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茗的生日宴會在一派溫馨和睦中落下帷幕，說是生日宴會，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一場商業聚會，各路禮城念得上名號的名流皆在筵席。

不過程意不太應付得來這種場合，只是乖巧地坐在餐桌的角落。

但溫霽從小生活在這些觥籌交錯的環境中，應付起說話文鄒鄒的長輩來也算得心應手，禮數周全，舉手投足間多年培養的禮儀教養盡顯。

程意清醒地認識到她與他們隔的不只是家境，更是難以跨越的階級。

他們游刃有餘，而她習慣避世。

等生日宴會結束，溫茗打開溫霽和程意的禮物，雖對奇形怪狀的杯子哭笑不得，但聽到這兩個陶瓷杯是溫霽和程意親手制作的，意外地看了眼自家表情依舊冷淡的兒子，隨後萬分珍重地收好。

溫茗望向程意的眼神愈發柔和喜愛，一看這麽用心的DIY禮物就是程意的想法，雖然杯型古怪了點。

溫霽估計就是被程意拉去湊數的，往年他送禮從來都是去幾個她常買的牌子官網上挑些香水口紅一類的送她，絲毫不走心，他直男的審美只讓她糟心。

元旦的節日氣氛在緊鑼密鼓的期末考試預熱中到來，禮城大大小小的街道裏都張燈結彩，原本便霓虹絢爛的城市更是浸泡在了虛幻的燈光裏，為新的一年倒計時煙花秀做著準備。

晚自習結束，班級裏的學生打鬧著背起書包要去江邊看煙火跨年。

岑音挽起程意的胳膊笑問道：“程意，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跨年？學校附近的護城河有煙火秀倒計時！”

程意掃了眼桌面上貼的考試倒計時便利貼，搖了搖頭頗為苦惱：“我還是不去跨年倒計時了，這馬上就要考試倒計時了，我還是先跨過考試吧。”

岑音面露遺憾：“救命，你也太拼了吧……那我只好先和甄顏她們一起去看禮城的煙火秀啦，到時候我拍照片給你。”

程意點點頭，岑音向她道了聲“明年見”便背著書包邁起輕快的步子離開了教室。

教室裏只剩下了徐今嶼和程意兩個人。

徐今嶼面露抱歉道：“程意，對不起啊，今晚我不能和你一起覆習了，我找了份臨時工要打，因為今天跨年夜工資翻倍。”

程意安撫地朝他笑笑：“沒關系，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的。”

徐今嶼擔憂地看她一眼：“要不你還是先回家吧，這麽晚你一個人也不安全。”

“不用了，現在學校管得也嚴，而且今天跨年人比較多，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好吧，那我先走了。”

徐今嶼收拾完書包便也匆匆離開了教室，趕著去做兼職。

教室又陷入了一片寂靜，程意瞟了眼手機，並沒有信息，於是她便沈下心繼續學習。思緒在練習冊裏繞著圈圈，她像一塊海綿一般盡自己所能地汲取著知識。

等到鬧鈴響起顯示十點鐘的時候她才最後一個走出校園，校園裏萬籟俱寂，只有保安亭裏亮著些許燈光，勾勒出程意孤單的背影。

走出學校大門後儼然是兩個世界，街道上形形色色來往的行人密密匝匝結成去往一個方向的人流，向來空曠冷清的禮城護城河邊因為煙火秀的存在圍了不少人。

禮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跳躍在漆黑如墨的夜裏，程意知道這裏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起的。

程意沒入擁擠的人群，向相反的方向艱難地走向地鐵站，一路上摩肩接踵，擠得她好幾次差點被逆行的人流擁往護城河的方向。

好在最後及時趕到了地鐵，因為大多數人乘坐的是來禮高附近的護城河方向，回程的人反而大大減少。

程意很順利地找到了空位，戴上耳機播放單詞小憩了一會，地鐵便到達了西岸站。

走出地鐵站口，遠遠地已經看見了溫霽在等。

他的身影在路燈下被無限拉長，周圍寂寥得很，他穿著短款的白色輕薄羽絨服站在寒風蕭瑟中，額前發絲飄了兩下又垂落，襯得他整個人清冷又明亮。

程意輕輕眨了眨眼，溫霽已經註意到她擡眸看了過來。

其實程意也有點奇怪，她今天一天都在等著溫霽鴿她的信息。

畢竟是跨年的日子，她以為他會和他那幫朋友一起聚會慶祝新年，沒想過他會如約來接她。

見程意沒有走過來的意思，溫霽停頓片刻便徑直向她走去。

他聲音清淩淩的：“楞在這幹嘛？還沒學夠？”

程意搖了搖頭坦誠道：“不是，就是覺得挺意外的，我本來都做好自己走回去的準備了。”

溫霽眉心一皺，表情有點臭：“為什麽會這麽想，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沒信用的人嗎？”

“不是覺得你沒信用。”程意擺擺手，“主要今天是元旦，我以為你會和周詢他們出去徹夜不歸。”

溫霽眉頭舒展了點，轉身向溫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我們家按照慣例要去外公家，沒法和周詢一起。”

“好吧。”

一路靜默著走回溫家的庭院，溫茗和程懷方已經著裝整齊地站在庭院門口，旁邊停著汽車，就等著兩個孩子到家後直接去溫家主宅。

溫茗朝程意招了招手道：“小意，我們要去外公家跨年，主宅還會放煙花哦，你書包放下快上車。”

身後傳來“砰——”的一聲關車門的聲音，溫霽已經坐上了車後座，自顧自地打游戲。

似乎所有人都默認程意會一起去溫家主宅和他們一起跨年。

可程意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是這個家的一員，他們要和自己的親人團聚，可她作為一個外人住在溫家原本就是一件麻煩的事，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遲早要離開的。

主宅這樣正式的地方她並不適合去。

程意向後退了半步，抓緊書包帶彎起唇角笑道：“伯母，我就不去了吧。”

“這...”溫茗楞了下，“小意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你不用害羞，外公外婆很喜歡你這樣的小姑娘的。”

“不是。”程意晃了晃手裏的手機，“今晚我和爸爸媽媽要打電話，我怕打擾到其他人...而且元旦過後就要期末考了，這幾天我想把精力多放在學習上一點。”

溫茗還想說些什麽，程懷方拉住了她，朝她搖搖頭，儒雅笑道：“既然小意想要呆在家裏的話那要記得照顧好自己，餓了的話陳嫂會過來給你做飯的。”

“好，謝謝大伯。”

程懷方看了程意一眼，摸了摸她的腦袋：“跟大伯客氣什麽。那我們先走了，你一個人在家一定要註意安全。”

“嗯嗯。”

溫茗仍是不放心，又喊來陳嫂囑咐了幾句諸如記得提醒程意吃飯之類的話才坐上汽車的副駕駛。

程意在車窗邊朝他們告了別，瞥了眼戴著耳機還沈浸在游戲裏依舊頭也不擡的溫霽，垂下眼瞼。

汽車開動出去，在寂靜無邊的夜盡頭化成一個圓點消失在程意的視野。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溫霽摁下了車窗向她望來。

程意目送完他們離開後走回自己的房間，在書桌邊坐下撐著腦袋發呆。

西岸別墅區裏一片黑暗，濃稠的夜色將遠處的燈光襯得愈發刺眼，映入程意的眼底勾出淡淡的孤寂。

她始終無法在禮城找到歸屬感。

程意接通了和父母的電話，聊了幾句近況後李靜嫻便向她提出商討下學期是否要繼續住在溫家的事宜。

家裏也沒人，程意索性也沒關房門，手機開了外放。

李靜嫻：“小意，下學期要不媽媽到禮城這邊來陪你一起租個禮高附近的房子好了，感覺麻煩別人總歸不好。”

程懷遠不太讚同：“民宿這邊的生意越來越忙了，就留我一個人在祁山我也應付不過來啊，小意有大哥照料著也不會出什麽事，這幾次考試她不是還進步了嗎？”

“你懂什麽，這次要不是因為突發事件我原本就不讚同小意住到你大哥家去，小意性格隨我，住在別人家肯定不自在，而且都快高考了，哪個家長不陪讀啊？”

程懷遠還是反對，寄希望於程意：“我不這麽覺得，孩子大了，還是讓她自己做決定吧。小意，你怎麽想的？”

程意聽著父母的對話，稍稍滯了下。

她想到最近變得有點奇奇怪怪的溫霽總是亂她道心，又想到了原本那次發生周詢家的事以後她就想和父母談談搬出溫家單獨租房，便欣然點頭，語氣認真。

“我聽媽媽的吧，我不想讓你們擔心。而且大家身邊都有家人陪伴，我也想有媽媽陪在身邊。”

身後似乎傳來微弱的“啪嗒——”一聲，程意側眸看去，註意到一片衣角出現在門邊。

登時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程意心裏提起點警惕。

她記得明明鎖門了，這個點陳嫂他們也已經回去了，房子裏不可能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匆匆向還想說些什麽的程懷遠道：“爸爸，我先掛了，現在也不早了，你們也早點睡吧，這件事我回家再聊好了。”

和父母互道晚安後，程意掛斷了電話。

她在桌邊翻出一本厚厚的詞典，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走向房間門口，在手機撥號裏提前敲出“110”的號碼，要是對方是歹徒或者小偷的話她直接按下去報警。

走廊並沒有開燈，因此長長的廊道裏只有程意房間門口那一小片區域被光打亮了些許。

程意邁出房間後，借著微弱的燈光，隱約只見一個穿著單薄毛衣的頎長身影在幽昧昏暗裏彎腰撿起什麽，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她下意識把手裏的詞典扔了過去，那人閃了下，語氣沈沈。

“程意，你想謀殺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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