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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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只有女人和老人說話的聲音。
好像是鄰床老人的女兒來照顧他。陳子善沒有註意聽他們說話，整個早上都專心敲鍵盤。
昨天晚上大概因為身體虛弱，頭腦混亂得無法思考，最後他只收了信，就關上計算機睡覺了。今天他逼著自己開始工作，不然進度延宕的不安只會延長他住院的時間。
護士來量過血壓之後沒多久，一個輕快的腳步聲跑進來，還沒拉開隔簾就說：「阿善阿善！我們來了喔！」
「噓──！」另一個氣音跟著進來。
小志拉開隔簾，把書包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陳子善聽到隔壁傳來林佑欣的聲音：「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吵到你們了。真的很抱歉。今天下午我們會安靜一點。還請你們多擔待一下。」
然後是老人的聲音：「真的很吵。」
女子有點尷尬地說：「爸！」
陳子善想象著林佑欣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鞠躬賠不是的模樣，心裏有一點難過。他對床邊的小志說：「你今天小聲一點。」
小志縮起肩膀伸一下舌頭，「對不起。」
林佑欣走進來，對小志說：「你先乖乖寫功課，有時間的話，我再帶你去旁邊的公園玩。」
小志閉緊嘴巴，用很開心的表情點點頭，然後馬上把功課拿出來，放在床上。
「把那個桌子拿下來用吧。」陳子善指著收在床尾的板子。
「我可以上床嗎？」小志問。陳子善點頭。床對他來說有點短，寬度倒是綽綽有餘。
小志爬上有點高的病床，林佑欣把兩邊的床欄立起來，再把板子架在上面當桌子。
「好好玩喔！」小志覺得很新鮮，把桌板往前又往後地推來推去。
「快寫功課，不要玩了。」林佑欣把床上的本子和鉛筆盒放在桌上。
「我口渴了。」小志說。
陳子善現在好像還不能喝水，所以房間裏連水也沒有。「好啦好啦好啦，我去買飲料。」林佑欣手插腰，「不要再拖了喔。快寫。」
「那個，我給你錢。」陳子善要彎腰去拿收在床邊桌下櫃子裏的背包。
「不用啦，飲料而已。」
林佑欣去一樓買了飲料回來之後，就陪著小志寫功課。大概林佑欣比較有親和力，陳子善覺得小志和他說的話比較多。
林佑欣一邊看小志寫功課，一邊偶爾瞄一下專心打字的陳子善。陳子善很專註，似乎甚至沒有在註意他們。他飛快地敲著鍵盤，偶爾好像陷入沈思似地停下來，凝視著覆印件。
他專心的樣子也好好看。林佑欣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偷瞄的動作變成光明正大地看，直到小志搖搖他說：「佑欣哥哥，這個造句我想不出來啦。」
「啊？啊？」林佑欣趕緊把習作簿拿來看，「我看一下……」
因為中午過來時比較晚，動作慢的小志寫完功課時，時間也差不多快四點了。「你寫太慢了。這樣沒時間去玩了，要等你媽媽。」
「啊～不要啦～」小志撒嬌一般地拉著林佑欣的手左右搖晃。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下來把書包收好。」林佑欣把床上的桌板收起來。
小志轉頭問陳子善：「阿善下星期還會住院嗎？」
陳子善突然聽到小志叫他，莫名其妙地擡起頭，「什麽？」
「烏鴉嘴耶你！」林佑欣用拳頭的指節輕輕敲了小志的額頭。
「不然就沒有下次了啊。」小志用雙手按住額頭，嘟著嘴說。
陳子善的視線回到屏幕上，食指無意識地畫著『Ｉ』鍵的邊緣。連小志都不想找他了。
好厭煩。這樣的人生……
「你不要聽小志胡說，你一定很快就可以出院的！」誤會了陳子善沈默的原因，林佑欣連忙安慰他。
四點多，劉心如趕來，向林佑欣道謝、慰問陳子善之後，把小志帶走。
「呼，總算。」林佑欣呼一口氣，伸了懶腰。他沒有特別喜歡小孩，不過在服務性社團混過幾個學期，還算搞得定。
「辛苦你了。」陳子善從筆電中擡頭說。
「不會啦！我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林佑欣笑著說。
「你要回去了嗎？」
林佑欣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句話。陳子善是要他走，還是要他留下？「你希望我怎麽做？」他用帶點開玩笑的語氣問。
陳子善希望他留下，可是像林佑欣這樣的人，應該有很多社交生活吧？或許他晚上會和朋友去唱唱歌聊聊天什麽的。留在這裏陪自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
「沒事的話，你就回去吧。」這是沈默良久之後的結論。
「嗯……」林佑欣的視線移向一旁，「我明天早上沒事，可以再過來嗎？」
為什麽還要過來？陳子善不明白地看著他。
陳子善沒有回答，林佑欣心裏有點落寞。他覺得我煩嗎？果然太多話了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啊，對了。我記得你昨天說你有養貓。我可以幫你回去顧貓！」
說到貓，陳子善想到只有昨天請劉心如餵過，貓沙都沒有清，他有點擔心貓跑到床上尿尿。可是劉心如帶著小志，一直麻煩她也不太好。
「你會清貓沙嗎？」他問。
林佑欣點頭如搗蒜。雖然他沒清過，不過點頭就對了。不就是挖大便嘛。
陳子善把計算機放到旁邊，彎腰從櫃子裏拿出背包，把鑰匙交給林佑欣，「那就麻煩你了。」
林佑欣開心地收下鑰匙，「我等一下就去！掰掰啰！」然後背起包包走了。
林佑欣走了之後，過了幾分鐘，陳子善開始後悔要他去照顧貓，這樣好像在利用他。他是因為覺得要為自己的住院負責，才這麽積極的嗎？
陳子善愈想愈覺得不妥。剛才只顧著想貓，沒有考慮到其他事，太粗心了。
希望可以快點出院吶……他嘆一口氣。
醫生巡房剛走，林佑欣就來了。
今天開始可以喝水，明天開始喝流質，可是要等到大便正常了才能出院。所以根本不知道要多久。
「剛剛醫生來過了嗎？」林佑欣放下包包問：「情況怎麽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院。」陳子善從下面的櫃子拿出筆電，然後要下床把床的前半部調高。
「我來！我來就好了。」林佑欣搶先一步到床尾轉把手。
陳子善坐在床邊看著林佑欣。林佑欣一邊轉一邊問：「這樣夠高了嗎？」
陳子善轉頭看一下床，「嗯。可以了。謝謝。」
「不客氣啦。我在的時候，有需要叫我就行了！」
「你……不需要覺得有責任。」
「啊？」
「我住院不是你的責任。只是碰巧而已。你不用一直來陪我。」
「……我可以為其他原因過來啊。」林佑欣看向床鋪，「例如，以朋友的身份之類的……」
陳子善怔怔地看著他。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不行嗎？」
第一次有人主動要和他做朋友，而且還是在知道他這麽無趣之後。陳子善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才好。「你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不會啊。我可以說很多話讓你不無聊！」林佑欣想了一下，說：「呃……你覺得很吵的話要告訴我。」
「嗯。好。」陳子善有點難為情地低頭看譯書的覆印件。
林佑欣於是光明正大地每天來醫院，幫陳子善做一些像是裝水之類跑腿的小事，或是單方面地和陳子善說話；雖然陳子善一直在工作，不過說到有趣的事情時，陳子善還是會露出微笑，所以林佑欣知道他在聽。
偶爾林佑欣會因為大夜班太累而趴在床邊睡著。這種時候陳子善會很想叫他回去睡覺，可是又自私地想看他的睡臉。
陪自己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麽樂趣？陳子善不只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住院第七天，醫生終於宣布第八天可以出院。
「明天我下午第三節才有課。早上我來幫忙。」林佑欣說。
「不用了。你今天晚上要上班吧？」
「沒關系啦，你身體還很虛弱吧？」
「我可以搭出租車。」
林佑欣沒有再堅持。陳子善是一個很獨立的人，再盧下去他可能會覺得煩。
陳子善仍然在打字。林佑欣坐下來，手肘抵在床尾，撐著臉頰看他。
現在已經進入五月了。六月初畢業，之後就要回家等當兵。能再看到陳子善的日子不多了。
過了好一陣子，陳子善才發覺房間很安靜。他以為林佑欣出去了，卻一擡頭就看到那雙出神地望向自己的眼睛，「怎麽了？」他問。
「好難得能像這樣一直看著你。」林佑欣的耳朵聽到自己的嘴巴脫離大腦的控制說：「平常都只有幾分鐘，你進來，拿了東西，結賬，然後就走了。」
大概因為藥物的緣故，陳子善覺得緊張，但是胃沒有不舒服，卻變成心臟不舒服。有種心悸的感覺。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林佑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一個隨身碟給陳子善，「這個給你，一定要聽喔。」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又拿出一副耳機給他，「用耳機聽。不然我會害羞。」
陳子善低頭看著那雙手，第一次把不是零錢和發票的東西遞給他，他不明所以地擡頭，林佑欣滿臉通紅地把臉轉開，難為情地說：「那、那就這樣，不打擾你，我先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林佑欣走得這麽匆忙。或許他有事吧，陳子善心想。所以陳子善把想挽留林佑欣的話吞回去，看著林佑欣走出隔簾之外。
『因為你說你喜歡我的聲音，所以我想用錄音的，你比較會聽到最後吧？你說你喜歡我的聲音，我超開心的，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耶。其實啊……我每個
晚上都在等你來喔。可是你都板著臉，好像在想事情，所以我不太敢向你搭訕。哈哈，很蠢吧？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我就記起來了。抱歉，假公濟私。
沒辦法，我好喜歡你。啊，一不小心就告白了。嗯，對，我好喜歡你喔。我快畢業了，不告訴你的話我一定會後悔。我好喜歡你。真希望你能當我的男朋友。』
陳子善不知道聽第幾次了。林佑欣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心臟跳太快，讓陳子善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短短幾秒的錄音檔結束了。他再度按下播放。
『這小子是個可愛陽光一。』
陳子善想起那家餐廳店長──他忘了對方叫什麽名字來著。他向來無法聽一次就記住別人的名字──說的話。原來是那個意思嗎？
『我好喜歡你。』
耳機裏傳出這樣的告白。陳子善再度按下播放。
那附近的大學，就只有那一所了。林佑欣是那裏的學生嗎？陳子善上網站查詢，畢業典禮是六月九日。還有一個月。
畢業之後，林佑欣就要回家了。不知道他家在哪裏？
一陣難過的心情湧上來。陳子善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做出回應。可是他不能阻止林佑欣畢業，等林佑欣回家之後，很快就會忘記他這個沈默的人；不，就算不回家，總有一天也會厭倦他。
『我再也受不了這個家。太沈悶了。』
他又想起母親這句話，以及她的表情。
他知道母親在期待什麽。但是父親沒有做出回應。
他現在也知道，林佑欣在期待什麽。
他拿下耳機，打開文本文件，決定先不去想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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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大概因為身體虛弱，頭腦混亂得無法思考，最後他只收了信，就關上計算機睡覺了。今天他逼著自己開始工作，不然進度延宕的不安只會延長他住院的時間。
護士來量過血壓之後沒多久，一個輕快的腳步聲跑進來，還沒拉開隔簾就說：「阿善阿善！我們來了喔！」
「噓──！」另一個氣音跟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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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老人的聲音：「真的很吵。」
女子有點尷尬地說：「爸！」
陳子善想象著林佑欣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鞠躬賠不是的模樣，心裏有一點難過。他對床邊的小志說：「你今天小聲一點。」
小志縮起肩膀伸一下舌頭，「對不起。」
林佑欣走進來，對小志說：「你先乖乖寫功課，有時間的話，我再帶你去旁邊的公園玩。」
小志閉緊嘴巴，用很開心的表情點點頭，然後馬上把功課拿出來，放在床上。
「把那個桌子拿下來用吧。」陳子善指著收在床尾的板子。
「我可以上床嗎？」小志問。陳子善點頭。床對他來說有點短，寬度倒是綽綽有餘。
小志爬上有點高的病床，林佑欣把兩邊的床欄立起來，再把板子架在上面當桌子。
「好好玩喔！」小志覺得很新鮮，把桌板往前又往後地推來推去。
「快寫功課，不要玩了。」林佑欣把床上的本子和鉛筆盒放在桌上。
「我口渴了。」小志說。
陳子善現在好像還不能喝水，所以房間裏連水也沒有。「好啦好啦好啦，我去買飲料。」林佑欣手插腰，「不要再拖了喔。快寫。」
「那個，我給你錢。」陳子善要彎腰去拿收在床邊桌下櫃子裏的背包。
「不用啦，飲料而已。」
林佑欣去一樓買了飲料回來之後，就陪著小志寫功課。大概林佑欣比較有親和力，陳子善覺得小志和他說的話比較多。
林佑欣一邊看小志寫功課，一邊偶爾瞄一下專心打字的陳子善。陳子善很專註，似乎甚至沒有在註意他們。他飛快地敲著鍵盤，偶爾好像陷入沈思似地停下來，凝視著覆印件。
他專心的樣子也好好看。林佑欣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偷瞄的動作變成光明正大地看，直到小志搖搖他說：「佑欣哥哥，這個造句我想不出來啦。」
「啊？啊？」林佑欣趕緊把習作簿拿來看，「我看一下……」
因為中午過來時比較晚，動作慢的小志寫完功課時，時間也差不多快四點了。「你寫太慢了。這樣沒時間去玩了，要等你媽媽。」
「啊～不要啦～」小志撒嬌一般地拉著林佑欣的手左右搖晃。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下來把書包收好。」林佑欣把床上的桌板收起來。
小志轉頭問陳子善：「阿善下星期還會住院嗎？」
陳子善突然聽到小志叫他，莫名其妙地擡起頭，「什麽？」
「烏鴉嘴耶你！」林佑欣用拳頭的指節輕輕敲了小志的額頭。
「不然就沒有下次了啊。」小志用雙手按住額頭，嘟著嘴說。
陳子善的視線回到屏幕上，食指無意識地畫著『Ｉ』鍵的邊緣。連小志都不想找他了。
好厭煩。這樣的人生……
「你不要聽小志胡說，你一定很快就可以出院的！」誤會了陳子善沈默的原因，林佑欣連忙安慰他。
四點多，劉心如趕來，向林佑欣道謝、慰問陳子善之後，把小志帶走。
「呼，總算。」林佑欣呼一口氣，伸了懶腰。他沒有特別喜歡小孩，不過在服務性社團混過幾個學期，還算搞得定。
「辛苦你了。」陳子善從筆電中擡頭說。
「不會啦！我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林佑欣笑著說。
「你要回去了嗎？」
林佑欣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句話。陳子善是要他走，還是要他留下？「你希望我怎麽做？」他用帶點開玩笑的語氣問。
陳子善希望他留下，可是像林佑欣這樣的人，應該有很多社交生活吧？或許他晚上會和朋友去唱唱歌聊聊天什麽的。留在這裏陪自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
「沒事的話，你就回去吧。」這是沈默良久之後的結論。
「嗯……」林佑欣的視線移向一旁，「我明天早上沒事，可以再過來嗎？」
為什麽還要過來？陳子善不明白地看著他。
陳子善沒有回答，林佑欣心裏有點落寞。他覺得我煩嗎？果然太多話了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啊，對了。我記得你昨天說你有養貓。我可以幫你回去顧貓！」
說到貓，陳子善想到只有昨天請劉心如餵過，貓沙都沒有清，他有點擔心貓跑到床上尿尿。可是劉心如帶著小志，一直麻煩她也不太好。
「你會清貓沙嗎？」他問。
林佑欣點頭如搗蒜。雖然他沒清過，不過點頭就對了。不就是挖大便嘛。
陳子善把計算機放到旁邊，彎腰從櫃子裏拿出背包，把鑰匙交給林佑欣，「那就麻煩你了。」
林佑欣開心地收下鑰匙，「我等一下就去！掰掰啰！」然後背起包包走了。
林佑欣走了之後，過了幾分鐘，陳子善開始後悔要他去照顧貓，這樣好像在利用他。他是因為覺得要為自己的住院負責，才這麽積極的嗎？
陳子善愈想愈覺得不妥。剛才只顧著想貓，沒有考慮到其他事，太粗心了。
希望可以快點出院吶……他嘆一口氣。
醫生巡房剛走，林佑欣就來了。
今天開始可以喝水，明天開始喝流質，可是要等到大便正常了才能出院。所以根本不知道要多久。
「剛剛醫生來過了嗎？」林佑欣放下包包問：「情況怎麽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院。」陳子善從下面的櫃子拿出筆電，然後要下床把床的前半部調高。
「我來！我來就好了。」林佑欣搶先一步到床尾轉把手。
陳子善坐在床邊看著林佑欣。林佑欣一邊轉一邊問：「這樣夠高了嗎？」
陳子善轉頭看一下床，「嗯。可以了。謝謝。」
「不客氣啦。我在的時候，有需要叫我就行了！」
「你……不需要覺得有責任。」
「啊？」
「我住院不是你的責任。只是碰巧而已。你不用一直來陪我。」
「……我可以為其他原因過來啊。」林佑欣看向床鋪，「例如，以朋友的身份之類的……」
陳子善怔怔地看著他。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不行嗎？」
第一次有人主動要和他做朋友，而且還是在知道他這麽無趣之後。陳子善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才好。「你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不會啊。我可以說很多話讓你不無聊！」林佑欣想了一下，說：「呃……你覺得很吵的話要告訴我。」
「嗯。好。」陳子善有點難為情地低頭看譯書的覆印件。
林佑欣於是光明正大地每天來醫院，幫陳子善做一些像是裝水之類跑腿的小事，或是單方面地和陳子善說話；雖然陳子善一直在工作，不過說到有趣的事情時，陳子善還是會露出微笑，所以林佑欣知道他在聽。
偶爾林佑欣會因為大夜班太累而趴在床邊睡著。這種時候陳子善會很想叫他回去睡覺，可是又自私地想看他的睡臉。
陪自己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麽樂趣？陳子善不只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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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下午第三節才有課。早上我來幫忙。」林佑欣說。
「不用了。你今天晚上要上班吧？」
「沒關系啦，你身體還很虛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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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欣沒有再堅持。陳子善是一個很獨立的人，再盧下去他可能會覺得煩。
陳子善仍然在打字。林佑欣坐下來，手肘抵在床尾，撐著臉頰看他。
現在已經進入五月了。六月初畢業，之後就要回家等當兵。能再看到陳子善的日子不多了。
過了好一陣子，陳子善才發覺房間很安靜。他以為林佑欣出去了，卻一擡頭就看到那雙出神地望向自己的眼睛，「怎麽了？」他問。
「好難得能像這樣一直看著你。」林佑欣的耳朵聽到自己的嘴巴脫離大腦的控制說：「平常都只有幾分鐘，你進來，拿了東西，結賬，然後就走了。」
大概因為藥物的緣故，陳子善覺得緊張，但是胃沒有不舒服，卻變成心臟不舒服。有種心悸的感覺。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林佑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一個隨身碟給陳子善，「這個給你，一定要聽喔。」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又拿出一副耳機給他，「用耳機聽。不然我會害羞。」
陳子善低頭看著那雙手，第一次把不是零錢和發票的東西遞給他，他不明所以地擡頭，林佑欣滿臉通紅地把臉轉開，難為情地說：「那、那就這樣，不打擾你，我先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林佑欣走得這麽匆忙。或許他有事吧，陳子善心想。所以陳子善把想挽留林佑欣的話吞回去，看著林佑欣走出隔簾之外。
『因為你說你喜歡我的聲音，所以我想用錄音的，你比較會聽到最後吧？你說你喜歡我的聲音，我超開心的，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耶。其實啊……我每個
晚上都在等你來喔。可是你都板著臉，好像在想事情，所以我不太敢向你搭訕。哈哈，很蠢吧？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我就記起來了。抱歉，假公濟私。
沒辦法，我好喜歡你。啊，一不小心就告白了。嗯，對，我好喜歡你喔。我快畢業了，不告訴你的話我一定會後悔。我好喜歡你。真希望你能當我的男朋友。』
陳子善不知道聽第幾次了。林佑欣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心臟跳太快，讓陳子善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短短幾秒的錄音檔結束了。他再度按下播放。
『這小子是個可愛陽光一。』
陳子善想起那家餐廳店長──他忘了對方叫什麽名字來著。他向來無法聽一次就記住別人的名字──說的話。原來是那個意思嗎？
『我好喜歡你。』
耳機裏傳出這樣的告白。陳子善再度按下播放。
那附近的大學，就只有那一所了。林佑欣是那裏的學生嗎？陳子善上網站查詢，畢業典禮是六月九日。還有一個月。
畢業之後，林佑欣就要回家了。不知道他家在哪裏？
一陣難過的心情湧上來。陳子善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做出回應。可是他不能阻止林佑欣畢業，等林佑欣回家之後，很快就會忘記他這個沈默的人；不，就算不回家，總有一天也會厭倦他。
『我再也受不了這個家。太沈悶了。』
他又想起母親這句話，以及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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