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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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聲巨響,淩鹿他們四個人都立即擡起頭,向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荒野的南面,某座高出地平線的土丘後面躥起了一道黑煙,從淩鹿他們的角度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那股濃煙明顯是由於爆炸後產生的。從冒煙處到淩鹿他們這邊,有一條幾乎已被荒草和各種灌木湮沒了一半的蜿蜒土路,這時路面那頭,伴隨著車輛引擎的轟鳴,隱隱出現了一部深灰色的車身,輪胎急速摩擦地表的沙沙聲也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是我們的人。”站在高處眺望的譚聞道說著,臉上的警惕也減弱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放松下來。

很快,車身的完整輪廓就出現在幾人的視野中,淩鹿他們都不由一驚,因為這臺改裝越野車就像經歷了一輪大戰,前面的擋風玻璃出現了大片蛛網狀裂紋,車頭也撞癟了一塊,甚至連一側的某扇車門都不見了蹤影。

在急促的剎車聲中,風塵仆仆的改裝車停了下來。降下的車窗裏一人探出頭,同時,譚聞道已經迎了上去,對著那人急聲問道:“張偉,另一臺車呢?”

前排駕駛座上,那名體格魁梧的中年漢子抹了把臉,被譚聞道問起,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十分難看,快速回:“咱們來的半路上碰上了小股殘餘獸潮,那些畜生一直咬著我們不放,老王他們幾個在後面為了拖住它們,已經……他大爺的!”

壯漢張偉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不用再多說,所有人都已明白,剛才那聲爆炸的巨響,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快上車!我怕那些畜生還沒死透,再被它們纏上就麻煩了,我們帶來的武器彈藥都已經用光了!”沒過片刻,張偉重新打起精神,聲如洪鐘地催促起來。

在他開口的同時,不遠處,淩鹿和蛋蛋收拾好東西,自覺跟在譚聞道和博士徐林山的後面上了車。四個人加上張偉及另外兩名抵抗軍成員,讓車廂裏有些擁擠,不過由於剛剛折損了一批人手,這時誰都顧不上抱怨或閑談。

幾天前大規模變異獸潮席卷長安城,造成眾多人員傷亡,眼下獸潮暫時退去,可附近周邊地區仍有小股的零散獸潮在流竄,張偉他們運氣不佳,偏偏碰到了其中一股。

破破爛爛的車身一路顛簸北上,先到了長安城以西約二十公裏處的一個定居點,重新換了臺車,一行人就混在大量車流中,朝首都長安城的方向出發。

看到長安城保護墻的時候,已經是接近下午兩點。

遠遠看去,雄偉恢宏的城墻如同一條沈睡的蒼白巨龍,將整座城市盤攏於自己懷中。幾天前出現缺損的坍塌口周圍,此時已密密圍上了一層腳手架,長達數十米的多條巨型機械臂轟隆作響,數百臺工程機器人就像是辛勤的工蟻群一般,日夜不停地將缺口修覆。

地面上,避難的車流猶如百川歸海,在公路和空中陸地橋上排成長龍。所有人都知道目前的局勢下,作為聯邦首都的長安城是最安全的避難所,結果,這座原本就擁有三千五百多萬人口的超級城市眼下已人滿為患。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所有進出通道,都已停止對外發放避難通行證,但人流有增無減,仍在持續向這裏聚集。為了安排這些額外的人口,聯邦不得不在東西兩邊的保護墻下,設立臨時避難區。

淩鹿他們沒去那兒,而是徑直把車開到了西部關口。駛進通道,入口隔離帶兩邊的機器安檢員開始掃描整臺車。確認沒有攜帶槍支、爆炸物等危險品,並確定人數後,智能機器人便按照程序設定,發出禮貌友好的提示:「請出示各位的識別卡。」

在換第二臺車時,譚聞道就將幾張身份識別卡交給了淩鹿他們。作為抵抗軍的情報頭子,‘九尾狐’譚聞道自然有他的手段和辦法。

這時,一群人改頭換面,而識別卡也派上了用處。裏面存儲的信息都是真實無誤的,配合電子皮膚偽造的掌紋,即使是‘女媧’的系統也查不出什麽。

「信息驗證完畢,準許通行。」

不到十秒鐘,一車人就順利通過了安檢。

駛出長長的通道,再次匯入車流中,淩鹿他們紛紛撕下臉部和手掌的偽裝,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

時隔五年,幾乎踏遍了大半個聯邦土地,淩鹿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會回到長安城。看著道路兩邊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他的神色還算平靜,可心底卻不免產生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這裏對淩鹿來說,充滿了許多歡樂幸福的回憶,同樣也留下過深刻的遺憾與悲傷,它們至今仍像是陰影般籠罩在淩鹿心頭。

“停車。”

淩鹿忽然出聲,讓前排的譚聞道和徐林山他們都驚訝地回過頭。

“小鹿,你怎麽……”

譚聞道話到一半,淩鹿就搖搖頭打斷了他,“對不起,但有些事我必須先去處理。”

凝視著淩鹿的眼睛,譚聞道看到了那裏面的堅決和不容置疑,知道不可能說服他,嘆了口氣,他不再試圖浪費口舌,扭頭向負責駕駛車輛的張偉默默遞了個眼神。

車子拐了個彎,駛出主幹道,在某個街角公園停留一會兒後,就再次飛速駛離了。

目送著車子遠去,被留在原地的淩鹿想了下,說道:“蛋蛋,既然我們來了長安城,我想先去看看媽媽。”

他的身邊,蛋蛋點點頭,對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高興得很。他一只手牽著淩鹿,另一只手偷偷摸摸放在背後,在淩鹿的目光投過來時,扭扭捏捏伸出來舉高,“大眼睛,這個送給你。”

被蛋蛋捏在手裏遞到淩鹿面前的,是一大把紫色的桔梗花。

淩鹿神色驚訝,“這些花是怎麽回——”‘事’字還沒出口,目光向後偏移,看到他們身後被拔得光禿禿一片的花壇,淩鹿就什麽都明白了。

“大眼睛。”蛋蛋又將花往前遞了遞,討好地看著淩鹿,兩眼裏水汪汪,怎麽看怎麽惹人憐愛。

淩鹿哭笑不得,卻一下子心軟得厲害。他接過花,趁著周圍沒人,踮起腳,快速親了親蛋蛋的臉頰,說:“蛋蛋,花壇的花是讓人看的,不能隨便采來送人。”不忍心他的小怪物失望,淩鹿又摸摸他的頭,補了一句,“而且,你比花要好看。”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看你就夠了’。

這大概是淩鹿這輩子說過最肉麻的情話了,他覺得臉上就像燒了一壺開水,火辣辣的。

被親之後,蛋蛋先傻乎乎楞了兩秒,腦海裏重覆回響著淩鹿最末的那句話,明白過來後,他整個人瞬間就被點亮般發出了光芒。捏著淩鹿的手指,他的眼神亮晶晶,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熱顫抖。

“大眼睛,你……你真好!我……你……你才是最好看的!”結結巴巴,蛋蛋開心得連句整話都不會說了。情人眼裏出西施,對他來說,他的大眼睛才是那全世界獨一無二,比任何寶石、星辰都要珍貴美麗的存在。

淩鹿安安靜靜聽著,聽著他的小怪物那些傻氣又真摯的話語,忍不住從心底發出了由衷的笑意。

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久久的,不願分開,這一刻連彼此的心意也仿佛跟著相通了。

直到附近傳來腳步聲,淩鹿才被驚醒一樣猛地回過神。想起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去做,淩鹿趕緊拉著蛋蛋一起,走到路口,攔了一輛自動駕駛的無人出租車。

在位於上城區北部的墓園裏,淩鹿憑著五年前的記憶,很快找到了博士陳素的墓碑。等到發現大姐陳鳶與二姐陳鶴的墓就緊鄰著陳素的那刻,淩鹿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睛。

但他不敢多呆,沒到半個小時,就和蛋蛋一起匆匆離開了。

他們的第二個目的地,是位於下城區的原先兩人的家。那棟位置偏僻的老舊樓房,果然還維持著他們當初離開時的樣子,只是更加荒蕪破舊了。

推開吱嘎作響的銹蝕鐵門,小小的院子角落裏苔蘚遍布,草坪完全荒蕪了,四處隨意蔓生的野草倒長得老高。

走上臺階,大門同樣虛掩著沒有鎖,屋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被翻動踐踏過的痕跡。這幕畫面雖然刺眼,卻在淩鹿的預料之中。當初他倉皇逃離,那些按在他頭上的罪名,後續的調查,絕對會將他到過、生活過的每個地方都攪得天翻地覆。

而且這麽多年了,下城區可不比治安良好的上城區,這棟無人居住的住宅,遭到竊賊‘光顧’的可能性,幾乎是毋庸置疑的。

一些值錢的家具擺設都不翼而飛,客廳的玻璃茶幾碎了一角,上面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花瓶被打翻在地,瓶裏曾嬌艷鮮嫩的花枝早已枯萎腐爛,在地板上留下了幾道深黑色的汙痕。

“大眼睛,我們的家沒了。”

進門前,蛋蛋的心情還好的不得了,可一進門,他那張美麗至極的臉就垮了,這時聲音裏更是哭唧唧低落不已。

淩鹿摸摸他,然後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花瓶。這家裏曾經的擺設,有一大半都是按照蛋蛋的喜好布置的,淩鹿手裏這只藍色玻璃花瓶,也是當初蛋蛋相中買下來的。

走到另一邊與餐廳相連的廚房,擰開龍頭,幸運是的還有水。看來他的個人財產雖說被凍結了,但曾經繳納出去的家庭生活設施費卻仍在有效期限內。

淩鹿將花瓶洗幹凈,接滿水,把已經有些打蔫兒的桔梗花插入瓶中,然後回到餐廳,用沾水的抹布開始大掃除。看淩鹿忙忙碌碌,他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的蛋蛋也趕緊幫忙,等到兩個人把桌椅地板都擦拭得幹凈如新,淩鹿把花瓶放到桌上,拉開窗簾,模仿自然晝夜交替的人造太陽,這時橘紅色的傍晚餘暉從窗口射進,把房間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線中。

和蛋蛋一起坐下,淩鹿拉著他的手,在那柔和的光芒裏綻放出微笑:“蛋蛋,你看——只要我們兩個還在,我們的家隨時都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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