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最近心情很不好。

原因嘛不用說, 大家也知道。

世界杯結束後，原本他是懷揣著很幸福、很真誠的心情給加迪爾送上祝福的，盡管他很少發推特, 但是熱度依然很高。

不過因為推特熱搜前五十可能有三十幾個都和世界杯決賽相關，所以他的推特沒有引起太大的水花，而是很自然地淹沒在了更勁爆的內容裏，比如加迪爾賽後被抓著親了滿臉的口水啊，比如傑拉德一不小心親到他的嘴唇然後被蘭帕德毆打了呀, 比如加迪爾甜甜蜜蜜地抱著米蘭的隊友們親親, 比如……

no。

想到米蘭, 梅西就想不下去了, 他的心又開始痛苦起來, 簡直像針紮一樣, 一陣一陣的難受起來。

加迪爾原本應該正坐在他身邊換衣服換鞋子的，但是現在人卻不在，又一次高層和他的單獨會談, 時間如此漫長，以至於訓練快開始了人都還沒回來。

這顯然不是什麽事情順利的前兆。

梅西的手放在身旁冰冷的座位上摸了摸，接著像是忽然驚醒似的瞳孔一縮，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擡起眼睛趁著隊友們不註意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又瞥了一眼，但是直到他們走上訓練場，加迪爾都沒有出現。

“天啊，不至於讓他不上場的吧？”大夥眉頭緊鎖、議論紛紛。

巴薩也不能算是在這場交易中輸得一塌糊塗, 畢竟雖然花了三千萬，但是光是六冠王這一年就能值回票價了，現在沒法和加迪爾續簽雖然可惜, 可好像也不至於鬧得這麽難看。

誰讓大牌球員面前都是賣方市場呢，俱樂部都是捧著哄著商量著，一般不會用兩敗俱傷的手段，往替補席上一按，這一年的錢都白花了，還和人結下仇恨，何必呢。

他們不知道會議室內在談論的已經不是續不續約的事情了。

“加迪爾，你不可能冬窗就離開。”巴薩主席拉波爾塔的面色蒼白：

“我懇求你也為俱樂部考慮一點，你現在走了，冬窗我們是不可能找到替代品的……我們一直相處得很愉快，如果事情已經沒有轉機了，你也沒必要這麽絕情，對不對？”

加迪爾其實沒想冬窗就走，他提出這種不合理要求，純粹是為了斷絕俱樂部繼續全方位無死角地三天兩頭勸說他留下來的行為，他實在是有點厭倦了；同時也感到自己應該快刀斬亂麻，不然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覆雜困難。

“那我們應該快一點找一個啦。”他很客氣地說道。

會議室裏的氛圍凝滯到有人快要哭泣似的，但是加迪爾沒有在意，他像往常一樣很漂亮地笑了笑，就和經紀人阿爾伯特一起離開了。

“加迪爾，我們有時間再談談吧！”拉波爾塔很痛心地嚷嚷了一句。

今天的訓練就這麽錯過了一個多小時，隊伍當然不會因為等他而耽誤。加迪爾原本心情還算好的，可是他送走阿爾伯特、在四樓的玻璃走廊上走動時開心地和平時總是非常喜歡他的老伊斯科先生打招呼，卻只得到了對方一個仇恨的眼神，頓時怔住了站在原地。

神有點不忍心地說：“你是遲鈍還是怎麽的啊，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情，人家不喜歡你了也是正常的。”

“……哎，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嘛，那也沒辦法呀。”

加迪爾嘆了口氣，感覺心裏沈甸甸的，快要回到米蘭的堅定和快樂沒有改變，但是沈甸甸的不快樂卻那麽真實地存在著，讓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到綠茵場上去，而是慢吞吞地爬上了天臺，遙遠地望著正在下面訓練的隊友們，他們看起來很和諧、很有序，沒有他也不會怎麽樣。

瓜迪奧拉今天還是穿著黑衣服，腦殼在陽光下發亮，加迪爾忽然意識到比起兩年前剛見面的時候，對方已經少了很多頭發，眼角的皺紋也增添了不少。他臉上的笑容不斷在消失，而眉頭開始像是能夾死蚊子。曾經和加迪爾一起在屋子裏跳舞的那個快樂的佩普好像是虛假的幻象，現在這個苦大仇深版本的才是真的。

神以為他在思考，誰知道加迪爾想了一會兒後帶著一種“哦，我對自己又有新認知了”的語氣說道：“我想要大家都不思考傷心的事情，從頭到腳每天都開開心心。但這種想法是不可能實現的，是嗎？”

“而且還有一件讓我很難過的事情。我從米蘭走了的時候，大家是不是也是這麽難過的呢？可是我當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還感覺也許大家會不想我……”

早知道當時應該賴在米蘭不走的，加迪爾的心裏罕見地冒出了一個名為後悔的念頭。

“你在說什麽呢，加迪爾？自言自語嗎？”

小美人一驚，轉身望過去，皮克敲了敲天臺門的側沿，站在那裏和他說話。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輕快，笑容也明亮，但是……

“我今天不是小甜點啦？”

皮克為加迪爾毫不尷尬的狀態嘆了口氣，他是真的佩服對方敢於面對社交大事件、宛如無事發生的大心臟，雖然無奈，但是卻在心裏的某個角落奇怪地放松和柔軟了一點。

畢竟加迪爾就是這樣的。皮克想。

“沒事的，過來吧。”他笑了起來伸出手招了招，很順利地把金燦燦貓咪籠進了懷裏：“怎麽不去訓練？佩普聽說會議結束了，剛剛在找你呢。”

加迪爾想著場上很沈重挪動的小黑點佩普，一點都想象不出對方找他的樣子。

“他真的在找我嗎？”

“當然啦。”皮克眨眨眼睛。

當然是假的了，他看到了加迪爾在天臺山冒頭於是說要拉肚子跑了過來。主要是，他覺得事情也不能就這樣了啊，日子還得過，加迪爾在隊裏不是還得再待一年嘛。

等到他回到米蘭以後，也依然有可能在各種地方碰面。

於公於私，沒必要鬧成這樣。

看著加迪爾瞬間開心起來、好像耳朵都支棱了的樣子，皮克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但是沒過半小時，他就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好心辦壞事。

看著加迪爾宛如無事發生一般去撲瓜迪奧拉、結果三言兩語又把主帥給氣走的樣子，正在訓練的所有人都呆滯了。

捏媽，生活還能不能好啦，昨天遲到今天早退？哈嘍，這還是佩普嗎，哈嘍？

更衣室問題根本瞞不住無處不在的媒體，也有可能是內部員工洩露賣錢、高層和媒體交易來給加迪爾施壓……總之第一天關於加迪爾和瓜迪奧拉鬧不合、加迪爾罷訓、加迪爾無視俱樂部的付出鬧著冬天就要走等新聞就沖上了各大媒體的頭條，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罵得最狠的不是加泰媒體，反而是西班牙剩下的主流報刊電視電臺們，特別是馬德裏的幾家，都快把加迪爾的皮都給扒下來說不好了。

米蘭方面自然是怒氣沖天地解釋球員的合同還在米蘭呢，不準潑汙水；巴薩的球迷們哭天喊地地認為其中一定有誤會，加迪爾不準走，他們不允許，媒體不準拱火說壞話；而剩下的基本都是挑撥離間看好戲的狀態，恨不得巴薩和加迪爾趕緊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才好。

無論是出於世界杯丟給了加迪爾這個半邊英國佬的仇恨，還是出於希望巴薩禮賢下士了兩年下了個寂寞的壞心眼，大夥都恨不得明天就看見瓜迪奧拉和加迪爾當街鬥毆似的。

梅西關掉了電視，對著加迪爾生氣地說：“別聽他們說這些話……”

他倆正坐在加迪爾的房子裏，皮克任勞任怨地圍著圍裙在廚房做飯。梅西的父母還挺理解加迪爾的心情的，比起別別扭扭的兒子，他們異口同聲地站在了加迪爾這邊，還把梅西扔過來讓他和加迪爾一起住幾天。

“正好我們要回國有點事情，萊昂。”梅西的父親安排道：“也許你們以後就沒機會再做隊友了，現在要多交流交流說說話，好不好？”

梅西現在根本聽不得“以後”“沒機會”“現在要”這一類的關鍵詞，聽了就立刻心態爆炸。以至於他難得反抗家長卻未果後，出現在加迪爾家門前時卻還板著一張臉，又別扭又委屈。

小美人卻是不知道他覆雜的心情，很開心地和梅西的父母熱情擁抱請他們喝了茶，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讓梅西吃香的喝辣的舒舒服服的。

“哦，吃漢堡不行。”梅西父親笑著說。

“喝可樂也不行。”梅西母親笑著說。

“吃炸雞更……”

“啊啊啊啊啊我求求你們別說了！——”梅西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不過當然了，加迪爾雖然會好好照顧他，但他才不要親自動手，於是一通電話召喚來了萬能家政皮克。

“geri，我從來沒吃過你做的飯，最多吃過你家裏家政阿姨的……”梅西看到他的心情更覆雜了。

“哦，那你可真是有福氣了，萊昂。”皮克面不改色，宛如壓根聽不見梅西話語中的“你這雙標人”的意思。

加迪爾熱熱鬧鬧地給朋友們都安頓了他們的角色，皮克負責幹活，他甚至帶來了一個自己手寫的小菜譜，方便加迪爾站在小板凳上點餐；而梅西則被安排去看電視和打游戲。

“他是不是有毛病，富家少爺沈迷做傭人？”神無語地繞著皮克轉了一圈，在他的腦袋上戳來戳去。

加迪爾沒管他，而是很開心地忙著和梅西一起看電視；不過才看了兩眼對方就不喜歡，他就換了ps來一起打游戲；可梅西還是不高興……

小美人很是納悶，湊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按著，發現溫度也不是很過分。

“怎麽啦，萊昂？你不舒服嗎？”他關心地問，梅西下意識地往後躲，又是羞又是氣，簡直想現在就問問加迪爾怎麽能這麽沒心沒肺的。

可是皮克正探了個頭出來：“哎呦餵，不得了，你們倆都要親到一塊去了？看樣子是我礙事了。”

“Geri！——”梅西羞恥地跳了起來。

三人一起吃晚飯，加迪爾舉著大勺子一邊挖炒飯，一邊向兩人訴苦：“佩普完全不理我了，他甚至把我的電話什麽都拉黑了。”

“你上門去找過他嗎？”

“找了，沒人，他好像暫時去別的房子裏住了。”

加迪爾啊嗚一大口吃了飯，不說話了，開始乖巧地把眼睛睜成圓圓的吃東西。

“有這麽好吃嗎？”皮克站起來去給加迪爾裝布丁，路過他時忍不住笑著摸了一把他的頭發。梅西依然心不在焉的，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吃東西，看起來有氣無力的。

“佩普很難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很努力地開口道，語氣有點別扭。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他要難過這麽久。”加迪爾滿臉煩惱：

“他不會再也不理我了吧？！”

光是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加迪爾就很不講道理地倒過頭來先氣壞了，宛如沒心沒肺詐騙感情的人不是他似的。

“如果佩普再也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他了！”

他氣鼓鼓地發表幼兒園講話，皮克啊對對對地端來布丁堵住了他的嘴。而一直憋著氣的梅西卻忽然感覺自己被一根針給戳破了滿腔的怒火。

加迪爾“成熟穩重體貼他人思考佩普生氣沒”還不到三分鐘，就回歸本色再次展現出了這種令人熟悉的不講理和天真。這忽然讓他感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害怕：加迪爾本來也沒壞心思，他就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喜歡就喜歡，想示愛就示愛，想忘記就忘記……他不會輾轉反側耿耿於懷傷心難眠的，也一如既往地永遠不會去讀空氣和關心別人的心裏在想什麽，猜題游戲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好玩。如果指望靠著生氣和冷淡來讓他來思考的話，他……

他才不會思考。

他就只會像現在這樣氣鼓鼓地一擦嘴爬起來告狀：“佩普太欺負人了——”

然後周圍人，比如現在的皮克，就開始哄他：“好好好，都是佩普冷暴力，佩普太過分了——”

“可不是嘛！”加迪爾充滿認同地點了點頭，又被皮克按著坐回去了，因為布丁上放了一層冰淇淋，加迪爾開始全神貫註地盯著冰淇淋看，一看就知道是在使勁糾結自己能不能吃。

他對惹怒瓜迪奧拉的煩惱是真的，但是這份煩惱好像也不比糾結冰淇淋的煩惱多了多少。加迪爾本人並不能區分這種情感間的差別，他也被慣壞了，所以不去區分。

因為沒有必要，他總會得到補償，總會更開心的。

不得了。梅西感到自己的心中充滿了吃驚的聲音。他像是第一次戳破模模糊糊的感覺，清晰地發現和認識到了加迪爾幼稚可愛、生機勃勃和感情充沛後面某種意義上的野蠻和殘忍，就好像小太陽旋轉著呼呼滾過草地，有的草暖和起來，也有的草被燒焦了似的。

離得遠了就想要離得近，離得近了又會變得不幸。

太陽只有一個，小草卻遍地都是。

他沈默起來，想到父母無心中叮囑的“以後沒準再見面就難了，要多交流感情”，忽然意識到他們說的可太對了。

指望加迪爾皎潔流芳溫柔地掛在身邊是不可能的，誰想要在太陽的附近一直待著就得像一顆行星一樣跟著轉，找條屬於自己的軌道老老實實待著。

梅西的心情忽然覆雜起來，在他的腦子裏，瓜迪奧拉變成了一顆怒氣沖天的逃逸恒星，飛出了加迪爾星系，等著太陽加去尋找他……但是，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吃一口吧，沒關系的，真的很好吃的。”皮克還在哈哈大笑著逗加迪爾玩。

梅西想到，因為還有不知道多少星星準備替補進來呢。

“哎，我成熟了。”他忍不住找個借口躲到了衛生間裏，照著鏡子大徹大悟：

“原來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自己的人反而會得到無窮無盡的喜歡。我已經遲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神實在是不想看詭計多端的加迪爾和詭計多端的板鴨男人在那裏你儂我儂了，於是飄去看了看梅西，頓時感到他也不太正常。

他從前總覺得是加迪爾造孽，現在卻不由得開始思考起了是不是其實是加迪爾周圍的人類有毛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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