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薩球迷在這個夏天原本是應該比較玉玉的, 畢竟加迪爾跑了，這是一件創傷很深的事情。待了三年的小寶貝寧願不要錢回去給米蘭打白工，都不想留在富足美麗的巴塞羅那, 宛如過去三年的感情都是一場夢，連新鮮出爐的金球獎都沒能留下他, 這誰能受得了啊。

不過加迪爾的輿論倒是還好。主要是他在過去三年裏孜孜不倦的PUA顯然成效顯著，巴薩球迷天天反思天反思地, 反思是哪裏讓加迪爾不滿意，就是沒有想過也許對方就是個並不愛他們的渣男這種可能性。

“不可能的, 我不聽我不聽。”十個巴薩球迷裏會有十一個出現這樣的癥狀, 表現為虛弱地搖著頭、宛如瓊瑤劇女主角一般傷春悲秋：“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過最近他們的狀態倒是好了起來，一個個眼淚就不抹了, 加迪爾也不思念了，美好的笑容又重新出現在臉上了，原因非常的簡單，隔壁的皇馬倒大黴了。

要說皇家馬德裏和AC米蘭，那是沒有什麽仇恨的, 互相之間球員往來不少, 在大賽裏也沒有總是碰到彼此，上演利物浦和米蘭之間伊斯坦布爾之夜那種動人心魄的戲碼。但是俗話說得好，常在足壇混，遲早變前任, 兩隊在這個夏天摩擦不斷, 火藥味十足，儼然已經有了要結仇的情緒。

首先是隊長卡西被米蘭天天勾引、最後挖走，接著是原本談得好好的瓦拉內被橫刀奪愛，就連已經眉來眼去一會兒的內馬爾也忽然大轉口風、天天嚷嚷著要追隨加迪爾的腳步, 準備著和巴薩簽約了……最後是他們的名宿、名帥博斯克，赫赫有名的純白血統，竟然也“投奔敵營”，和早就在那裏生根發芽的愛徒雷東多一起搞熱熱鬧鬧的傳幫帶去了。

這都是什麽劇情啊！

“皇馬，人稱小米蘭。”中國球迷在網上熱鬧地開玩笑，把國內的皇馬球迷也成功氣得半死。大夥都開始議論紛紛，認為米蘭再把勞爾和古蒂搞去再就業就齊活了，成功覆辟銀河戰艦前皇馬王朝，成立海外反弗洛倫蒂諾基地（bushi）。

但是要說，球迷們開的玩笑和腦洞也不能說毫無根據，現實真的很抓馬和精彩。

加迪爾和阿爾伯特面面相覷，重覆了一遍問題：“什麽，古鐵雷斯，皇馬那個古蒂嗎？他想來米蘭踢球？真的假的。”

老實說加迪爾對古蒂的印象不是非常深——他租借去巴薩的那一年，還和古蒂在比賽裏碰過兩三次，後來穆裏尼奧來了，古蒂坐一年板凳就人沒了，聽說放著好多想要他的豪門球隊和西甲別的隊伍不去，硬是流浪土耳其去了。

一般來說這種自我放逐海外聯賽的行為，不都是想要退役了嗎？

加迪爾對他的足球能力的印象只有他踢球很兇，剩下的全是他的雷東多的狂熱粉。

不會是費爾介紹他來下崗再就業的吧？加迪爾陷入沈思。

“真的。”阿爾伯特顯然也有點迷茫，但是他從加迪爾的表情裏迅速解讀出了不對的地方，解釋道：“雷東多先生並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博斯克先生提議的。古鐵雷斯先生顯然不想讓恩師給自己走關系，就堅持讓他自己的經紀人來聯系足球總監了。”

足球總監先生依然是之前兼職的那個球探總管——在面對這個“古蒂事件”時，他的心態更崩潰了，直接往上頭一甩，拒絕自己當家做主，以防得罪新來的西班牙教練。

“我受夠了！找個人來幹這個總監，我幹不下去了！”他崩潰地表示。

而加迪爾現在面對著這份自己找上門來的請求，倒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古蒂今年34歲，還已經在土耳其聯賽踢了兩年球了。就算是在皇馬的時候，他的高光時間也算不上多，漫長的板凳席時間讓外界一直評估不清他的價值——一個死活都不願意離開皇馬的球員，外人就算把他看出花來也沒有用啊。

“博斯克先生是怎麽想的？”加迪爾若有所思。

“反正古鐵雷斯先生的合同也到期了，這是一筆免簽，他也說了哪怕沒工資也可以，也做好了做替補的準備，所以……”

昔日的好徒弟都卑微到這種地步了，主帥不同意才是喪盡天良啊。

加迪爾：？這是送上門來給米蘭純白嫖的意思嗎，這圖什麽哇！

“他想繼續踢球？”

“也許做助教也可以——你知道的，就像雷東多先生一開始那樣，先跟在主帥身邊學習，考考教練證，以後去帶青訓隊……”

加迪爾有點糾結地扭起了眉頭。要是他自己拍板做決定的話，人現在就已經能撈到米蘭來安家了。但是俱樂部不是這麽兒戲的事情，加迪爾樂意給全天下的人一個溫暖的大房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房子是不是做這門生意的啊。

他想要最起碼搞清楚原因，和免費背後的籌碼。

畢竟免費的就是最貴的，正因為加迪爾很笨比，所以他反而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雷東多在這個夏夜悄無聲息地走出家門。他的院子裏種滿了加迪爾曾經給他送過的那種白色的大花朵，它們一年四季享受著太陽燈的供養，就連火熱的夏天都不例外，長得到處都是，空氣裏彌漫著堪稱熾熱的芳香。這種濃烈的香氣和花朵清純無辜的雪白相貌似乎並不相配，但雷東多已經習慣和它們同在了。

來訪的古蒂卻是打了個大噴嚏——他幾年前來過時這些花還沒有這麽誇張，雷東多從大門裏開車出來的樣子也還不像是從白雪中鉆出來似的。

“上車吧何塞。”他溫和地探出頭來比了比後座。古蒂走神了一刻鐘，月光下的雷東多過於皎潔和瀟灑，愈發從容。他看起來像是永遠不會老似的，似乎還是十年前那個在皇馬一身白衣、意氣風發的伯納烏王子。也許歲月稍微帶走了一點他那時的驕傲，但又千百倍地彌補了他。

在雷東多面前，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青澀莽撞的楞頭青，這和對方對待他的態度沒關系，純粹是他自己完全走不出的一種狀態。

像是被困在了時間裏。

但可悲的是顯然只有他自己困在了時間裏。

雷東多帶著他去了一家頂樓露天的花園小餐廳吃飯，晚風拂面，一切都優美，但是古蒂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裏一樣，米蘭是夏天，而他在南極的寒冬裏瑟瑟發抖。

“別強迫自己來米蘭了，何塞。”雷東多撐著下巴扭頭看下面輝煌的城市，輕聲說著。他幾乎沒吃什麽東西，清瘦的手掌骨節分明，很好看地撐在臉側，手腕上環著一個皮質帶機械表，正在穩定地發出細微的走針聲。古蒂看過新聞，那是加迪爾某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雷東多在采訪裏笑著表示這是他比較喜歡的手表之一，體面又溫和。但是古蒂留意過，他再也沒有換過別的表了，無論是在公共場合還是各種小報的偷拍上。

又或是現在這個兩人正單獨坐著的時刻。

“我並沒有——”古蒂聽到自己的喉嚨裏擠出這樣的聲音。

“你愛皇馬，所有人都知道，你自己的心裏更明白。”雷東多轉過視線來溫和地看著他，帶著一種小長輩式的寬和：“我了解到皇馬那邊明明在聯系你去帶青訓隊，為什麽不考慮呢？”

“哦，上帝啊，費爾南多，拜托別用這副特別了解我的語氣說話，無意冒犯——我又不是瘋子，也不是你的腦殘粉，追著你到處跑的，費爾南多。”古蒂的神情滿不在乎：“我只是想在博斯克先生身邊學習，僅此而已。我不要求米蘭給我任何東西，也不會在以後留在這裏。”

“像你一樣。”

雷東多從這句“像你一樣”中聽出了對方對“你這個馬德裏叛徒”的微秒控訴感，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古蒂就像一只大狗一樣，認定了家就再也不會離開，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何況皇馬本身就是金窩銀窩。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很令人喜愛和敬佩的高光品質。他沒有再繼續說了，確定對方不是一時沖動的話，那他就放心了。

“是我冒犯了，對不起，何塞，請原諒我的粗魯。”雷東多很誠懇地道歉，親手給他換了下盤子——他點了古蒂最喜歡的菜，但對方因為心情激動而沒怎麽吃得動。

古蒂的尖刺一下子軟了下去，有點不知所措。他知道雷東多只是關心他，但這種關心背後理所當然的從容又讓他很痛苦，他討厭對方用對他了如指掌似的語氣自然說話，因為他知道雷東多真的能看透他心裏最微妙和覆雜的情緒，偏偏對他外在同樣真實的一切毫不在意，這比什麽都傷人。

可是對方一退讓，就讓他更加沮喪了，反思是自己過於咄咄逼人。於是他低眉順眼地任由雷東多牽引話題，兩人聊起了以前在皇馬的事情，聊起正在德甲踢得風生水起的勞爾，聊起現在正跑到米蘭來的卡西和博斯克，聊起弗洛倫蒂諾，聊起現在的皇馬……聊起未來。

“我以為你會回到馬德裏的。”借著大大改善的氛圍和一點酒勁，借著心裏太想說話的勁頭，古蒂擡起頭來深深看著雷東多，脊椎在緊繃著發抖：

“你明明前幾年有回去過……你還說皇馬找我，他們不是找你更多嗎。”

“你為什麽不回去呢，費爾南多？”

古蒂的聲音繃緊了，像一根顫抖的弓弦。但是這份緊繃絲毫沒能影響雷東多，他依然很平靜，很從容，是個在晚風裏漂亮得像個雕塑似的成熟男人，來倒酒的侍從侍女都忍不住對他溫柔獻笑，像一只只靈巧溫順的小鹿。他一點都沒被這個問題困擾和刺傷，而是非常自然地說：

“因為皇馬不再是我的家了，何塞。我愛的人也不在那裏。”

“你要結婚了？”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酒店。”

他溫柔地站起來給古蒂批上自己的外套，西班牙人一用力把衣服掀了下去。

古蒂站了起來，努力偽裝的淡定和柔和褪去，他又露出了尖銳暴躁的外殼：“我沒醉，也不冷。謝謝你，費爾南多，今晚真的很愉快。”

“我的榮幸。”雷東多跟著站起來，表情沒什麽變化。

加迪爾的身邊倒是永遠不會有這種劍拔弩張的覆雜大戲來著。他正躺在馬爾蒂尼的腿上看足球期刊，看一會兒轉一個角度，都快在床上旋轉一大圈了。

馬爾蒂尼悶悶地笑著，伸出手來漫長地撫摸他的頭發和額頭，溫柔到加迪爾都覺得是有羽毛在輕輕撩自己的頭發，於是忍不住不斷轉動腦袋去蹭蹭對方。

“在看什麽？——《442》，你今晚看得全是英國的報刊啊，怎麽了，想國家隊隊友了？”

“別吃醋呀，沒有的沒有的，我是在看巴洛特利——哈哈哈，天啊，他在衛生間裏放煙花，然後炸掉了房子……”

加迪爾指著這篇新聞給馬爾蒂尼看，笑得整個人埋進他的腿裏，顫抖個沒完。

“他是性格有點誇張，前兩年在國米的時候還總是在同城德比後在隔壁的更衣室裏唱我們米蘭的歌。”馬爾蒂尼也有點啼笑皆非，接過加迪爾手裏的雜志看了兩眼，看到442給巴洛特利畫得諷刺插圖後，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加迪爾，但是他的心腸不壞。黑人在意大利並不多，他是小時候被遺棄後由一對白人夫妻撫養長大的，從小到大身邊可能一個黑人都沒有。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痛苦可想而知，種族歧視無處不在，連這麽火的雜志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把他畫得像個大猩猩，而不用擔心被告上法庭或得罪所有消費者。”馬爾蒂尼嘆著氣把這本冊子疊好放到床頭上，加迪爾趴在他腿上擡著頭看他，一副很乖聽課的樣子。

“我不覺得他像大猩猩，保羅。”加迪爾很可愛地說：“我覺得他長得很漂亮，皮膚黑亮亮的，像大葡萄，身體比例和肌肉都很好看，而且他還有很多頭發可以做造型——”

馬爾蒂尼笑了起來，伸出手刮了刮加迪爾的鼻尖，寵溺地說：“好好好，我們加迪爾最好了。你怎麽這麽關心他？因為想要引援嗎？”

加迪爾很敏感地修改了他的話：“是俱樂部想要引援。”

“你之前從來不關心這些。”馬爾蒂尼笑著又去摸摸他的耳朵，被小美人拍了一下手。但這力度宛如小貓咪拿肉墊輕輕拍人似的，反而讓男人更心裏癢癢的了。

加迪爾理直氣壯地說：“那是因為我在外長大了，經歷殘酷社會的洗禮了，一下子就懂得關心俱樂部了——”

馬爾蒂尼笑得仰倒，氣得加迪爾一股腦爬起來，坐在他身上強迫他不準笑：“幹嘛呀！保羅都不心疼我長大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愛你，寶貝，我愛你。”馬爾蒂尼揉了揉眼睛，大手按在加迪爾的後脖頸溫柔地撫摸著，按著他貼住自己的臉，兩人漫長溫暖地擁抱，像彼此抱著自己的大抱枕。

加迪爾一下子就很想要，在這種別人可能覺得溫情到不忍心破壞的時刻，他卻會瞬間燃燒起“讓感情再緊密點”的渴望。馬爾蒂尼之前拒絕他的原因裏就總有“你分不清依賴和愛情，寶貝”，但加迪爾一直很明確自己追求的就是親密關系。

最親密最親密的關系，不需要任何形式和性質去界定。

“答應那份足球總監的邀請吧，保羅。”他一邊抓著床頭櫃，一邊抱著馬爾蒂尼念叨：“我想和你在一起工作，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沒做過這個——”

“你能做好的，你是完美的。”

加迪爾說完就差點一頭撞上墻，他感覺這句話好像有點刺激到對方了。

“所以是你在邀請我嗎，寶貝？”

“我在勸說你——”

加迪爾很快就無法談論此話題了，他得把全部的力氣都拿來勸好papa別把他拆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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