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金桔醬

關燈
顏笙的手指不禁顫抖,當他聽到“師父”這兩個字時更是用力捏緊藥丸。藥丸在此時已經完全變成了金桔精,因疼痛而哭得撕心裂肺。

金桔精的尖叫格外刺耳,圓胖橘擡起兩手捂住耳朵。顏笙皺起眉頭,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個琉璃空罐,把七十多個金桔精全部扔進去,蓋上沈重的木塞。

霎時間,聲音戛然而止,兩人擰巴的表情舒展開來。

顏笙想起圓胖橘提到的龐羿安,撇撇嘴,“他來做什麽?”

“護你飛升?”圓胖橘翻開《清口直斷書》,指著一行細細密密的小字,說道:“雖然你的發展,已經和預言路線偏差很遠,但其他人的幾乎沒變。”

“別傻了。”顏笙的目光縹緲,舊日裏龐羿安笑面虎的模樣浮現腦海,瞳孔裏的光藏回眼皮,“他巴不得我一直在人間浮沈,源源不斷地供應他修為。”

圓胖橘面露難色,語氣吞吞吐吐:“真的是這樣嗎......”

“停,不要再提他了。”顏笙迅速揚起手,一道噤聲咒離弦之箭似的飛快射向圓胖橘。

與尋常家貓不同,圓胖的橘貓擁有一對濃密的黑色睫毛,與陸析的睫毛幾乎一模一樣。每次它扇動睫毛時,就像兩把小刷子一樣在眼眶裏呼嘯著。

在天庭那面可以倒映天勤境內場景的鏡子裏,睫毛尖端低垂更顯其纖長柔軟。

“這不是貓吧。”盯著鏡子的某位神仙感慨一聲,“根據柒佰三十六卷記載,貓不具備睫毛。”

幾名青衫仙人圍坐成一個圓圈,中心是沒有人站立的空地,高懸著一面圓形無邊寬鏡。

“不像吧我覺得。金桔他都能吃。”說話的人是一位生著虎牙的成熟女子,頭上插著碧綠的簪子,說完這句話後,嘴裏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坐在旁邊的神仙聳起肩膀,碰碰虎牙女子,“蘸點醬。”

“夾牛肉的,不用。”女子搖搖頭,一口一口地咬著薄餅。

另一個神仙突然站了起來,“身為神仙,你們兩個都辟谷了,怎麽還吃呢。”

“顏笙辟谷了,金桔還都吃著呢。”虎牙女子擡起下巴指向中間的鏡子。

座上本來半閉著雙眼的花白胡子的神仙,聽到虎牙女子的話後,突然睜開雙眼。他垂下眼眸,說道:“你以為顏笙只是在滿足口腹之欲嗎?”

“強身健體,一拳打五個?整日故作高深,你倒是說說。”一個禿頭神仙接話道。

“既然如此,老夫只能淺談拙見了。”

白胡子嘴角的長胡須翹起,食指的尖端放出一道光芒射向懸鏡,顏笙身後的金桔罐逐漸放大,很快金桔的橙紅色鋪滿整個鏡面。

在狹小的琉璃罐中,一場激烈的爭鬥正在進行,金桔精們展開了殘酷的生存競爭。

一只金桔精抱著自己圓滾滾的身子,飛撲向另一只金桔精,旁邊的金桔精趁亂咬傷下面金桔精的後背。

兩只金桔精撕扯著一只金桔精的殘骸,一左一右相互爭搶著。

其他金桔精也不甘示弱,加入混亂戰場,它們互相撕咬著彼此。還有一些較為弱小的金桔精,嘴巴一張一合,表情痛苦。

但因為顏笙加上噤聲咒,聽不見金桔精哀嚎與慘叫,只能聽見瓶子晃動時咣咣鐺鐺的聲音。

場面一度激烈,多汁金桔的清澈果液四處飛濺,將整個琉璃罐的內壁沾染成渾濁的黃色。

圍坐在圓桌前的仙人紛紛驚得不敢出聲,有的仙人捂著嘴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隨後白胡子正色道:“沒錯。她這是在養蠱。”

“老白不愧是清口直斷門的壹號。”其他仙人恍然,紛紛由衷發出感慨。

白胡子道:“這些金桔精乃是顏笙的軀殼所化。在廝殺的過程中,它們不斷磨礪自己,增強韌度,以及修為。這樣的它們原本只有微末的靈力,在廝殺結束後會比原先高出一分乃至三分靈力。”

“就是說,顏笙怎麽會怕苦?”

“阿嚏。”顏笙的鼻子有點癢癢的,大概是一想到那一大疊藥丸要被她一顆顆吞下,就覺得極其為難,渾身哪裏都不舒服。

這時候的圓胖橘被賈菀和柳初薔兩人帶去東宮。

目送圓胖橘出門後,顏笙想起盛放驚聲尖叫的金桔精的罐子,便轉回了頭,看見橘黃色的罐子平穩安放在桌面。

罐子底部沈澱著一點粘稠的金桔漿液,一枚碩大的金桔精平躺在上面,全身布滿細碎的劃痕,最大的三道劃痕在臉上,但那實際上是他的兩個眼睛和嘴。

在蓋子打開的一瞬間,那顆金桔精滾起身子,擡起整個面孔盯著顏笙,以低沈鎮定的聲音喊了一聲。

“笙笙。”

顏笙登時一驚——

這聲音是,陸析。

就是想吃藥時偷個懶,怎麽把他招來了?

顏笙斜傾瓶子,往手心一倒。

圓溜溜的金桔一顛一顛掉進掌心。

顏笙盯著金桔的兩道眼睛,說:“你怎麽變成金桔精了?還把其他的金桔都吃了。”

帶著陸析聲音的金桔精回答:“就是金桔精啊。只是我擔心其他金桔精留到最後,會不那麽乖乖認命被吞下。怕他們在你腹中翻江倒海,讓你難受,所以把他們先吃了。”

顏笙說:“那你為什麽會有陸析的聲音?”

金桔精說:“因為你想的是鶴沖山上的金桔。尤其是陸析親手種的那幾顆。”

顏笙想到夢境裏的陸析說過的死咒,旁敲側擊地盤問:“你有一百歲?”

金桔精說:“殼子的話,我沒有百年。金桔的話,有一千年了。你在的時候,陸析很少來園子。但最近一百年,她來得很頻繁,每次來的時候,總是絮絮叨叨。”

絮絮叨叨?陸析向來不能與她坦誠相待,嘴嚴得很。若不是自己靈魂曾經分成兩半,另一半能替她補充部分缺失記憶,她還真以為要被這人殺妻證道了。

顏笙沒好氣地說道:“他嘴裏說不出幾句話。說出口的沒幾句實話。”

金桔精迷惘地看向顏笙,耳畔響起陸析過去曾說過顏笙的事,便說道:“他每次一和你提心裏話,你不是跑就是假裝暈倒。怪可憐的,要不你就騙騙他。”

顏笙詫異半天,“騙他?騙他什麽?”

金桔精急得直跺腳,“說你喜歡他啊。”

顏笙道:“實不相瞞,我中了死咒,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下的,也不知道誰下的。”

看著金桔精懷疑的眼神,顏笙嘗試說出“喜歡陸析”四字,夢境裏的那股不知名力量再次扼住喉嚨,她開始劇烈咳嗽。

“怎麽一個兩個都病了,”金桔精聲音壓低,悄悄說道: “他說他也快死了。算來也就還剩下三個月。”

“等等,你說什麽?”顏笙捕捉到“死”這個字眼。

三個月?陸析不是和自己平分壽數嗎,那至少也有半年時間。哎,如果日後自己飛升了,得把原先分去的壽數還給他。

陸析站在門外,聽到裏面有幾聲男子絮語,中間還夾著幾聲劇烈的咳嗽聲,疑惑地走進房間。

房門被推開,光亮照進屋內。

顏笙聽見屏風外面有腳步聲,離著自己越來越近,慌忙將金桔精放在肩膀上,並施加了一道障眼法咒。

她覺得窺探陸析的心思畢竟不妥,心裏面有點虛,半討好似的地淺笑,僵著嘴角露出不自然的笑容,看著極其古怪。

陸析看到顏笙一個人在房間裏,四周不像有其他男子造訪過,松了一口氣,朝顏笙走去。

桌面上擺著金桔醬殘存的罐子,顏笙的手掌也沾著金桔醬。

陸析擡起指尖,蹭蹭顏笙咳得漲紅的臉,和她假笑著的嘴角。“太甜的東西,吃多了容易刺激喉嚨。”

顏笙拿下陸析的手,微微昂頭,“沒有吃。今天還沒來得及......”

陸析忽然彎腰俯身下來,嘴唇覆蓋在顏笙的唇上,手臂不知不覺間攬上她的腰。

兩人的氣息撲在對方的面龐,彼此都聽得見對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緊貼著的兩人分開時,顏笙的眼睛雌兔子般迷離,雙臂環繞著陸析的脖子,緋紅的面頰無限貼近,嬌嗔道:“就說了,我沒有說謊。”

“說了。”陸析再次淺啄一下顏笙的嘴角,小聲戲謔道:“是甜的。”

又小心翼翼地貼上她的酒窩,下頜,脖頸,位置緩慢向下移動.....

顏笙情迷意亂,在柔軟的觸感傳到肩膀時,恢覆一絲理智。她想到肩膀上瞇縫著眼睛盯向他們的金桔精,慌忙推開陸析,

“這是白天......”

陸析退後兩步,低垂目光以緩解心底裏無法抑制的湧動感情。

金桔精坐在顏笙的肩窩,拽拽顏笙的耳垂,“你看看,嘖嘖嘖,又把他嚇到了。要不你換個說法。”

“.....”顏笙櫻唇微啟,卻沒有任何響動。

傾慕.....心儀.....中意.....心悅......

哪個詞都無法從嘴裏發出來。

顏笙五官皺巴成一團,惡狠狠地吼了一句:“那麽多年,你心裏還沒有個數?”

陸析卻道:“好。我一直都清楚你都是為了脫殼,是我貪心想要得太多了。”

“不是的。除了采補以外,其實我們平日裏也可以..。...”顏笙停頓片刻, “嗯, 還有.......”

感情上也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可是,顏笙心裏剛生出類似的念頭,話語還是被堵在喉嚨裏。

陸析的眼睛裏漸漸結冰,一臉不悅地說道:“顏笙。你覺得這樣說很合適?”

顏笙急得胡言亂語,一股腦全抖出來了,“你就剩下三個月了。我不現在說這個,還能什麽時候怎麽說?”

陸析煞白臉色,問道:“你知道多少?誰對你說的?龐羿安?崔攸寧?”

顏笙道:“又提他們!你還沒解釋清楚和李妙歡怎麽回事呢?”

陸析想都沒想就答:“沒關系。”

顏笙火氣上來,“別騙了!甄婉那時候在我耳邊說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今年打秋風撞破了腦袋,你不得不重新娶我。恐怕你是要納李妙歡為續弦吧?”

陸析道:“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金桔精揪揪顏笙的耳朵,在旁邊說,“真的沒有。李妙歡和圓胖橘是同鄉。陸析性子太溫,管不了鶴沖派這些人,都是李妙歡在出頭。他們兩個見面不多,還沒和我見面多。”

陸析捏捏顏笙的臉頰,“笙笙,你現在對我是不是....”

顏笙想點頭,但始終不能流暢擺動腦袋,只好說一句:“抱歉我不能說出口。”

陸析略顯失望。也許是失望的次數多了,眼神裏透著麻木。

顏笙抿著嘴唇,腦海中閃爍著這次醒來後兩人發生的事,心裏和眼眶裏都熱意翻湧。

這裏是龐羿安無法聽見和看到的地方,陸析也值得她信任。

顏笙決定開誠布公,告訴陸析自己身上那個奇怪的死咒,還有“兩個靈魂之花”的事。

“陸析,其實我從來就沒有兩個魂,而且......”

話說到一半,門口走進來一人。是他們一直想著除去的國師,手裏拎著一只橘貓。

那只橘貓渾身蔫巴巴的,蜷縮著身體,看上去柔軟得像果汁一樣。

“這是李妙歡還是圓胖橘?”顏笙悄悄問陸析。

陸析道:“化形成貓的圓胖橘。李妙歡沒來,而她分裂出的那只妖,被你打散了魂。”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