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析在三個時辰前，還在無間地獄裏安坐著。那時候的他根本沒有任何打算在與他格格不入的街道流蕩，更沒想到他剛巧碰上傳聞中的女魔頭顏笙襲擊這座城池。

陸析在凡間死去兩年多。

尋常人死後入地界，判官根據他們前世的功過，而把他們轉生不同的命運。

若是窮兇極惡之輩，即便是投生也危害凡間，會被押入地獄懺悔，直至心思稍見清明。而地獄之中，無間地獄刑期最長，裏面關押的人在裏面等候成百上千年才得往生。

這個千年並非地界的千年，而是凡界的千年，都說天界一天凡界一年，凡界一天地界就是一年。

陸析來到無間地獄已有一千年。

千年前關入無間地獄時，他就發覺這裏與世間人所想象的不同。

這裏並不像勸人向善的經書中所恫嚇的那般，地獄裏並沒有刀山火海。只有空無一物的潔凈牢間和墻壁是刻板的白色。

他的左鄰右舍盡管平躺在床邊，眼裏看到的不是被鬼差拖著下油鍋，就是被鈍刀子一點點劃開肉皮，因此而面目掙紮，聲嘶力竭。

經書裏所說的一切令人生怖懼的映象，都是來自這些凡人的妄夢。

陸析初到時靜坐著發呆，後來覺得無聊，開始操練起鶴沖派的外功舒展筋骨，偶爾打坐運轉體內的大小周天。

他一直都靠著這些派遣無聊與寂寞，偶爾回想起凡間的時日，會覺得被鐵鉗扯住。

隨著時間推移，他放下當初的執念，不至於因那些事困頓自己，一幕幕過往就像是在幻映墻妖身旁看它們放出的幻影。

“咚咚”

身後的墻壁傳來響動，打斷陸析的沈思。

陸析也不惱，他早已習慣鄰墻突如其來的打擾，回道：“何事？”

隔壁牢裏關著的囚徒難掩聲音裏的喜悅，說道：“我也快要走了，弟子特來向師父告別。”

“恭喜。”陸析淡淡道。

陸析開始修煉鶴沖派功法時，渾身總覆蓋著金光，把周圍囚徒拉出與現實顛倒的夢境。

這些囚徒因好奇跟著陸析照做，發現身上的痛苦有所緩解。他們隨後便詢問找陸析修煉的功法，陸析也不吝賜教。

之後這些人發現，練習陸析的功法不光能減輕痛苦，他們的心性也有所度脫，噩夢一天比一天少。有些囚徒的牢籠竟提前敞開，他們就大搖大擺地走出牢籠，回到陰間等待輪回。

對於這些在無休止無盡頭的絕境裏掙紮的無間地獄囚徒而言，陸析就是他們的師父，他們的再造父母。

囚徒說道：“師父何時才會輪回？”

盡管無間地獄的不少亡魂，因鶴沖功法受益而從苦牢裏走出，陸析卻始終在牢裏。

牢門前的鎖早已滑落，但陸析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孜孜不倦地度脫每個巧合安排在他隔壁的亡魂。

“還早。還不到時候。”陸析說道。

走出牢房門的囚徒回到陰間，與他們的家人說起陸析時，常常熱淚盈眶，對外宣說：“師父他老人家，是個自請下地獄的聖人，發宏願度一切疾苦眾生。”

也有人因為好奇當面問過陸析為何留在無間地獄。

陸析這樣回答：“這裏除去無聊，也沒什麽不好。”

他心裏當真是這樣想，後背不自覺地靠著墻壁。

況且......陸析回想起和神尊的約定一億年，若他提前出來，神尊會否因他的毀約去找顏笙的麻煩？況且毀約的自己也不會過得舒服。

說來，前生陸析一千年渡劫末期，他臨死前把全部修為都灌給顏笙。死後他在地界重新修行，想不到修行之路格外順暢，竟提前兩百年渡劫末期。

不過，後兩百年裏，他沒有等來天勤境。

至於雷劫，他在無間地獄裏經歷過一輪雷劫。不知道是鶴沖派功法的緣故，還是無間地獄得墻壁太過堅固，抵擋住大部分雷擊，總之他沒受過傷。

境界高深的修士往往耳力極佳，他敏銳的耳朵聽見獄卒們說，天勤境自顏笙飛升後就收歸天界，天庭有意將其固定在深秋放出，並由專神接管，不再像原先一樣隨意。

外界猜測料理天勤境的上神應該是顏笙，畢竟她飛升之後一天也不在天界，成日在地界攪和。

這一日陸析聽到的事很多，發生的事也很多。

打擾陸析清靜的，不只是他無意中度化的亡魂。

無間地獄的獄卒闖入陸析的牢籠，還端來一鍋混不見底的湯藥，烏漆麻黑的，大概是忘夢湯，喝過之後，前塵如夢，一忘皆空。

才進入牢房，兩獄卒反扣住陸析的雙臂。

陸析掙紮兩下，卻換得端著一碗藥的獄卒冷嘲熱諷：“別白費力氣了，這裏的被崔大人加固過，就是神尊關進來，也使不出一點功法。”

獄卒手裏端著湯藥碗，離著陸析的嘴越來越近，誓要將湯藥全部灌入陸析腹中。

陸析被迫灌下一口，那湯水苦澀的味道漫入口腔，猶如人間百味難以下咽，他忍不住咬緊牙關。

獄卒拍拍陸析肩膀，說道：“快點喝。馬上那天界的顏笙就打過來了。”

至於他們為何這樣行事，是因為牢籠裏的囚徒越來越少。

如今的獄卒比囚徒還要多。連獄長也開始註意，他們恐慌地界因此視他們為冗員，擔心地界會裁掉他們，免除他們這份清閑的差事。

他們一直對上級隱瞞陸析度化無間地獄大半囚徒這件事，並在心裏暗自謀劃著，等顏笙照舊把無間地獄翻個底朝天，就把犯人們減少的罪過，全都推給女魔頭。

“報。”無間地獄的獄長間內傳來通報。

“交代你們的事可有完成？”獄長問道。

陸析雖送走不少囚徒，他自己卻坐在牢房裏一動不動，仿佛在等什麽人一樣。或者這個人永遠都不會來，想想都覺得可怕，他的存在讓獄長如鯁在喉。

“完成了。灌下忘夢湯之後，就把陸析從牢房裏踢了出去。可是無間地獄欠彼岸司的靈石，需要您償還一下。”回報的獄卒說道。

獄長還沒松口氣，眉頭再次皺起：“不是早就給過你購置忘夢湯的靈石？怎麽還想我索要？”

“他服下三碗才奏效。”獄卒說道。

誰也不清楚陸析來自何地，為何會在無間地獄門口徘徊，就連他自己都開始記憶模糊。

無間地獄位於魔界的盡頭，陸析被趕出無間地獄，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往普通亡魂所在的陰界，只得在魔界街道上四處打轉。

初來乍到的他，哪裏知道魔界宵禁一說，對魔界一切都不甚了解。

比如說魔界的人身高大都三尺，坊門和城門也比凡間的低矮。陸析身長八尺有餘，以至於他出來時沒少被磕碰到頭，耳邊總傳來有魔族小兒竊竊私語。

“看看那個巨人，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還在這站著做什麽，一會兒顏笙就要打過來。這條路是無間地獄的必經之路。”

一個良心未泯的魔族小女孩，跑到街道中央拉著陸析的手，奶聲奶氣地說道：“大哥哥，你快點走，那個女魔頭很恐怖的。都說她在找漂亮的男子，把他抓起做成小金人。”

“對對對，還戳八十一刀。我父母親眼所見。”旁邊有個小孩聽到這話來了勁頭，跟風說道。

陸析對魔界的一切都一無所知，他也不敢冒險。

權衡利弊後，陸析決定聽從魔族孩子們的意見，在魔界尋個地方先躲起來。

魔界的這個小女孩和其他冷漠的孩子不太一樣，待人熱情得像個凡人。

她還請陸析到自己的家中避難，可陸析的身量，根本無法自如鉆進她的家中。

但是小女孩的家人同小女孩一樣和善，告知陸析一路向南有一個幻境。臨走前還交給陸析一個玉石所做的護身符，說是關鍵時候，拋出去可以救他一命。

陸析謹記魔族小女孩的話，一路朝南行進，剛一出城門，向南再行進十幾步，見到一片蒼茂的樹林，他覺得極為眼熟，可說不清楚這裏是哪。

行到深處時，一座小木屋驟然出現在叢林盡頭，旁邊突兀地立著一棵金桔樹，樹上果實累累，隨晚風搖曳，散發金桔淡淡的甜酸氣味，還有此起彼伏的蟬鳴聲。

正楞著神兒，陸析聽到身後傳來響動，風聲也不如之前流暢，還凍得他後背發寒。

總不會那麽巧遇上顏笙了？

來人正是九重天上新晉的上神顏笙。準確而言，是上古幾位真神之一的顏笙。自重新飛升後，她幾乎沒有回到天界，一直在地界闖蕩。

盡管從未回天界，名號卻在三界傳得極其響亮。

不知不覺間，顏笙蕩平不可計數的魔域，在天界人看來是個剽悍戰神，盡管她並非是主戰之神，過往一門心思鉆研的東西和生死關聯更多。

顏笙和陸析兩人當前所在，是類似幻映墻妖幻影的地方。但這個地方映出的場景並非是這裏曾經發生的，而是將第一個踏入這裏的人最想見到的場景顯化。

顏笙見到眼前簡陋的小木屋和旁邊的金桔樹，自然而然地聯想到自己的第一世。

這是她與陸析第一世時曾經住過的地方，也是他們相遇的地方，那是在萬葉城的郊外。盡管在具雉城那一世時，他們誰也沒有想起這個地方。

但若說這世間知道這個地方的人，只有他們兩人。

陸析在這裏。

顏笙亟不可待地闖進與陸析曾經的家，盡管小木屋狹小和破舊，她卻覺得比萬葉城堆金積玉的陸家，或者具雉城富麗堂皇的皇宮，這裏要溫暖舒適得多。

一進門，早就遠去的聲音再次繚繞在腦海。

“承蒙姑娘錯愛，在下是一只鶴精，無處為家。”

“不錯不錯，我是一只蟬精，四海為家。”

“在下其實是凡人，與仙子不般配。”

“現在我也是凡人了，哪裏不配？”

顏笙淚眼婆娑，朦朧間瞥見一道人影自屋內溜出去，似乎是白色的，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鶴。

“站住。”顏笙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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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由心中所生這個說法來自《九幽地獄救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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