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析知道顏笙和鶴沖派的關系，也知道顏笙和自己的前世曾是夫妻。這座偏廳與飛笙閣相似的裝潢卻沒有九九八十一個靈位倒讓陸析覺得不大習慣。

這一看就是一個祭祀用的地方，正前方對著一面大理石墻壁，掛著一幅巨大的顏笙畫像，畫像前面擺著香案。上面擺滿水果和鮮花，中間是一個小型香爐。

陸析盯著顏笙的畫像看得出神，心道：這畫像倒是畫得精湛，但和顏笙本人相比遜色幾分。

畫像不如顏笙本人靈動，且看起來神態是笑眼裏透著寒意。陸析眼裏的顏笙是冷眼裏透著暖意。

陸析觀察到畫像的邊角處蓋著的四方朱砂印，經過他仔細辨認上面的字體，陸析幾乎確定這畫是先前遇到的崔攸寧所畫。

他不願深究其中的奧妙，鬼使神差地摸到三根香，點燃後對著顏笙頂禮膜拜，慢慢插回滿是香灰的小爐裏。

陸析跪在蒲墊，認真地叩了一個響頭，因為他身子較長，發冠有敲擊到一塊空心磚。

緊接著，那面掛著書畫的墻壁驟然翻轉，露出擺滿著牌位的另一面，靈位上寫著先夫陸析之位。

陸析嘴角尷尬地向上扯扯，原來他方才叩拜的是他自己。

“盧公子。”顏笙的聲音適時從背後響起，“怎麽會找到這裏。”

顏笙遠遠望見她那前夫的牌位，不禁自惱。

心上人第一次來自己家裏，就與自己前夫的牌位撞個正著，這種事無論是神界還是人界的女子都會懊惱不已。

顏笙趕忙調轉墻壁的另一面，露出自己的畫像。看見陸析木訥的目光沒有收回，她知道此時已晚，再多的補救也頗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

“盧公子，”顏笙試探道，“你介意嗎？”

“介意什麽？”陸析想到不是自己的靈位，而是崔攸寧的印章，“誰都有過去。希望仙子早日釋懷。”

顏笙全然不在意，更別提釋懷二字。

她對陸析的記憶全無，在這裏豎起靈位，還不是為堵住天界那群多嘴神仙們的悠悠之口。她不想自己還沒正式登上神尊之位，先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顏笙反客為主問道：“盧公子也有過去？”

陸析思考著是否要與顏笙就此相認，但是似乎顏笙對他的記憶忘記得甚至比自己還要多，又想起來顏笙的殺夫八十一次傳聞，覺得他們之間或許還有些誤會需要解開，他還要再等等。

當顏笙能夠真正接受現在的這個他的時候，他再向她告知自己的身份。

顏笙沒有看出陸析的小九九，先入為主地認為陸析在想念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黃衣女子，不留情面地點破。

“我聽圓胖橘說，你原先是無間地獄出來的，為救在魔界受傷的心上人才逃出來投胎修仙。是為尋我幫助？”

陸析只好將錯就錯，說道：“是有這麽回事。”

顏笙裝作帶有成人之美的態度，試探陸析的反應：“既然如此，我帶你去找她。”

“既然如此，那麽恭敬不如從命。”陸析沒有拒絕。

陸析也想弄清楚顏笙失憶的真實原因是什麽，因為單單黑噬蟲只會剝奪生命，不至於造成重創記憶的負效果。

顏笙聽來心裏酸丟丟的，就像吃了半盆沒熟透的金桔。

顏笙提溜起陸析的衣領，飛身拖著他跳下天界，從凡界松動的泥土裏鉆進地界。

明明從天界到地界有三界之境可以直接通過，但她一時吃味陸析對那女子的在意，直接帶著他喝了一通涼風。

顏笙是神仙，以她的體質日行幾萬氣都不用喘，但對於陸析而言，冰冷的空氣就跟冰刀子似的在他體內亂躥。

等降落到魔界的時候，陸析氣喘籲籲地扶著胸口，不斷調整氣息。

“可有好一些了？”顏笙意識到自己做的有些過火，拉過陸析的手，寒冷得想塊冰坨。

陸析怕自己冷氣傷害到顏笙，畢竟顏笙是水系法術出身，比尋常人更怕嚴寒，迅速甩來顏笙的手。

顏笙皺皺眉頭，以為陸析是對她憋著火，幹脆縮回手掌，對陸析說道：“我們快去尋你的心上人。”

陸析記得當初的路是南城門向南走的盡頭處，他走在最前面，顏笙跟在他的身後一句話也不說。

陸析走在魔界矮小擁擠時候，耳邊依舊傳來孩童的低語聲，與初入魔界時所差無幾。

“看看那個巨人要碰到頭了。”

陸析快要撞到前面的墻體時，顏笙提前將手附在陸析的額頭，說道：“在魔界不認真看路會被撞破額頭。”

“上神也碰到過？”陸析盯著顏笙的光潔額頭，忍不住拿指背蹭蹭，“痛麽。”

“誰會像你走路不看路。”顏笙因突如其來的親近而緊張後退，後背差點撞上路旁的矮樹。

陸析一把攬顏笙入懷，箍住她不肯放開，並說道：“只是我？”

顏笙用力拍拍陸析，黑眼珠扭到一旁，小聲說道: “旁邊的小孩都看著呢。”

“怕什麽。他們又不認識我們。”陸析說道。

“那個女子是不是女魔頭顏笙。”一個小女孩指著顏笙大聲嚷嚷著。

“顏笙上神又來捉漂亮的男孩子做小金人了。”魔族小男孩陰森森地嚇唬旁邊的小孩。

旁邊幾個小孩子被這句話嚇得“哇”一嗓子嚎哭出來。

顏笙趁著陸析走神，硬推開陸析的懷抱，小聲對他說一句：“走。”

陸析見到顏笙滿臉窘態，臉色比深紫色的茄子皮還要難看，眼裏充滿委屈與無措。

顏笙正勉強自己開口解釋，忽覺冰冷的觸感包裹著左手手背，她不由得擡起頭。

陸析握起她的手，拽著她徑直離開這片街道。他步子很急，生怕走慢一點，更多她不願意聽見的評價會流入她的耳朵裏。

他們走出南城門後，四周的行人少了，陸析才放開顏笙的手。

顏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稍微有些發紅，輕哼一聲。

“你以為這樣我會高興吧？”

陸析道歉道：“是我手重了。”

顏笙見陸析打量自己的手腕，嗔怪道：“誰和你說這個。幾句話就被激怒莽撞地向前沖，差點又撞到頭。還好我把障礙物全都提前掀起來。”

“謝謝仙子關心。”陸析有點習慣顏笙別扭的說辭，笑著說道。

“我是怕你被磕到失憶回頭又要重新修行。”顏笙瞥開目光自言自語地解釋。

陸析道：“這是失憶能達到的效果？倒像是喝了忘夢湯重新投胎了。”

“我之前就是這樣。”顏笙想到失憶後在臨淵宮裏修行的那幾百年，當初崔攸寧陪在她的身邊陪伴她重新修煉，對崔攸寧的虧欠感更深。

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早點發現並及時斷掉是明智的決定。

陸析聽到這話，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顏笙果然失憶了。

“上神是怎麽失憶的？在魔界嗎？因為黑噬蟲？”陸析的問題如同連珠炮向顏笙發射。

顏笙回答：“黑噬蟲？區區黑噬蟲怎麽會令我失憶。雖說是在魔界失憶，但聽他們說好像是遇到先前得罪過的墮仙陷害，外加上一些舊疾發作。”

“舊疾？飛升之前弄的？”陸析聯想起小木屋裏顏笙，又開始自我懷疑起前世自己苛待顏笙。

顏笙搖搖頭，“自然不是前世。剛飛升那幾年年少輕狂。為除魔衛道，掃蕩三千世界的魔界，一天也沒有停下過，所以身上積累不少傷。”

陸析聽到並非前世先是松了一口氣，後聽到掃蕩三千世界的魔界，眸光瞬間低暗下來。

顏笙以為陸析是嫌棄自己，趕忙解釋，“傷痕都已經痊愈了。現在的我只是偶爾到魔界，並且從來不會濫殺無辜。”

“嗯。我們繼續走吧。”陸析走在最前面，向前走了十幾步，見到一棵蒼茂的樹。

顏笙看了看附近的環境，問道：“這裏不是幻林嗎？”

“嗯。”

“這裏的幻境是進入幻境的第一個心中最掛念的場景所化。”

顏笙描述著幻林的說法，她很慶幸沒有搶在陸析前面踏入幻林，若是她先一步踏入，幻林呈現不出陸析心裏的場景，那女孩或許就再也救不出來了。

顏笙雖然吃醋陸析喜歡的那個黃衣女子，但她不願意看到無辜的人死在荒涼的地方。

陸析走進幻林之中。深處如同千年前一樣有一座簡單的小木屋，旁邊立著一棵不太和諧的金桔樹，還有陣陣蟬鳴聲。

“是這裏。”陸析指著遠處的小木屋向顏笙介紹，“我與那女子相遇是在這座小木屋裏。她在這裏遇到襲擊後昏迷不醒。”

顏笙目光呆滯，直勾勾盯著小木屋。

陸析說話實話也沒有見過這裏的場景，說是他記憶深處裏的片段，可他說不清這裏是哪裏。他又想起自己曾經喝過的三口忘夢湯，或許這裏是他丟失的記憶裏的場景。

沈默半晌的顏笙忽而出聲疑問，“你怎麽會知道這裏？”

陸析說出自己的猜測：“我也不知道。似乎是被遺忘的記憶。或許是前世的記憶。大概兩千年前來過這裏？”

顏笙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金桔樹，隨手揪下一顆搖搖欲墜的金桔，一口咬了下去。

“不對。這裏是一萬年前已經被燒成廢墟，且那時候的金桔都是酸苦的，只有這一棵被我施過法，才是甜的。”

她說得篤定，一點都不容他人質疑。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