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的啟明星-6

關燈
阿爾瓦聽到艾布納解開鑰匙謎題,他明知道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還是一臉不愉快。當不愉快的主要因素艾布納找他的時候,阿爾瓦也沒多說什麽。

“阿爾瓦大人,您在生氣嗎?”

阿爾瓦不說話,灰色眼睛沒有看艾布納的臉。

“這不是你所期待的結果嗎?”

“雖然是預料中的結果,卻不是我所期待的結果。”

阿爾瓦語聲低沈。

“你希望西奧多大人對我幹什麽呢?”

突然,阿爾瓦轉過頭來,灰色雙眼的視線牢牢鎖定艾布納一字一頓回答道:

“你明白不是嗎?我希望你變成貴族,這樣或許他能不那麽消沈……”

說到這裏,阿爾瓦似乎有些說不下去,沈默籠罩在二人之間。

“西奧多活的時間遠遠比我長,他和神祖他們年齡相近,可能已經近萬歲,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這樣了。”

阿爾瓦閉上了眼睛,艾布納卻了解了阿爾瓦話中未盡之意。

萬年對於貴族的永生來說確實不算什麽,但這萬年裏所發生的事情,猶如銀河中的恒星,數以千億計。在這千億的可能性中,找出西奧多渴望破滅的原點,是不可能且沒有意義的事情。沒有經歷過西奧多過去生命歷程的艾布納和阿爾瓦,是不會明白到底是什麽讓西奧多變成如今這樣,他們所能做的只有補救。

更何況貴族本性之中自我毀滅的因子,比起艾布納想象中來得更大,萬年時間足夠讓一個貴族對權力和欲望的需求降到最低點,讓他對世事的厭倦達到一個極限。

只不過有一點很特別,西奧多性格中那種破滅飽含著極端狂熱的欲望,他對無法得到的東西十分執著,這讓艾布納察覺到了一個微妙的突破口。

“阿爾瓦大人,我不會成為貴族!”

艾布納清亮又溫厚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我只是西奧多生命中的過客,塵歸塵,土歸土,逝去的東西永不再來。”

就如水中月鏡中花,得不到的東西才會使人有憧憬。艾布納不認為這份欲望,能支撐西奧多多久,那麽就創造一個西奧多永遠也無法得到最終極的渴望。

“金星在天空才是啟明星,燃盡之後啟明星什麽也不是,只是塵埃罷了。”

艾布納決定賭一次,雖然成功幾率不足四成,依舊有冒險價值。

艾布納在這一刻決定成為西奧多的星辰,照亮他前進的道路。

西奧多,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

只屬於你,只有你看得見,讓夜晚變成白晝,只能發出微薄光亮的啟明星。

但這顆星辰永不墜落,這顆星辰永不熄滅。

這就是我給你的永遠。

阿瓦爾呆楞了片刻,只淡淡回答:

“是嗎?”

艾布納對阿爾瓦微微一笑,轉身準備退出房間。

“雖然希望很渺茫,不過祝你成功。”

阿爾瓦似乎恢覆了一點精神,對艾布納的背影說道。

艾布納停住了腳步,背對著阿爾瓦,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門被關上了,室內又變成一片黑暗。

不可預知的猜想被加上一個無法解開的條件,將一切緩緩推向那個早就註定的結局。

唯有啟明星仍在雲間窺探,持續著落寞的守望。

當那個東西送到麗薩眼前的時候,麗薩小小吃了一驚。

“遲了三年的生日禮物。”

艾布納遞給麗薩的盒子不算小,還帶著防護層,麗薩完全猜不出裏面裝著什麽。

“現在可以拆開來嗎?”

艾布納點了點頭,對麗薩解釋:

“外殼不是為了保密,是因為沒啟動的話,這東西比想象中容易碎。”

麗薩聞言,小心翼翼的將外包裝的防護層除去,打開來看見的是一個外表布滿雪花紋樣,仿佛水晶質地的圓球,旁邊則放著一枚浮著隨天空星象變動不息萬千光點,猶如閃爍的銀河光帶一樣的戒指。

麗薩有些不明所以,擡頭看著艾布納。

“能源系統已經待機,你碰一下看看。我以貴族標準來制造,應該沒有問題。”

麗薩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圓球,圓球呼一下飛起來,散發出讓麗薩覺得安心無比的暖色調光芒。

“指揮一下,比如襲擊哪個目標。”

麗薩依言行事,圓球在遠處綻放出萬千光芒,然後用極快的速度向目標掠去,拖拽在身後的殘影宛如彗星的彗尾,美麗到不真實。

“彗星的葬禮。”

艾布納看了一下有些看呆了的麗薩,將圓球的名字報給她。把戒指遞給她,麗薩戴在右手食指上。

“之前我就想問,為什麽貴族戒指都喜歡戴在右手,而不是左手?我看阿爾瓦大人也是這樣。”

艾布納的問題,讓麗薩對自己將戒指戴在右手上的動作有些遲疑,艾布納連忙阻止麗薩想脫下來重戴的舉動。

“我只是想問問。”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都把戒指戴在左手上視為神的恩寵。貴族沒有神,左右也無所謂,可能是無謂的對抗心,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麗薩將手擡起,看著戒指上變幻莫測的星象圖。

“與其問這個,你不覺得送戒指給一位淑女很不合理嗎?”

“餵餵,別這樣啦,你明知道這東西它是終端武器,你只要將星象旋開就可以看到邏輯導航系統,彗星也和它掛鉤,你願意的話也可以隨時解開雙方的連鎖。”

麗薩微笑地望著艾布納有些窘迫的表情,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名字呢?”

“群星,群星的讚禮。”

艾布納輕輕執起麗薩的右手,對麗薩行了一個極有風度的吻手禮。

“將星空所有光芒,獻給只存在於夜晚的淑女。”

把群星的祝福送給你。

生日快樂,麗薩。

西奧多十分焦躁。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煩惱過了,上一次這麽焦躁,都要追溯到一九九九之前,人類還處於壓倒性優勢地位的時刻。

西奧多十分清楚焦躁的來源為何,他在猶豫是否要把艾布納變成貴族。他也知道為什麽自己在猶豫,一旦艾布納變成貴族,艾布納的存在在他眼中將會不再特殊,貴族當中像艾布納這樣頭腦明晰的例子並不少見。艾布納是人類,西奧多才覺得他有趣。因為覺得艾布納特別才希望把艾布納變成貴族永遠留住,艾布納成為貴族後只會失去了這份附加值,簡直像命題出現了什麽紕漏,才造成這種可笑的結果。

西奧多討厭這種失控,沒有目的性的行為,這讓他想起令人不快的過去。

西奧多並不是個優柔寡斷的貴族,與其這麽獨自煩惱,他寧願直接和另一個當事人——艾布納好好聊一聊,正如他們認識的這麽多年一樣,試圖解決這個問題。

可惜艾布納的態度讓他失望了,艾布納靜靜聽完西奧多的問題,在他邀請艾布納成為貴族的同時,艾布納就吐出了拒絕的話語。

“西奧多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你有什麽建議?”

艾布納的態度,讓西奧多罕見的有了一點不安。

“仿徨的時候,就要盡快做出決定,即便這決定可能與你本意相悖,這是你的壞習慣。”

雖然艾布納的話有些刻薄,但事實就是如此,西奧多不習慣沒有目標的生活,就算出現選擇上的困難,他也會在極短時間選一個風險最小的方向繼續前進,仿佛核心活動停下來就會坍縮成中子星的恒星一般,不敢給自己留有分毫迷茫的餘地。

“那又怎樣?”

對於西奧多來說,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被艾布納指出來對於他來說根本毫無感覺。

“要不要做出相反的選擇。”

艾布納的話,讓西奧多困惑的皺起眉頭。

“你是說要我放棄?”

“還記得你當初說的話嗎,要我自己過去,現在西奧多大人你贏過頭了。”

艾布納並不想破壞現在這份關系,況且自己如果變成貴族,只是讓西奧多更加失望而已,艾布納不想看見西奧多失望的眼神,尤其這眼神還是對著自己。

西奧多幾乎立刻就明白了艾布納的意思,青琥珀色眼眸劃過一陣動搖。

“繼續說。”

“你也不希望失去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嗎?”

西奧多聽到這裏不禁笑了。

“你覺得你有這麽大的價值,值得我為你改變決定。”

“你明明已經在動搖了,西奧多大人,這還不夠嗎?”

艾布納的話,讓西奧多瞬間無言以對。

沒錯,西奧多並不想承認,艾布納讓他動搖,甚至無法進行更進一步的抉擇。

“我和你認識了14年,我把我有生之年的一半都奉獻給了你,西奧多大人。很快我認識你的年月,將超過我不認識你的歲月。如果我變成貴族,這一切就毫無意義。”

時間對於永生的貴族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西奧多一旦把艾布納變成貴族,西奧多不僅會對艾布納失去興趣,連過去那些讓他愉快的相處時光都會失去顏色。

艾布納正因為是人類,也只因為是人類,才會在西奧多眼中有價值。

西奧多突然明白了這一點,長舒一口氣,放松了下來。艾布納並沒有退出房間,反而正面迎上西奧多,如同很久以前一樣走到了西奧多身邊,將雙手放在西奧多肩上。西奧多有些驚訝,自從艾布納成年後,就越來越少做出這種過分親昵的舉動了,西奧多心裏甚至泛起了一股懷念之情。

“西奧多大人,記得當初我問你為什麽喜歡金星,你的回答嗎?”

西奧多當然記得。

“無法得到的東西才讓人有追求的欲望……”

艾布納重覆道。

“如同太陽,如同啟明。”

艾布納向葛羅瑞亞求婚這件事,麗薩是城裏最後得知的貴族。麗薩剛聽到消息,就急急忙忙跑去艾布納房間,找艾布納求證。

許是麗薩推開門的動作太粗魯,艾布納嚇了好大一跳,臉色都變了,看到是麗薩才回過神。

“聽說你要和人類女人結婚?還要搬出城裏?”

麗薩的表情十分難看,在麗薩心中艾布納應該成為貴族,享受永遠生命,而不是和普通人類一樣去繁衍後代。

“還有一個星期呢,有什麽事嗎?如果是生日禮物,我已經放在庫房裏了,你出門就可以去取,記得要找我完善系統。”

艾布納在前一個星期送了一輛名叫昏星的見禮的自律型防禦馬車給麗薩,有兩個用鉆石鑲出渦狀星雲的棺材,麗薩由於喜歡這個棺材,還拿走一個作為日用品放在自己房間。

“為什麽?為什麽不成為貴族呢?”

麗薩又氣又急的表情,讓艾布納感覺到不對勁,麗薩也沒辦法說出自己多麽期待和成為貴族的艾布納永遠在一起的畫面。

“我覺得我不適合成為貴族。”

艾布納的話,讓麗薩氣急敗壞,眼看就要撲上來咬艾布納的脖子,艾布納用一個掛在左胸不起眼的灰色石英巖徽章,制住了麗薩的攻擊。

“這個是……西奧多大人的阿帕忒!?”

麗薩驚訝的喊道,阿帕忒作為西奧多的武器,與他不起眼的外表完全相反,不僅可以通過使用方式不同讓攻擊和防禦變幻莫測,甚至可以充當調動軌道要塞終端系統。不知道多少敵人被這一顆樸素的灰石子的武力碾壓過,如同阿帕忒所代表的含義一樣,欺騙過不知多少人的眼睛。

艾布納搖了搖頭,將徽章取了下來翻了一個面。

“這只是一個仿造品,功能也比不上原型,背面更沒有刻著西奧多大人象征的貝雕。”

真正的阿帕忒實際上是由一整塊遠古稀有貝類化石所造,正面的石英巖只不過是化石表面,化石的核心部分被西奧多大手筆刻成了互相殘殺的七條噴火龍,貝雕底部還猶在滲血,那是經歷億萬年仍未退卻的貝殼化石的原本色彩。艾布納一度覺得西奧多如此破壞遠古生物珍貴天然標本的行為極其奢侈,西奧多卻毫不在意艾布納這種評價,反而對艾布納說:

“這種主要結構已經清楚的生物標本,到底有什麽研究價值,你喜歡的話,我可以把它還原出來,它的花紋十分美麗呢,就是如今的環境已不適應它的生存。”

麗薩並不想知道這一點,她立刻從徽章上收回視線,美麗的灰藍眸泛著薄怒瞪視艾布納。

“你就這麽不想成為貴族嗎?”

“對。”

艾布納的肯定,讓麗薩內心極度受傷,摔門離去。

一星期後,艾布納帶著葛羅瑞亞離開的時候,麗薩也沒有去送艾布納。

誰也不知道,麗薩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撫摸棺材上的星雲圖,低頭在渦狀星雲核心部分,輕輕落下了一個輕吻。

一個沒有溫度,屬於貴族冰冷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