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瑪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的時候，D已經在旁邊站了很久了。

“呼啊，你在看什麽？”

姬瑪懶懶的打了一個哈欠。

“平面圖。”

D回答的聲音還是一樣沒什麽起伏，姬瑪揉了揉眼睛從地上坐起來。

“有發現什麽嗎？”

D搖了搖頭，姬瑪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嗯……一直呆在這裏也不好，我們去這個出口吧。”

姬瑪敲了敲平面圖的北面出口之一，擡頭望著D解釋道。

“昨天太累了，沒來得及說，我準備先去存放物資的匯合地點附近，那裏有個隱蔽用的追蹤遮斷裝置，能抵擋機械的追蹤。”

“那個裝置不會又是你先祖從貴族……”

左手猶豫的問道。

姬瑪點點頭，不高興地撅起嘴。

“左手你從昨天起就很怪啊，又是要看我能源燈，又是要問這個那個的，有一點點煩啊。”

“姬瑪，你相信世界上有這麽幸運的人嗎？就算是小偷也不一定能從貴族那裏偷得到這麽多東西，何況是無意中得到這種怎麽聽都很草率說法……”

左手很明顯隱瞞了什麽，它那支支吾吾的態度，讓姬瑪有點生氣。

“什麽意思啊，你在懷疑我對貴族做了什麽嗎？人類能對貴族做什麽呀。”

左手瞥了一眼能源燈，嘆了一口氣，閉口不言。

對貴族做了什麽的確實不是你，姬瑪。

很少人明白，幸運兒總是少部分，那是概率論上的奇跡。

而大部分的幸運，只不過是為了遮蓋謊言，所創造出的美麗幻想。絕對不能被那份虛假幸運所迷惑， 否則容易走上與其表象相反，充滿著悲慘的不幸噩運之路。

姬瑪，你的幸運又是什麽呢？

左手閉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結局。

有了平面圖，後面的路就完全不用擔心了。為了之後的效率考量，D將改造馬從門那邊牽了過來，兩人共乘一匹走向北面出口。

途中也沒發生什麽新鮮事，避難所依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只有左手不斷感嘆：

“過了這麽久警戒系統居然還能運作，說明設施能源方面設計的很完美啊。”

“說起來，這種隔離金屬遮斷力好得驚人，不知道是誰提供的。”

……

諸如此類，頗有沒話找話的感覺。

姬瑪雖然明顯察覺到左手的不對勁，但是還在氣剛才左手說出來的怪話。

什麽叫從貴族那裏偷都偷不到嘛！明明是人家先祖很厲害，才會如此交好運！

姬瑪不斷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可惜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拔除，姬瑪之前根本沒想過能源燈和遮斷裝置是從哪裏來的。姬瑪從懂事的時候起，就已經見到大人在熟練地操作那些工具了。也從懂事起，因為只有自己才能用能源燈，就被迫擔當引路員。

姬瑪有時候有一種被選中的快感，左手的話讓這份被選中的自我陶醉有了瑕疵。

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不行，我只是被左手這家夥影響了

姬瑪用力甩了甩頭，回頭瞪了一眼左手。

左手沒說話，回想起了許久以前的往事。

距今四百年前。

邊境自古以來就聚集了無數秉性奇怪的貴族，他們或兇殘或軟弱，要不就是被逐出都城這種貴族核心圈的戴罪之身。他們是被主流所排斥，卻非常引人註意的存在。

就算在這之中，最特立獨行的人物，恐怕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西奧多大公。（*23這個名字的含義和番外有關聯，建議大家看註釋）

西奧多以貴族角度來說那可是絕無僅有瘋子，這一切都來源於他某天的一個決定。

“因為和死去的人類朋友約定了，所以我想試試和人類和平共處。”

西奧多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據說臉上露出充滿了懷念與仰慕的表情，讓在場貴族無一不震驚。

大家都以為西奧多只是在說玩笑話，沒想到沒有幾年他就在自己的諸侯國裏建起了一座城，宣布說會將善良的人類接進來予以保護。

無數貴族跑過去質問西奧多，問西奧多把貴族的榮譽擺在哪裏，西奧多則固執的說道：

“違反約定也會損害貴族的榮耀，作為貴族就要守約到底。”

“如果我破壞了約定，不就是在嘲笑過去的自己嗎？我辦不到。”

無論怎麽勸說，西奧多都死咬著約定二字不松口，大家又拿他沒辦法，漸漸的就算是死硬派的貴族也不去當面指責他了。

反正邊境上也不缺奇怪的貴族，就隨他去吧。

於是大家默默看著那一座城存在百年之久，甚至讓某些立場不堅定的存在，覺得似乎貴族和人類還有那麽一點和解的可能性。

這一切在百年後，被人類自己破壞了。

畢竟善良什麽的這種判斷方法，真是太可笑了，西奧多的城居然還能維持百年，已經是不得了的奇跡。

即便這奇跡，最後還是被終結了也一樣。

故事的結局很是諷刺，西奧多被他保護的人類設計了，分批引入了4360個外人，這些外人在西奧多的城裏潛伏了不短的日子，終於找到機會把白木樁釘進了白天沈睡中西奧多的心臟。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少數貴族用自己的秘技，還是能把西奧多救回來。那些人類居然把西奧多的屍體露天放置在陽光下，不論是哪個貴族，碰到陽光也只有化為粉塵的命，西奧多也不例外。

殺死西奧多的人類在殺完貴族後還不過癮，把全城“和貴族勾結在一起的人類”也通通殺了個幹凈。只留下西奧多朋友的直系，作為西奧多的遺產開啟的鑰匙。無他，只是西奧多和朋友的約定裏，和平共處的概念包括分享一些在西奧多眼中可以共享的東西。

西奧多並不想和其他人類分享什麽，只有朋友的家人例外，這座城甚至都可以說是西奧多為了悼念他朋友所造，何況幾樣東西呢？

雖然之後貴族開始追殺殺死西奧多的4360個人，可惜幾乎沒有人是為了給西奧多本人覆仇而來。

由於種種原因，貴族追殺得很不用心，在最後讓那幫殺手剩下的百餘人，消失在貴族的視線中。

和自己為美奈編造的羅曼史不同，那是曾經維持了百年以上，真正的羅曼史。

天真，正直，充滿著不可思議的希望。

可惜現實裏註定是沒有童話的存在餘地，百年之後這個由童話產生的短命烏托邦，就從地球上消失了。此後不管過了多少年，貴族裏都沒有再出現第二個那樣的傻瓜。這份歷史如同真正的童話一般，變成了真正的妄想。

左手望著姬瑪的背影，想起了能源燈。左手幾乎可以斷定姬瑪是西奧多人類友人的後裔，她身邊所謂留到最後的夥伴，應該也是當年那群逃犯的後代。

也不知道那群逃犯當年給了什麽給瑞法斯公爵，讓他把這群人庇護起來，估計就是那個東西吧。那個讓一群貴族不顧顏面，搶了兩百年的東西。

左手和西奧多見面次數不多，西奧多卻給它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西奧多那種完全順從自我的做派，甚至讓它感覺有一點像神祖，只是比神祖還要沖動不理智，又頑固一萬倍。這些毛病都完全改變不了一個事實，西奧多非常討人喜歡。雖然是個貴族，卻是個純真的家夥，左手至今都不明白，城內那個人類為什麽背叛西奧多，也不明白那群逃犯為什麽下的了手。這讓它對姬瑪和仇人生活在一起這個事實，有幾分惆悵，這也是它對姬瑪奇怪態度的由來。

左手並不打算說破這一點，畢竟人類是會改變的，就算是罪犯的後代，一百年都過去，這對人類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那群人對姬瑪的想法，應該也會有所改變吧。

唉？誰知道呢？

左手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也許是想起那個純真的家夥，讓自己的想法也變得天真了起來。

到了北面出口，D下了馬，默默看著姬瑪從馬背上爬了下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肚子都餓了，D，你要嗎？”

姬瑪從懷裏掏出壓縮幹糧，一邊還不忘分給D一份。D則搖了搖頭，將壓縮幹糧還給了姬瑪。

半吸血鬼雖然能吃人類的食物，卻不能從人類的食物裏獲得飽足。D在前幾天吃過了幹燥血膠囊，暫時還沒感到饑渴。

姬瑪接過D換給自己壓縮幹糧，也不多做客氣，拆開就啃。那副豪爽的吃相，讓沒有味道的壓縮幹糧，仿佛都變成了人間美味。

姬瑪啃完幹糧，就對左手說道：

“你以後不要說那種話了。”

左手一聲不吭，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姬瑪看到左手這樣，哼一聲別過頭不理它。

“這樣呆著好無聊啊，睡又睡飽了。”

姬瑪才安靜一下子，就立刻坐不住了。

“反正這裏很安全，我用能源燈也記錄了平面圖，我自己一個人去別的地方走走吧。”

D立刻站了起來，姬瑪見狀，也沒多說就往避難設施的深處走去。

美奈在看了日出之後，又回到了自己的房裏。她感到很疲倦，換了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變成和貴族差不多的作息時間了呢。美奈在心裏抱怨著，迅速地進入了睡眠。

一直睡到日落之後才醒來的美奈，又變成了無所事事的狀態。總不能關在房間裏，她煩惱了片刻，決定去庭院裏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昨天那個奇怪的貴族。

也許是美奈運氣好，美奈在庭院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麗薩。

“你怎麽又來了？”

麗薩很早就聽見美奈的腳步聲，她並不想搭理這個無聊人類。管她是什麽神祖的愛人，人類就是人類，人類都很討厭。她眼見美奈居然往她所在的地方走來，立刻覺得一把怒火燒到心頭，語氣立刻尖銳起來。

“我和你一樣，來看星星。”

麗薩聽到美奈如此回答，又是冷笑兩聲，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望著美奈。

“看星星有必要到我這邊嗎？人類果然有趣，難道他就是看上了人類這一點嗎？”

“誰？”

美奈十分好奇。

“和你無關。”

麗薩完全不掩飾她厭惡人類的態度，別過頭去不去理美奈。

美奈也沒多說什麽，在麗薩身邊坐了一下，發現麗薩真的連眼角餘光都不留給自己，覺得有些無趣。決定照昨天的計劃，自己去勘探地形。

過了大約六小時，本來只在黃昏與黎明才會比較亮的金星，突然異常的閃耀起來。

美奈看見了，覺得麗薩應該會十分高興，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奇特心理，懷著愉快的心情去找麗薩。

可惜美奈找到麗薩後，麗薩看著金星的表情卻與想象中的不一樣，一臉迷茫和痛苦，時不時又轉換成仇恨的表情。

“麗薩，你怎麽了？這樣的眼神看著天空，難道是那顆金星……”

麗薩聽到美奈的話，居然也不諷刺了，只是失落的望著天空，喃喃回答道：

“那個才不是金星的光芒——那個是——”

那是睽違四百年又到來的光芒，這份光芒層讓邊境的西奧多大公不論做什麽荒唐事，眾貴族卻連攻打的想法都沒有。那就是設置在金星延長線上，漂浮在地球大氣層之外，讓西奧多有著天空霸者美譽的王牌——

移動軌道要塞

眾神的挽歌。

麗薩全身顫抖，眼中甚至流出血淚來，痛苦到幾乎失去自我。

美奈不知所措的抱著麗薩，望著天空。且不提那顆異常閃爍的金星，天還有一個多小時就亮了，不把麗薩送回她自己的房間，她就會在這裏因為太陽的光變成灰燼。

美奈雖然討厭貴族，卻並不討厭麗薩，甚至可以說美奈有一點喜歡麗薩，她並不希望麗薩消失。可是現在麗薩明顯沒有任何移動的欲望，美奈猶豫了一下，扛起麗薩一只手臂，準備把麗薩拖回房間。

麗薩的重量不輕，美奈扛住麗薩一只手臂只能勉強移動腳步，麗薩的腳都是拖在地上歪成扭曲的角度。這種時候美奈突然想感謝貴族的再生能力，換成人類自己這樣做，腳一定會受傷。過一會兒，美奈又自嘲起來，換成人類的話，我還要擔心她會被太陽光消滅嗎？

在這種既微妙又矛盾的心態下，美奈按照手環給出的指示把麗薩拖回了目的地。

麗薩的房間和美奈想的不一樣，十分簡潔。除了一個幾乎什麽都沒放的梳妝臺，就是一副用鉆石鑲出星雲圖的黑色棺材。

美奈將麗薩輕輕放在地上，想打開了棺材，用了好大力氣棺材蓋都紋絲不動。

莫非是有鑰匙之類的？

美奈看了看自己的手環，翻開麗薩右手袖口，麗薩手腕上空空如也，讓美奈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不過手上倒有……

麗薩右手食指有著一枚打造成群星環繞樣式的戒指，美奈抱著是試試看的心態，將麗薩的手搭在棺材上。

啪嗒。

開鎖的聲音在美奈耳邊響起，美奈這次輕松地打開了棺材蓋。可惜棺材裏面並不是空的，內部塞了一人多長的一塊黑中透紅的巖石。

“石頭？”

美奈伸出手，用指尖戳了一下巖石表面，頓時覺得從指尖發起燙來。

“好燙？”

美奈想縮回手，卻發現自己手指被牢牢吸附在光滑的巖石表面，拔都拔不下來。

美奈沒註意，幾乎在她覺得手指發燙的同時，神祖送給她的日光石耳墜發出了異常的光，防禦系統判斷麗薩本體身上的的空間物質化對美奈有危害，開始瓦解逆轉這個程序。

麗薩真正的身體漸漸不受物質化的束縛，恢覆了原來的狀態。

美奈卻因為全身的高熱，感到極度不適，昏倒在麗薩的棺材旁。

作者有話要說： *23 Theodore，西奧多，希臘，神的贈禮或上帝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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