連西奧多自己看著多米尼克越長越像艾布納，都忍不住把他當成艾布納的代替品。

多米尼克不僅外表像艾布納，頭腦也和艾布納一樣聰慧，只是性格差太遠。在西奧多身邊長大的多米尼克價值觀比起人類更接近貴族，性格倨傲又偏執，13歲了還特別幼稚，心態遠沒有同齡人類幼子來的成熟，還對西奧多抱有說不清楚的感情。

這已經不是多米尼克第一次問西奧多，他與艾布納在西奧多心中誰比較重要。西奧多每回都在心中嘲笑著多米尼克的愚蠢與自大，面上卻不動聲色，有時還會安慰多米尼克說他和艾布納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你連艾布納的一個細胞都比不上，只不過是打發無聊時間的玩具而已。

看著多米尼克誤會他的意思，西奧多也從不主動解釋，任由其帶著滿足的神情離去。可是沒過幾天發現被敷衍的多米尼克，又會重覆先前的舉動。

西奧多對看多米尼克變臉這個游戲，多少已經有些膩味了。多米尼克看出西奧多的厭倦，於是主動討好西奧多，問艾布納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是一個多麽無聊的問題，不管多米尼克問多少遍，學得多像艾布納，他終究也成為不了艾布納。

就如多米尼克只能是多米尼克，艾布納只能是艾布納，西奧多只能是……西奧多。

作為和神祖年齡差距不大的貴族，西奧多知道比其他新貴族多得多的事情，比如貴族的過去，還有……呵……貴族的將來。

貴族沒有未來，如同只能在夜晚裏生存的特性一樣，不論往前往後，四面八方都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如同這座被命名為荷摩諾亞的城一樣，妄言和諧與心靈統一，卻只是一紙空談。西奧多遵從艾布納的意願，給了他一座巴別塔，一座往崩毀的結局飛速前進的通天塔。

善良該怎麽定義，就算西奧多賦予荷摩諾亞再精密的邏輯篩選能力，也是阻止不了這一片正常和弦中雜音的出現。不論是人類還是貴族，都是難以被單純的善良邪惡所定義，善良作為一個評價值挑選出來的人，除了真誠熱情，也有可能是怯弱與無能。

艾布納也知道這一點，他在終端傳訊裏對西奧多說：

“無能者掀不起風浪，反而是太過有能力的人會妨礙管理。”

這等於是默認西奧多把荷摩諾亞裏的人類，當做羔羊來飼養，當做小醜來戲弄，

一切只為了延長荷摩諾亞城的壽命，讓西奧多能夠多打發一下時間。

可惜艾布納算漏了一點，西奧多竟然把他的後代也加入了荷摩諾亞城的居留列表，甚至給與了上賓待遇。西奧多建造荷摩諾亞本來就是為了完成與艾布納的約定，艾布納死去之後，有艾布納直系成員的見證也聊勝於無，反正結局是垮塌的烏托邦，不在乎多一組滅亡因子。

西奧多給了艾布納後裔很多特權，為他們註入微機械，讓他們能根據個人特質使用貴族的武器與工具。把當初艾布納解開的鑰匙的獎勵——軌道要塞的使用權極度削弱，在其血緣樹的基礎上和微機械互動，形成一組特殊訊息能讓他們點亮眾神的挽歌。

貴族都說西奧多瘋了，只有西奧多知道他只是太無聊，無聊到想實現艾布納的戲言。

艾布納，沒有把你變成貴族，是不是做錯了呢。

有的時候，西奧多會這麽想。

只是世上已無艾布納，唯有帶著艾布納遺傳因子的陌生人還在。

多米尼克被貴族扔出西奧多房外，心情十分的差，在白天西奧多和其他貴族休眠的時候，就偷偷溜出荷摩諾亞，跑到了距離不遠的人類村莊的酒館裏，學著成年人借酒澆愁。

多米尼克從小成長在荷摩諾亞，不知道外面人是怎麽看待荷摩諾亞裏的人，他也沒想到自己之所以能13歲就在酒館裏喝酒不被嘲笑，全因為他是荷摩諾亞的居民。

不管荷摩諾亞裏的人善良不善良，能在荷摩諾亞得到貴族禮遇，不必在城外擔驚受怕這一點是現實。

若把荷摩諾亞比作天堂，那麽荷摩諾亞之外的地方，在天堂的對比下，只能稱為煉獄。和人類待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和貴族相處時間多的多米尼克，自然讀不懂周圍人類那飽含畏懼、貪婪、羨慕、嫉妒、驚奇……的覆雜眼神。

在這種眼神環繞下，多米尼克喝醉了，13歲的人類對酒精耐受力就不高，多米尼克也不例外。

“……”

“……”

多米尼克頭腦一片空白，既不知道自己和別人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別人和自己說了什麽。直到黃昏，趴在酒館桌子上睡到酒醒的多米尼克，才猛地擡頭發覺自己幹了什麽。他剛才在酒館，當著眾人的面，把西奧多篩選善意的邏輯系統分析了一遍，誇耀了一番自己的家世，西奧多給了自己多少特權，末了拉著人抱怨西奧多對他態度多麽冷淡，還沒抱怨完自己就失去了意識。

哈哈哈……反正這裏的人也不可能聽懂吧……

多米尼克在內心裏幹笑著，心虛的偷溜回了荷摩諾亞。打開自己房門，看見西奧多在那裏等著他，青琥珀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

多米尼克哆哆嗦嗦走到西奧多面前，剛要辯解，西奧多看了他一眼，那兩簇青琥珀色透露出的溫度，讓他從身體冷到靈魂，閉嘴不敢再多說半句。

“以後不要再出去。”

多米尼克聽到西奧多這麽說，知道西奧多原諒了自己，頓時感覺心臟又開始了跳動。

自己在西奧多眼裏果然很特別！

多米尼克對此深信不疑。

西奧多對多米尼克偷溜出去，把城裏布置透的一幹二凈事情，知道的比多米尼克自己都清楚。只不過多米尼克並不了解，早在他透露出去之前，城裏的布置早就被人類以各種渠道摸清楚了，他們不比多米尼克知道的少。

荷摩諾亞建立了110年，從建城之初西奧多就明白在一個這麽多人類生活的地方，想對需要接觸城內系統本身功能的人類保密是十分困難的事。如果說多米尼克是告密者，那麽城裏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在不經意之間犯下同樣的過錯，經歷110年時光的現在，荷摩諾亞的結構通過無數碎片的篩選和拼湊，對於人類來說早已經不是秘密，只是等待著有能者來破除而已。

由於西奧多對艾布納承諾過，不會自己摧毀荷摩諾亞，這幾乎已經註定荷摩諾亞只會毀在人類手上的命運。

不久之後，荷摩諾亞這架豎琴所演奏出看似安詳喜樂的旋律，就會由於刺耳的雜音而終止，世界終將回歸於混亂無序的原始樂章之中。

永遠不得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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