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羅那的天氣總是那麽好, 難得今天卻是大雨傾盆的日子。剛進入9月份，溫度稍微有點低，今天俱樂部的訓練都轉向了室內, 大家一起做做瑜伽和無氧運動，總體來說本該是很輕松休閑的一天。

但是屋內的氛圍卻在某種程度上相當冷凝。

健身房裏的桌子上散亂著水杯和一些雜志報刊, 封面幾乎全是加迪爾模糊的臉龐，看著就像是一些偷拍照。頭條標題分別是《狂熱崇拜：球迷創加迪爾教》《簽約困難重重, 夢三王朝破碎邊緣》《情系意大利, 巴薩重金難挽回》《米蘭易主, 風暴席卷巴薩》和《球迷哭泣：請留下》。

主人公正鮮活地穿著緊身小背心在跑步機上跑動, 前胸背後貼滿了測試數值的管線，但是卻沒有工作人員圍在他旁邊看數據。加迪爾臉龐紅撲撲的, 柔軟的嘴唇無意識地張開呼吸, 神情看起來卻有點放空。

今天大家都擁抱和親吻了他, 仿佛和往常一樣, 但是除了梅西小聲地詢問他假期過得怎麽樣、和前隊友們一起去看獅子開心嗎以外，還沒人和他說話，連皮克都一反常態的不安。

而梅西的話頭也在加迪爾回答說“那不是前隊友, 裏奧。我的合同還在米蘭呢。”的時候卡住了，他陰郁的神情變成了眾人不敢發出聲音的另一個原因。

新轉會來的大衛·比利亞更是剛入隊就陷入這種巨大的更衣室事件，連續十幾天低調做人假裝自己不存在, 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一直保持緘默, 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表態。

大家都知道, 加迪爾和俱樂部高層，以及主帥瓜迪奧拉爆發了很激烈的矛盾；高層兩眼發昏恨加迪爾油鹽不進非要回米蘭不可；瓜迪奧拉則是覆雜多了，主帥的情緒讓每個人都膽戰心驚。

“佩普傷心壞了，”伊涅斯塔趁著踩橢圓機的機會, 靠近哈維極其小聲地分享了一則新聞：“老伊斯科先生看見他昨天從會議室裏摔門出來，在衛生間裏哭了。加迪爾追了出來，然後他們一起進了辦公室，幾個小時才出來，又是佩普摔的門。”

哈維的表情發生了一些微妙的抽搐——他顯然很難接受瓜迪奧拉這個簡直在他心裏發光的名字和“摔門”“在衛生間哭”這種事情擺放在一起，但是正因為他知道對方就是有這麽難受，所以他又沈默了下來。

“如果我是他……的話，”哈維微妙地擡了擡下巴示意加迪爾的方向，慢慢說道：“我的選擇也一樣。”

“他沒做錯什麽。”哈維不以為意地說。

伊涅斯塔顯然有點意外哈維對此事冷靜理智的態度，但是下一秒他就在對方平靜到堪稱冷漠的表情中清醒了過來。哈維能平淡的看待加迪爾要走的事實，是因為他已經接受了這件事，不再把他看成未來的隊友了。

伊涅斯塔有點不安：“別排擠……”

“我還沒那麽爛。”哈維終止了話題，也開始雙眼放空地看著前面的墻運動起來，只有快被他踩出火星的橢圓機仿佛在說他的心情也沒有那麽平靜。過了很久後，伊涅斯塔都在一邊踩機器一邊挑電視劇了，才忽然聽到哈維輕聲說：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是，還是有奇怪的不合理期望。指望外地人不想回家可真蠢……”

伊涅斯塔聽了，心裏更難受了。

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加迪爾，小美人已經從跑步機上跳了下來，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喝水，垂著的頭發在往下低落汗珠，在醜陋的室內光線中依然漂亮得像一幅不真切的油畫，被分割在一個單獨的空間裏，格格不入。他是新鮮的世界冠軍，他是今年幾乎已經預定的金球獎得主，他是加泰土壤上又一顆開花結果走向成熟的巨星，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留下來。

他們錯了。

媒體們一直在渲染世界杯上的“奪杯之恨”會不會讓加迪爾在西甲內位置尷尬，但是在加泰地區他顯然並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這裏沒幾個人對【西班牙】取得榮譽有什麽盼望。比賽剛結束加迪爾就被皮克抱起來打了幾下，他們鬧得挺開心，就連哈維生氣了一晚上都結束了，隔天還給加迪爾提前送了生日禮物。

“掐維，你真好，你在恭喜我奪冠對不對！——”加迪爾感動地抱著哈維淚眼汪汪。畢竟能得到他的示好可不是件容易事。

“你要抱到什麽時候？老子不是你的抱枕。”哈維一邊露出不爽的陰沈表情，一邊乖巧任抱。

他們等著回到俱樂部再見面，皮克還嚷嚷著加迪爾要給他和夏奇拉牽線搭橋來彌補他一腳踹走的他的冠軍，還被大夥狠狠恥笑了一番。

“女人能彌補冠軍？”

“怎麽了啊，事業已經失敗了，我愛情還不開花，我的人生還有什麽意思嗚嗚嗚嗚——”皮克假哭。

那些讓站在一旁看著的伊涅斯塔不自覺微笑的記憶還那麽鮮活的翻滾著，和此時他看到的一切割裂得宛如天堂地獄。在這一瞬間，他甚至對和巴薩素來無仇無恨、球員經常互通的AC米蘭產生了一種強烈到讓他害怕的恨意。如果米蘭不是今夏被財團入主的話，此時加迪爾應該已經開開心心地簽下了三年或五年的大合同，而不是一邊走神一邊坐在這裏喝水。

伊涅斯塔從來都不是會嚴以待人的類型，他仿佛天生就能理解所有人，支持所有人，從不幹涉任何人。但此時他卻產生了強烈的違背性格的沖動，他真想走到加迪爾旁邊去，告訴他別走了，巴薩的一切都比米蘭好，他明明已經很喜歡這裏了，為什麽不願意留下呢？

“就當是為了佩普，裏奧，為了大家，這裏已經是你新的家庭……”他產生了說這種話的念頭。

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麽，哈維冷著語氣最後說了一句：“別犯傻，安德烈。想回家是攔不住的。”

加迪爾倒是沒太感覺到今天更衣室裏糟糕的氛圍和隊友們不斷投向他的眼神，他真的在走神，完全沈浸在了對未來的思考裏。最近他的事情多到讓人發狂的地步，從夏天一直忙到現在，依然像陀螺似的，腦子裏根本空不下來。

米蘭剛交接，百廢待興。因為8月中旬才徹底完成收購，所以這次夏窗已然耽誤，大量球員交易依然沒結束；而主帥安切洛蒂則是傷感於近幾年的疲憊、成績不佳、球員抵制和高層大清洗，他畢竟更熟悉那個屬於貝盧斯科尼的米蘭。於是堅決拒絕了續約合同的事情，表示想要最少休息半年一年再說，短期內也絕不會考慮回米蘭任教。

加迪爾很傷心，他總習慣安切洛蒂和米蘭捆綁在一起似的，從沒想過對方也會像別的教練一樣自然地離開，去執教別的俱樂部。於是他給安切洛蒂補發了500萬歐元的獎金，又買了對方很喜歡的一個餐廳買下來送給了他。

也許有了一個喜歡的飯店和喜歡的廚師天天給他做飯吃，卡爾洛就不會走開太遠了，加迪爾想。

因為續約失敗的緣故，俱樂部在賽季開始前才勉強簽了主帥阿萊格裏救火，但這顯然不是長期的打算，對很多名帥的接觸和挖墻腳才剛剛開始。加迪爾有自己的傾向，自然也會想要插手，他從來都有我行我素按喜歡做事的習慣，買了俱樂部也一樣，全扔給下面人是不可能的。

球員轉會方面，該退役的、清洗的、提拔的、租借的和購買的都亂成了一大團，不管是買還是賣都沒完畢，估計要一年兩個轉會窗的時間才能清理完畢，但是該如何重建買進卻暫時還沒有頭緒，畢竟這是需要配合主帥的計劃共同完成的，而阿萊格裏根本沒提太多要求，只點了兩個經濟實用型球員，他也擔心自己幹不長久。

高層方面，加迪爾拔掉了所有貝盧斯科尼的親信員工，重新招聘和組織調配合適的管理人員進去，還橫刀奪愛從隔壁國際米蘭那裏挖了他們一個他們磨了幾年才願意來意大利工作的挪威體育管理專家（她嫌意大利太熱），賽季還沒開始就把火藥味給拉了起來。

AC米蘭高調地用各種大動作告訴全世界，新接手的財團顯然是有大志向。

“幕後老板是誰我們依然不可知，我們只能知道他利用資產轉移購買了AC米蘭，現在臺前的只是收錢辦事的管理人……”新聞熱播了幾個月，都還在猜測背後的大金主是誰。

除了這些最關鍵的問題外，輿論、公關、商業代言、讚助合同、醫療、球探、球場維修、基地改造、青訓等等大工程都要重新開始，加迪爾花錢花得那叫一個開心，第一次對金錢有了空洞數字以外的真實感。

“有錢原來是這麽好的一件事情……”他大為震撼，這句話大家都會說，從加迪爾的嘴裏說出來甚至是很凡爾賽，但是真正體會到它滋味的時刻卻是不盡相同的，他第一次在心中感受到了財富的意義，那就是能在最大程度上自由地實現人的心願。

這一刻，加迪爾悟了為什麽擁有鈔能力也算是超級英雄。

不過錢再多，也只是“最大程度實現心願”，有一些與錢無關的問題，就還得靠著自己解決了。

他發呆的時候，斜對面的門被推開了，主帥瓜迪奧拉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一身黑衣，除了臉色有點蒼白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反常遲到的樣子。

他誰都不看地徑直走向了裏面的數據室，球員們都大氣不敢喘，目送他輕輕推門消失在視線外。

加迪爾眨了眨眼睛，苦惱在心頭升起。

他好像有點把佩普弄得太不高興了。

昨天瓜迪奧拉都快對著他把全世界的鮮花和美好的一切都說完了，加迪爾有認真聽的，但是他心意已定，所以這些話都沒用了，最後他還真情實感地問了對方一句：“佩普，我就是想回去，你要是實在舍不得我，我就把你帶回米蘭好不好？”

笨比加迪爾驟然打開新思路，十分得意，歡天喜地地伸出試圖扒拉現任飼養員瓜迪奧拉的爪爪。

然後他就收獲了一扇在自己面前砰的一聲甩上的大門。

神搖頭長嘆，恨不得捋一捋並不存在的胡須：

“你是怎麽活到今天的，他真的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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