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嫻在花了大價錢在禮高附近租了一間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雖然陳舊了些，但好歹家電家具一應俱全，離學校很近。

房子到禮高只有走路七八分鐘的距離，沒有了每晚溫家的燈火通明，父母早已睡下，只有窗外一盞盞終夜不眠的燈光陪伴著她，考試的節奏愈發明顯。

程意過著極為簡單枯燥的生活，日覆一日地埋在題海裏，偶爾上樓給何琴送作業時會與溫霽擦肩而過，或是在何琴辦公室內狹路相逢。

他見到她時再沒了之前那樣甜滋滋的笑，冷眼垂眸，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只當她是個陌生人。

她還是會難過，酸澀湧上鼻腔卻生生壓了回去，心臟像是被擠壓成團的棉花糖，再也無法歡欣膨脹。

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這是她懦弱退縮的後果，她早就預料到了。

溫霽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她不會覺得委屈，即便他不再喜歡她她也認了。

或許這樣她反而可以擁有勇氣去告訴溫茗真相。

偶爾覺得自己支撐不下去的時候，程意會在給何琴跑腿時狀似無意一般經過九班，悄悄看一眼溫霽。

他仍舊如同小白楊一般挺拔，家境和外貌的加成讓他足夠吸引人，現如今再加上優異的學習成績，他真正成了讓人只是看著便覺得追不上的人。

很快程意收回視線，平覆自己兵荒馬亂的心跳繼續趕路。

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進入高三以來，她感受到的壓力不止來源於自己成績的起伏，還有其他人的崛起。

祁山與禮城的教育資源難以相提並論，盡管程意自認為已經盡自己所能了，但面對這裏基礎牢固、高中玩了兩年最後一年才開始發力就不斷攀升的人也感到吃力。

當天全校通報了好消息，那時程意掛著耳機旁若無人地練著英語聽力，直到岑音回到座位才得知其他人在興奮什麽。

岑音晃晃程意的手臂道：“化學競賽的結果出來了，果然是高手如雲的國家級比賽，咱們數學競賽班只有十個人獲獎。”

程意扯下耳機笑笑：“國家級的話，十個人也已經很不錯了吧。”

“你知道這次競賽的全國一等獎是誰嗎？”

程意意識到什麽，確認似的看向她。

岑音：“沒錯，就是徐今嶼。這家夥厲害到恐怖的境地，競賽結果出來的第一時間京大和清大就打電話過來要人了，保送是肯定沒問題了。聽說還有個著名競技類節目找他做嘉賓，他算是提前告別高中生活了。”

程意很淺地彎了彎嘴唇，沒有說話。

只是自那天起，她的睡覺時間又往後推了一個半小時。

她投入到一種忘我的境界，吃飯在想題目，走路在背單詞，時常忽略外界的聲音。

好像她的全世界裏只剩下了考試這一件事。

因為有父母的陪伴，她也不再覺得孤立無援，盡管每天都過得很沈悶，可她寧願活在沈悶裏，而不是去面對程懷方和溫家。

在旁人的交談裏，在每月每周的年級成績榜裏，程意看見了溫霽的排名逐漸從年級前三十跨越到到年級前二十，再到年級前十。

最後穩定在了前五。

與她同一個層次。

日覆一日，這樣猶如永動機發條的生活很快到達尾聲。

當程意坐在考場之中，演練了無數次的場景真實來臨卻跟想象中大有不同。

那種枯死一樣的寂靜環繞著她，程意握著筆，整個人的思緒和靈魂好像懸浮在半空中。

盡管環境了無生機，但她枯萎許久的思維終於也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

那是她對未來的向往。

不久之後程意再去回想那天，下筆和停筆似乎只是轉瞬即逝的事，沒有過程，機械一般結束。

最後一堂考試，程意提前寫完了試卷，盯著灰塵浮動在下午橙紅色又帶著金色光芒的陽光裏，緩慢又清晰。

鈴響，收卷。

學生在被允許離開教室時整座校園轟然沸騰，漫天飛舞的草稿紙、書頁、試卷散在空中。

一切都沒有實感，程意穿過吵鬧嘈雜的人群，好似跟其他人不處於同個時空。

走過通往圖書館的那條林蔭小道時她聽到了有人叫她的名字，但她恍惚得以為是幻聽，腳步未停。

又被人喊了一聲，程意才如夢初醒一般回了頭，只見不知何時徐今嶼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微笑著。

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歪了歪腦袋看著他。

“徐今嶼，有什麽事嗎？”

幾個經過此處的學生看八卦一般將視線流連在她和徐今嶼身上，程意謹慎地後退半步。

徐今嶼從身後拿出一束紮得精美無比的太妃糖花束，在那幾人嘖嘖哄鬧聲中遞給程意，眼神誠懇溫和。

“程意，謝謝你這兩年來對我的幫助，謝謝你當初把我從懸崖邊拉回來。”

程意目光落在那些太妃糖上，面露不解：“什麽懸崖？”

徐今嶼面上劃過一絲失落，揚起唇角道：“你給我太妃糖安慰我那次，那時候我心裏其實藏了很多的陰暗想法並且想要付諸行動，但你那天的陪伴和安慰讓我感受到了被珍視的感覺，除了我的母親再沒誰像你那樣對我。”

他擡眼，對上程意懵然的眼神，聲音堅定。

“你是把我從懸崖邊拽上去的人，在我心裏，誰也沒法取代你。”

身旁不少人開始起哄，徐今嶼也在眾人的哄鬧聲中紅了臉頰。

程意搖搖頭，沒有接他的那束花。

“我沒有想到那天的無心之舉會給帶給你那麽多意義。徐今嶼，你很優秀，但是我只把你當朋友，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所以我來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並不奢求你對我也有同樣的感情。”他苦澀一笑，“畢竟，我也想給我的青春畫上一個句號。”

他執拗地將那束糖花塞進了程意的手心，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再回頭地向遠方走去。

程意盯著他孤寂離開的背影許久，在內心祝福他一路前程似錦，路途坦蕩。

周圍人見並沒有什麽促成一對情侶的喜事發生，唏噓了幾句便如鳥獸散去。

程意抱著那束太妃糖，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一回頭，只見溫霽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站在林蔭樹下，站在光影斑駁裏，眉眼淡漠。

她張了張口，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只見他垂下眼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錯身走過。

他只留下淡淡的冷松香氣，在六月潮熱的天氣裏凍得程意雙手發涼。

她的手指緩緩地收緊，在紮著太妃糖的包裝紙上握出些許折痕。

良久，她閉了閉發紅的眼睛，循著自己的步伐繼續在這個停留了兩年的地方閑逛，當初她踏入這裏，從未想過它會改變她一生的人生軌跡。

高考成績出分的那天，程意緊張了很久，最終看見自己高出禮高美院建築系三十分的成績才放下心來。

只是不知溫霽考得如何。

她猶豫了很久，不敢去問周詢，手指在那個綠色文件傳輸助手的頭像上懸停許久，點進去在對話框編輯了一句話，又刪掉，重新打字，又刪掉。

來來回回好幾次，她最終放棄了發消息，點進了溫霽的朋友圈，好在他並沒有屏蔽她。

他向來是個懶得發朋友圈的人，除非周詢打著幫朋友的幌子逼他發些動態。

但出乎意料地，他的朋友圈裏靜靜躺著一條一分鐘前剛剛發布的動態。

是一張電腦屏幕的照片，赫然顯示著他的高考成績。

685分。

只比她低了三分。

一個超乎所有人意料的成績，算是他學生生涯中的高光時刻。

但不知為什麽，那些熱衷於跟在他屁股後面吹彩虹屁的小弟們並沒有點讚評論。

程意猜想大概是因為他們現在這個點都還在查成績，畢竟每年這個時候考試網站都會被數以萬計的考生擠爆。

她不知道的是，溫霽看見了她的猶豫踟躕，無數次由“對方正在輸入中...”變回“CY意”。

於是他發了一條宣告自己成績的朋友圈。

那條朋友圈僅程意一人可見。

雙方家長互相告知了兩個孩子的成績，溫茗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忽視了自己還在和程懷方吵架的事，邀請李靜嫻和程懷遠帶著程意一起到溫家聚餐。

不巧的是，溫霽那天正好和周詢一起出去聚餐，並沒有在。

程意想，幸好他不在，這或許會讓她坦白時更加無畏一些。

溫茗舉起酒杯對程意笑道：“小意，今天這杯酒伯母敬你，謝謝你來到這個家，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活力和幸福——多虧了你，小霽才有機會考上禮大，伯母祝你早日實現自己的理想。”

程意在楞神中端起酒杯，“伯母，能幫上忙我也很高興。”

她並不擅長喝酒，不知怎麽突然想舉起酒杯就往喉嚨裏灌。

放下酒杯時她被醇厚酒液的苦辣味道折磨得皺起眉，伸手去拿酒瓶繼續給自己倒上時被對面的程懷方搶先一步奪過，象征性倒了小半杯。

“小意，酒不是那麽喝的，喝慢點。”

他笑容親和地說出口，旁人沒察覺出半點異樣，甚至李靜嫻還打趣程意長大了。

但程意很難不認為程懷方是怕她酒後吐真言，把一切和盤托出。

雖然今天她就是為此事而來，她看著程懷方，說了聲“謝謝”——這是她在發生那件事之後第一次直直與程懷方對視，眼底一片沈靜從容。

溫茗：“讓小意醉一次也好，以後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裏。”

程懷遠笑笑：“這孩子從沒喝過，估計不怎麽樣。”

溫茗點點頭：“那還是先少喝一點吧。”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都還未褪去，程意無法想象這一切被破壞時溫茗會是何等的崩潰，溫家會是怎樣的失控。

她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決定私下將這件事告訴溫茗。

晚餐後，程意站在露臺邊吹著晚風，遠處星子並不暗淡，陪在月兒旁邊，在黑沈的夜空裏閃著純粹明亮的光。

她出著神，沒察覺到溫茗已經走到她的身邊，程意擡頭看過去，只見她正滿臉嚴肅地凝視著她。

她從沒用過這樣的眼神看過程意，看得她脊背發涼。

“伯母……”

溫茗盯著她：“小意，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伯母？”

程意的心臟似乎停止跳動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這一刻還是到來了。

雖然不知道溫茗知道了多少，但現在她的情緒穩定了很多，是時候把決定權交到她的手裏了。

程意低頭： “對不起伯母，我太膽小了，不敢面對你知道真相後的變化……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你，是我的錯。”

溫茗的臉色忽然放松了下來，轉而露出嗔怪的笑。

“怎麽會呢，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要是你們早點告訴我，我一定第一個支持你們在一起……說實話，我看好你們很久了。”

程意很快意識到她和溫茗說的不是同一件事，心情卻更加覆雜。

“哥哥已經告訴您了嗎？”

溫茗：“對。其實我找你聊天那次我就已經知道了，他把他什麽時候對你產生好感，你們什麽時候互相表白都告訴我了。”

程意的臉瞬間騰升起酡紅，“這樣啊……”

可她不確定現在溫霽還是不是如之前那般喜歡她，他現在對她的態度著實冷漠。

溫茗：“其實我早有懷疑，但是你大伯一直幫你們打消我的疑心，我就沒再多想。”

程意問：“伯母，您不怪我嗎？”

溫茗搖搖頭：“當然不，你們能在一起簡直太好了，我能感覺出來小霽這兩年的變化都是因為你。”

程意一楞，溫茗安撫地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她道：“因為我的疏忽，他從小就是個極度缺愛的孩子，習慣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有什麽事從來不願意和我交流。可這樣的他，認認真真地向我坦誠你們的事，臉上冷靜得不行，結果耳朵都紅透了，還有什麽比這更可愛的呢？”

程意面上浮現出羞赧：“我一直覺得他很可愛，是您和外公外婆教得好才對。”

溫茗手指在程意的手背上摩挲了一會兒，柔聲道：“雖然小霽是我的兒子，但我不希望你因為我有任何顧慮，以後你要是覺得有不合適的地方，也不用因為我們長輩而感到有壓力，強逼著自己磨合。”

程意擡眼，對上溫茗溫柔而堅定的眼神。

“無論你們是否能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我都會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程意的內心的灰暗像是被一道柔和的月光照亮了，月色泠泠流淌，照在不遠處的父母慈愛的臉上，也照在溫茗美麗的面龐上。

不論程懷方是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對程意而言他之前從未參與過她的人生。

在短短數十年人生裏，前半生裏她有父母的關懷，後半生裏她也有自己的夢想和溫茗陪伴。

或許還會有溫霽。

她最喜歡的溫霽。

她本不必憂心未來的灰暗，即便是當下，她所愛的人們也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給予保護和陪伴。

她不用怕的。

想通了這一切，程意望向溫茗，深呼了口氣，給予著自己莫大的勇氣。

“溫阿姨，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您。”

溫茗怔了怔，驚訝於程意突然改口的稱呼。

“什麽事？”

她揪緊了衣角，不忍開口道：“其實我並不是程懷方的侄女，我是他的孩子。”

溫茗驚得瞳孔放大了些許，但還是穩住了神色。

“我說呢…難怪那時第一次見你父親我就覺得你與他長得並不像，反而和懷方很像。沒關系的，這也不影響你和小霽。”

程意喉嚨有些艱澀：“我要說的不止這件事。”

“還有什麽事？”

程意一鼓作氣地說出在自己心中積壓已久的那句話。

“他在外面還有個孩子。”

她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可溫茗並沒有如她所預料那樣震驚或者氣憤，她只是淡淡地彎著唇角。

“我知道。在你上次和我談心之前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和你聊過之後我確定了我的想法。所以那個時候我告訴你，這些事交給大人處理就好，你不必覺得歉疚。”

溫茗的手撫上程意的臉頰，比月色還溫柔。

“我很高興，小意好像終於學會了依賴親近的人，也很高興，我可以成為被你信賴的人。”

溫熱的水霧蒙上眼睛，睫毛振顫著，一滴一滴的淚水從眼眶滑落在溫茗白皙的手指上，徹底消散了連日的驚懼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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