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笙左右擺頭張望，撫了撫著胸口的位置，說道：“崔攸寧，大白天的不要嚇我。姐姐在哪裏？”

顏笙摸乾坤袋中的小金人，仿佛在汲取力量伺機而動。

崔攸寧鉗住她的一只手腕。

顏笙錯開他直視的視線，朝門扉瞥了一眼，向崔攸寧耐心解釋：“我不是她，我是顏笙。”

崔攸寧頭靠近顏笙，在她旁邊沈聲道：“真的不是？”

顏笙斂回眸光裏的溫和，換作一副拒人千裏的語氣：“是。”

崔攸寧面露喜色，腳下向前邁開一小步，低聲在她耳畔磋磨：“斐顏。與其修煉金蟬術劍走偏鋒，不如我分你半身修為。你且隨我一齊住在臨淵宮。”

顏笙稍加思索便覺不妥，出言問道：“笙兒怎麽辦。”

崔攸寧似是沒有起疑心，妥貼回答道：“把她的魂魄抽出來，交給龐羿安便是。”

“龐羿安要我……家笙兒有何用處？”顏笙神色略恍惚。

話音才落，崔攸寧忍不住輕嗤一聲，“你以為金蟬派為何全員飛升？沒有笙笙，他們和如今凡間的修士一樣。至於龐羿安……”

“他想要的……更多，連骨頭都不願剩下。陸掌門和可要小心防火。”

顏笙垂下眼簾，她在陽光的背面，正面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崔攸寧靜靜看著顏笙，忽開口問道：“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隨我一路離開這裏，再不過問人間世事。”

周身漫起細細密密的恐懼，顏笙掩蓋住眼底的暗色，說道：“回頭再說。再想想。”

崔攸寧看著顏笙頭也不回地就要離去，他挽留道：“生長於黑暗的人們，明亮只會刺傷他們的眼睛。”

顏笙行至門口處斂足站了一會兒，側顏朝向他，冷眼似灰，緩緩才道：“誰說站在黑暗中，就不能看向光亮？”

話音剛落，顏笙就離開了房間。

崔攸寧望見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衣襟，落在她的發間。她頭上簪著的那朵黃花，一瞬間像是被夕陽染紅似的，恍神間又幻化回鵝黃。

一只與房間內同色的深褐紙鶴，欲隨顏笙而去，被崔攸寧捏住長尾。崔攸寧輕輕向後一扯，紙鶴在空中碎裂成四五片。

顏笙下樓的時候，頭忽然間像被戳了萬根銀針，隱隱作痛卻痛得不那麽直白，她不敢伸手去觸碰疼痛，生怕不經意間暴露自己的偽裝。

眼前像是一塊布滿跳躍白色斑點的畫布，有些奇怪的畫面湧入她的腦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等情況。從鶴沖派下來後這種現象愈發頻繁，或許正是扶胥丸的緣故。

直到她走出客棧門口時，她拍拍怦怦亂跳的胸膛，臉色煞白，嘴唇慘淡毫無血色，頭頂冒著虛汗，再也忍不住去揉揉太陽穴。

一擡眼就看見陸析那張秀逸清朗的面容，淺金色的日光掃在他高挺的鼻梁，她今日莫名覺得他好像有一點溫度，或許是因為頭疼欲裂稍有緩解而產生了錯覺。

“顏笙。”

遠遠聽見陸析喚了她一聲，顏笙微弱的聲音回應，她見此時日漸西山，將要拉開夜的序幕，心裏不由得懷著些歉意。

“不好意思。是我收拾的太慢。”

陸析半分責備的語氣也沒有：“不急，離城中宵禁還有段時間。”

方才崔攸寧匆匆趕回客棧，進門之前睄了他一眼，眼神頗為不善。結合顏笙的反常，他敏銳察覺顏笙在房間裏遇到了崔攸寧。

他望向顏笙頭上的花，明艷的花色漸漸加深，甚至和早熟的金桔近乎同色。

兩人沈默並排一段路，顏笙一路上思緒翩遷。

行到城門口時，周圍出現賣小魚幹的小攤。此時距離宵禁不算太遠，恰好是收攤時間，攤前無人問津。說來煞是奇怪，魚攤不在蔬果海陸空薈萃的集市，卻擺在城門口。

顏笙細致盯瞧小販，生著一張似曾見過的面孔。她仔細比對回憶，發現他是賣給圓胖橘下毒小魚幹的小攤販。

她悄悄陸析拉拽袖邊，與他對視一眼，又側目瞥向小攤販，示意他留心此人的可疑。

兩人心有靈犀，無須顏笙發聲提示，陸析很快心領神會。他手裏掐一道指訣，小販的雙目忽變得直勾勾的，嘴唇微微蠕動，看著誠懇而有問必答。

陸析在攤販的周圍樹起四面空氣墻，隔絕行人、城衛對他們這邊的註意，嚴肅地質問圓胖橘的下落。

攤販木木訥訥，聲音遲緩缺乏生氣地說道：“沒有見過橘色的貓，倒是見過一只化成人形的貓。被國師抓去了。”

“國師？不是太師？”聽到國師二字，腦海中反射性地聯想起金蟬派的徒孫說過的話，她原先以為圓胖橘的失蹤與她去世千年的父親元太師有關。

小販道：“正是國師。國師命我在此蹲守，誘捕闖入具雉城的貓。”

抱樸術、貓、國師、太師，這當中會有何種關聯。

陸析與顏笙對小販又問了許多問題，小販皆一一作答並不含糊其辭。

陸析道：“小販被我施加致誠術，他應當沒有說謊。圓胖橘的失蹤和他確無關系。只是，圓胖橘即使沒有被抓，在城中流蕩依舊有危險。”

顏笙點點頭，“或許我們應當去拜訪千靈山。他說不好已經回到千靈山，與千靈一族聚在一起。”

他們兩人再次離開了他們兩人成長的故城。

顏笙原本還有些擔心圓胖橘的安危，因他身負奇毒。

陸析安穩她幾句，通過花盆裏的小魚幹，斷言圓胖橘鎖種秋霜荷，性屬寒涼，凡人服用多了最多腸胃不適。圓胖橘等是千靈貓一族，服下過後容易導致它陷入癲態。幸運的是，毒性不算劇烈，一日就能清醒。

不過，倘使他所言為真，那就是對方則是針對圓胖橘而來，對他們一行人的來路頗為熟悉。

圓胖橘沒什麽修為，抓他又有什麽用，這令顏笙百思不得其解。還是說他真如自己所見，原形是一只碩大的妖獸，這個身量大概是千靈貓族的首領？

如今對自己看見的也不敢全信，李妙歡明明她親眼見到是一枚栗子，在她的幻覺裏卻變成了圓胖橘。

她漸漸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如其他所言，也許她是真的有病。唯有吃藥，眼前的幻覺才會有所緩解。

在她服下藥之前，心裏有個疑問。她漸漸發覺每次蟬蛻前就會產生大量幻覺，陸析餵她吞下的蟬蛻到底是什麽，為何每次服用下蟬蛻的煉藥，頭腦就會突然清醒。

金蟬術難道真如江湖所言是一門禁術？她慢慢開始回憶學金蟬術的來龍去脈，卻始終無法回憶起她是如何學會的這門奇術，腦海中並無師父授她功法的片段。

就像這門功法兀自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他們兩人駕著劍走的是城郊外的小路。

顏笙從未見過禦劍飛行這回事。原本她還以為是傳說，根據她現有的認知裏，只能神仙才能飛天。

想到不到陸析身為凡人竟能飛。

顏笙與陸析踩在同一柄肩上。陸析把劍變得稍微寬闊些，顏笙穩穩當當地站在上面。

誰知她一站上劍柄，陸析的劍就像吃了除夕的炮仗似的，呲溜地飛射出去，拽著腳下不穩的顏笙趴伏在陸析背上。

因為禦劍飛行對精神力要求極高，陸析身子緊繃起來。他原本就身材頎長，高度偉然。今日比平日的陸析看起來還要高大一些。

顏笙有點吃力地攬住陸析。她全身癱軟地靠著陸析的後背，雙臂環貼著陸析的腰肢，感受到風呼嘯地灌入她的耳朵，發出嗡嗡的聲音。

陸析外表看著瘦弱，那是鶴沖派的長袍寬大，外加上他文質彬彬，對外行事總是無底線的善人模樣。

顏笙暗自想起之前的坦誠相見，這袍子裏面分明裹著個標準俠客的身體。今天風大，他寬闊的背在風中顯出原型。

她這不是抱怨，身材勻稱，相反，她很滿意，頭貼得更緊。

除此之外，顏笙還聞見一股淡淡的松香，那股香氣使得她安心。她之前與他如此親近也沒有察覺過。

正當她百無聊賴之際，低頭瞥見下方層巒疊翠之中，有處隱蔽的山頭，比周圍的山看上去稍顯突兀。

顏笙覺得這山有點眼熟，她在插畫書籍裏見過，出言詢問道：“這是千靈山？不對，千靈山怎麽會在這裏。”

忽地，她覺腳下一沈，差一點沒有站穩，整個身子都在下墜。她的心砰砰亂跳，臉蛋擠著前面的人的後背。

陸析的衣袍比她想象裏的柔軟，隱約間還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

他心跳得很快，比她的心跳得還快。

顏笙心想，他是害怕還是沒有因為有一點喜歡自己而緊張。

或許是都有一點，就像她現在一樣。

陸析拽著她禦劍向下飛行，很快兩人就降落到地面。

……

兩人走到千靈山附近。

這座山頭的山腳下有一處結界，他們停在結界外面靜靜等待。

顏笙看著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山去，天光已勢不可擋地變暗，她幾乎已經是確定兩人要露宿荒野一晚。

顏笙覺得身上的衣物太過單薄，她有點畏寒，正要開口提議與陸析離去，改日再來。

結界的另一面出來一只通體玄色的短毛貓，瞪著墨綠色的眸子，瞳孔是黑色的，身穿一身朝服，卻沒有發髻和帽子，兩足並立地站在兩人面前。

“太子殿下，王上在福安殿等您。”玄貓畢恭畢敬地鞠躬，引著兩人鉆進狹小而漫長的隧道。

太子？

顏笙側目看向陸析，蹙起眉頭，面如菜色，小聲抱怨：“你不是人？你可是再三保證過，與我同是凡人，我才同意與你合房的。”

在前面走著的玄貓，突然高挑起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氣，之後整張貓臉皺成一團。

“哪裏來的酸臭味。”

顏笙面露尷尬，她以為是玄貓揶揄兩人炫耀夫妻恩愛。

很快她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陸析給自己和顏笙的身上加上兩道清新咒。

他一本正經地勸誡：“出來前不可再碰金桔。千靈貓族畏懼橘類的味道。”

顏笙不自覺產生有點小失落，喉嚨裏擠出“嗯”的一聲，答應著陸析。

玄貓隔著兩人有一小臂的距離，走在陸析的側邊。

結界的入口是一個狹小到兩人須彎腰才可通過，通過結界後，卻仿若進入廣袤無垠的仙境，大片碧綠的葉片，和淡藍色的天幕——分明山門外還浸在夜的漆黑裏。

玄貓將兩人領到一處巍峨的宮殿，看結構與凡人的宮殿相似，碧綠色的屋檐，墻卻不是統一的紅色，而是紅色黃色斑駁交錯的，看著醒目又十足詭譎。

不過更奇怪的是，陸析怎麽又成了千靈族的太子 ……他就是妖怪吧，偏生每次她有所質疑，都被他矢口否認。

一路上聽了陸析解釋，顏笙才知道，千靈族的首領是陸析的養母。

顏笙聽到接應的另一只玄貓宣召他們進入，她也分不清兩只玄貓的區別，只憑借衣著的顏色款式區別兩只貓。

正殿最中央放著一張高闊的長椅，純黃金打造的，她慶幸沒有殿外古怪的紅黃錯搭的配色，一時之間竟不自覺地舒了一口氣。

長椅上正襟危坐著一只身穿紅色繡著陸吾圖樣的白貓，窗外的光映入殿內，毛絨的尖端閃耀著銀色的光輝。

白貓陛下拉長了脖子，胳膊朝面前揮了揮，一臉嫌棄的神情，半分調侃道：“民間素聞我們母子不和，我看是所言非虛。明知道為娘不喜橘子，今天又拉來滿身橘子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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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了資料貓的習性，貓不喜歡橘子和紅黃色盲.....

改動沒有刪減。把一個稱呼bug改了，禦劍飛行做了個和後文對應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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