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看著看著,竟然越看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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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西先生起初並不認為她如何漂亮:他在舞會上望見她的時候,心裏並不帶有愛慕之意;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打量她只是為了吹毛求疵。”

“但是,他剛向自己和朋友們表明她的容貌一無可取,轉眼之間,他又發現她那雙黑眼睛透著美麗的神氣,使整個臉蛋顯得極其聰慧。”

“繼這個發現之後,他又從她身上發現幾個同樣令他氣餒的地方。雖說他帶著挑剔的目光,發覺她這兒不勻稱那兒不完美,但他不得不承認她體態輕盈,招人喜愛。”

“盡管他一口咬定她缺乏上流社會的風度,可他又被那落落大方的調皮勁兒所吸引。”[1]

溫霽沒有繼續看下去,他將書本撲在心口,又彎起了眼睛。

程意覺得溫霽不對勁,可她說不上問題出在哪兒。

第二天早上她和大伯伯母問過早安後,他已經坐在餐桌邊,撐著半張臉似笑非笑地盯著她下樓。

程意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有意躲開他的視線,不知道他又在醞釀什麽詭計。

她記得第一次被他這樣盯著看,是因為他纏著她要她幫忙隱瞞騎摩托車的事。

第二次是因為她喝醉之後胡來,被他當作笑柄戲弄了一陣。

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麽呢?

程意想,無論如何,這種時候離他遠一點就好。

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互相幫忙隱瞞了昨天的光榮戰績,於是在家長面前相安無事。

早餐之後出門,程意攥著書包帶走得飛快,把他甩在五米開外。

可溫霽好像看不懂她的眼色,沒落後多久就追了上來。

“程意,你有急事?”

程意開始胡扯:“我就鍛煉下身體。”

溫霽懷疑:“真不是故意躲著我?”

程意口是心非地後退一步:“哪有……”

他恍然大悟:“不會是昨晚偷看黃漫被我發現,所以……”

程意瞪著他。

什麽呀,這人自己私藏黃漫怎麽好意思講別人的?

她否認道:“不是。”

溫霽安靜了一會兒,又調轉了話頭:“明晚你是不是要去聯誼?”

“對,怎麽了?”

溫霽神色認真:“你應該知道聯誼是做什麽的,你覺得高二有必要嗎?”

“我就陪岑音去玩一下,而且岑音說找不到男朋友也可以認識一些人脈。”

“你決定了?”

“嗯,我答應人家了一起去。”

溫霽手指扣了扣書包帶:“好,明晚我送你去。”

程意本想說她可以和岑音一起去,但既然溫霽特意提出來了她也不好推辭。

而且溫霽親口承認是她哥哥,他們應該也算熟人關系了吧。

可當程意剛想跟他說聲晚上見的時候,溫霽一副懶得理人的樣子,冷著臉坐上摩托車就飛快開了出去。

程意看著他的背影,心頭漫上點奇怪的感覺。

美術比賽的通知下來了,據說參賽期間選手們要去另一座城市觀看為期三天的畫展,和其他地區的選手進行交流。

因為代表學校,所以除了個人開銷外,行程住宿所產生的費用由禮高報銷。

即使沒有獲獎也可以免費參觀一場大型畫展,此行不虛。

岑音刷著手機,忽然擡頭和程意說話。

“程意,五一勞動節的時候我們去看電影吧?有一部我很感興趣的電影要上映。”

“什麽樣的電影?”

“是講同性的愛情,以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意大利為背景。我看預告片美得像油畫,你學美術的一定會喜歡!”

“好啊,那上映的時候我們再約時間。”

“嗯嗯!”

上課鈴響,外語老師威爾夾著書本走進門,喧嚷的教室回歸安靜。

他進門先打個招呼:“Good afternoon dear students!”

“Good afternoon Mr.Will!”

威爾笑了笑,又問:“Well,how's your day?”

“Not bad.”

“Just so so.”

他點點頭,“Anyway, let's start our lesson for today...”又繼續說,“上次我們講到attributive clause,定語從句,結束這節課內容之後,我們上課就以講試卷為主。”

“篤篤篤。”

教室門被敲響,威爾以為是某位忘記上課時間的同學。

“進。”

教室門被推開,門口一位中年婦人小心又畏縮地往教室內探頭。

衣著樸素陳舊,令人很容易聯想到她的貧苦處境。

“老師你好,我打擾一下...我找一下我的娃娃...”

非常熟悉的鄉音,帶著蹩腳而生硬入鄉隨俗的措辭。

她濃重的口音在外地人聽來頗有些方言脫口秀的詼諧,全班同學幾乎同時爆發出笑聲。

程意看岑音也在笑,但不像是嘲笑,或許她只是覺得有趣。

然而程意並不覺得好笑,這樣的婦人在早幾年未開發的祁山隨處可見,面朝黃土一輩子難以翻身。

同樣沒有笑出來的還有徐今嶼,他的臉紅透到耳根,起立向老師鞠了一躬,然後跑出教室。

那應該是徐今嶼的媽媽,或許是來商量賠償事宜。

她和溫霽瞞一瞞也就過去了,徐今嶼臉上掛了不少彩沒法隱瞞。

那一節課徐今嶼沒有回來,不知道是不是需要驗傷。

程意下課之後在走廊上張望的時候,沒註意到一個大大咧咧的身影逐漸靠近。

“程意!”

甄顏一掌拍在程意肩頭,程意嚇得一抖,表情僵硬。

“是你啊。”

甄顏點點頭:“好久沒找你玩了,我過來看看。吃糖嗎?”

她把一顆太妃糖塞進程意手裏,程意沒什麽胃口,順手放進口袋。

“你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就是我成績太差,我爸媽都懶得管我。”

“現在高二下了,你也要加把勁。”

“害,不管了,反正我已經是體育生了。”

程意笑笑:“我也念藝術生了。”

“那挺好,你成績本來就好,念藝術生肯定能上一流大學。”

“希望吧。”

甄顏拍拍腦袋:“對了,我有個事兒想問你。”

“什麽?”

“你哥和周詢是朋友,你跟他應該也很熟吧?”

程意想了想答:“還行。”

“明天他們不是和附中有聯誼嗎,除了被邀請的人其他人也不好直接去。”

程意猜測出她的意圖,了然道:“那你和我們一起去吧,到時候你就說是我們朋友就行。”

“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謝謝啊,下次我請你吃甜品!”

“不客氣,我待會兒把地址和時間發給你。”

徐今嶼不止英語課沒回來,下午的課全都不見人影缺了席。

程意去圖書館的時候發現他坐在湖邊,形單影只,垂頭喪氣。

“徐今嶼。”

徐今嶼擡頭看程意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你沒事吧?”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

“剛才是去談賠償的事了對嗎?”

“嗯。我跟我媽說了不要她來的,她還是來了……”

程意安慰:“孩子出了這樣的事,阿姨擔心也可以理解。”

徐今嶼直起身體,眼眶發紅:“可是如果她不來,就不會有這麽多人嘲笑她...她剛剛還跟我道歉,說她給我丟人了,以後不會再來學校了。我討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們從沒經歷過窮苦,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難堪之上。”

程意搖頭:“沒有人嘲笑阿姨,就算有,那也是他們的問題。我看到阿姨也會想到我媽媽,她們都是勤勉誠懇、值得欽佩的人。沒什麽難堪的,徐今嶼。”

“程意,你不懂。”徐今嶼表情多了幾分怨憤,“如果我出生在溫家,沒有人敢對我動手,沒有人敢隨意欺負我、辱罵我……如果我媽像溫阿姨那樣優雅端莊地出現在教室門口,根本就沒人取笑她!”

徐今嶼揉了揉眼睛,繼續道:“他們不知道,我媽得了乙肝不能幹重活,為了維持生活只能去工廠做最廉價的手工活。被嘲笑者的心酸他們永遠不會體會,幸運的人永遠幸運,不幸的人永遠掙紮在苦難中!”

他情緒激動時聲線也在顫抖,看得出他倔強地憋回著眼淚。

可那種瀕臨絕境的眼神,讓程意看得膽戰心驚。

原來徐今嶼並非她想的無堅不摧。

程意沒有經歷過他的人生,不知道他小小年紀肩負著怎樣的苦楚,但她知道要是沒人給他希望,他可能會劍走偏鋒。

“可是徐今嶼,別忘了你可以改變這一切。你比這裏的大多數學生都優秀,你完全有能力去最好的大學,到時候你一定可以給你媽媽最好的生活。我不希望你被陰霾蒙住眼睛,忘記了你是怎樣的人。”

她說這話時聲音又清又慢,眼神堅定。

“我相信你的實力和自律,甚至勝過相信我自己。”

原本他還硬扛著不落淚,可聽見程意這一席話,哽咽完全無法掩飾。

程意不知所措間突然摸到了兜裏的太妃糖,於是將糖拿了出來塞進他的手心。

“給你吃糖。小時候我哭,外婆總會給我糖,然後我馬上變得開心。”

徐今嶼配合地扯了下嘴角,拆開包裝把糖放進嘴裏。

“好些了嗎?”

“好像真的很有用。”

他這樣說著,眼淚愈發洶湧地往下掉。

“程意,謝謝你。”

程意靜靜陪著他,時不時拍拍他的肩膀。

她想徐今嶼在把所有情緒都宣洩出來後,他會更加堅定自己從前的目標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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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節選自《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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