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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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善緩緩睜開眼睛,陌生的窗外,天空正逐漸變暗。他擡起左手,看到手腕上的點滴管,知道自己在醫院。

因為太緊張而昏倒了嗎?他用右手掌遮住眼睛。真是太糟糕了。難怪剛才又想起那麽久以前的事。

『我再也受不了這個家。太沈悶了。』

母親向父親遞出一張紙,面無表情地說。

他記得父親仍然沒有多說話,拿起筆簽字。

他總覺得母親還在等待什麽。因為母親拿起父親簽了名的紙之後,臉上出現一絲氣憤又落寞的神情。

沈悶。

陳子善沒有遺傳到母親的開朗和能言善道,他曾經想模仿母親,可是在說完話之後,他的大腦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方才的對話,然後和自己開起檢討大會。

──剛才那樣說,會不會太自以為是?

──某某某聽到我說出那句話,會不會生氣?

──啊,剛才不應該那麽回答,應該要這麽回答才對。

每一次的檢討大會都讓他在下一次的聊天中變得更謹慎以對。於是顧慮愈來愈多,話變得愈來愈少。愈來愈沈默。

沈默像是一件隱身披風,即使在熱鬧的聚會上,也沒有人會註意到他。

『你好悶喔。』

這是以前同學和同事對他的共同評價。

林佑欣一定也這麽認為吧。

明明之前只要聽到林佑欣的聲音就很滿足。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奢求?

不過沒關系,林佑欣不能拒絕他。只要他再以顧客的身份進去店裏,林佑欣就必須對他說話。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做大夜的話呢………?

在右手的陰影下,陳子善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隔間的布簾外傳來腳步聲。橘色的隔簾被拉開,林佑欣看到陳子善醒了,驚喜地笑起來:「你醒來啦?不好意思,我剛剛去吃晚餐。」他走到床邊折疊起來的沙發床上坐下,「你突然吐血昏倒,嚇死我了。醫生說你胃潰瘍很嚴重,再拖下去就要穿孔了。看來要住院幾天才行。」

住院?陳子善感到困擾。他的工作排程很滿,這次要在二個星期做完四百多頁;而且下一本書也已經來了,這本書的延誤會拖累下一本,他沒有住院的空閑。

陳子善坐起來,向林佑欣略微鞠躬說:「對不起。你特地邀請我,結果變成這樣。」

「不會啦!沒關系啦!」林佑欣急忙搖手,抱歉地說:「早知道你病得這麽嚴重,我就不找你了。對不起。」

是我不好。陳子善看著印有醫院標志的被子,心情很沮喪。

外面傳來輪子喀啦喀啦的聲音,護士拉開隔簾,把載著器材藥品的小推車推進來,「要量血壓啰。」

護士為他的左臂量血壓時,他問:「請問……護士小姐。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那要問醫生喔。不過你滿嚴重的,應該至少要住三天吧?」

「不能在家裏休養嗎?」

「不行。你現在要禁食,一定要打點滴。」

護士記錄了他的血壓數值之後離開,林佑欣看陳子善秀氣的臉困擾地皺成一團,問道:「怎麽了嗎?」

陳子善嘆氣說:「工作會來不及……」

「不能請病假嗎?」

「我是自由譯者,沒有請假這回事。」

看陳子善苦惱萬分,林佑欣說:「你有筆記計算機嗎?不然請你老婆帶過來?」雖然還不知道醫生準不準。

老婆這二個字讓陳子善楞了一下,然後想起林佑欣誤會的事。「我……我沒有老婆。」講完之後,陳子善才想到,應該要說沒有結婚才對吧?

果然是單親爸爸?林佑欣自顧自的想著,心裏冒出一股小小的喜悅。不過他馬上想到一件事,「啊,那你小孩怎麽辦?今天誰接他下課?」

「呃……那也不是我的小孩。我沒有結婚。」陳子善終於完整說出來了。

「啊?」這次換林佑欣楞住。

不過說到小孩,明天小志放學怎麽辦呢?又一個煩惱的問題,陳子善覺得胃好像又要痛了。

「等一下,你說不是你的小孩,可是你不是帶他回家嗎?」林佑欣不由得追問。

陳子善看著林佑欣,疑惑地想,他那天一路跟著自己和小志走嗎?

陳子善的表情讓林佑欣趕緊搖手說:「不不不,我不是故意要跟著你們,只是覺得奇怪,所以就……」

這件事要從哪裏開始說起呢?陳子善覺得好麻煩。而且現在工作的問題比較重要。他坐起來,從旁邊小桌子上的背包裏拿出那支老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過一會兒似乎接通了,他對手機說:「劉心怡,是我。不好意思,我住院了……嗯,沒什麽,胃潰瘍而已。我知道妳現在不太方便,可是可以麻煩妳幫我一個忙嗎……嗯,想請妳幫我把計算機和書帶過來。嗯,抱歉……明天,我可能沒辦法接小志了……嗯……真的很抱歉。謝謝。」

陳子善按掉電話,又嘆一口氣。

「呃……那個……」林佑欣自告奮勇說:「我明天幫你顧那個小孩好了!我可以帶他去店裏坐。」雖然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陳子善看起來這麽煩惱,他也想幫點忙。反正他明天下午沒事。

陳子善又楞楞地看他好一會兒,才說:「……等……等一下問他媽媽再說……」

知道陳子善還單身,林佑欣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興。他開始講中午陳子善昏倒之後的事情,「你突然吐血昏倒,把俊宇那家夥嚇得要死,以為他店裏的東西出問題了……我第一次看到那家夥嚇成那樣,回去一定會被阿芹狠狠嘲笑一番吧……阿芹是他……朋友,長得有點像季芹,所以都叫他阿芹。雖然我覺得沒有很像啦……」

陳子善靜靜地聽。能夠一直聽到林佑欣的聲音,讓他覺得好像在做夢。而且和平常不一樣,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很有活力。最重要的是,那是只說給他聽的。

心情太平靜了,陳子善不禁閉上眼睛。為什麽自己不能像這樣一直說話呢?陳子善感到懊惱。他希望自己也能和林佑欣一起開心地對話,而不是林佑欣單方面一直說話。這樣下去,對方總有一天會厭煩;就像以前那些同學,和他的母親一樣。

林佑欣突然閉上嘴巴,陳子善張開眼睛,疑問地看著他。

「抱歉,我太吵了。」林佑欣不好意思地抓抓後頸,「你應該要多休息。」

「沒關系。」陳子善不假思索地說:「我喜歡你的聲音。」

突然間,林佑欣覺得周遭的空氣仿佛停滯了。「咦?」他的臉一瞬間變紅,然後低下頭,不自然地哈哈笑著說:「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的聲音好聽。平常大家都說我太愛講話。」

這時候,隔簾稍微掀開,劉心怡探頭進來看,看到陳子善之後才放心拉開隔簾,小志從她旁邊鉆進來,跑到床邊問:「阿善,你生病了?很嚴重嗎?」

「嗯。還好。」陳子善接著從背包裏拿出一串鑰匙對劉心怡說:「不好意思,麻煩妳了。計算機在桌上。書是桌上放大影印的那一本。啊,還要麻煩妳幫我餵貓。」

「沒關系啦,你都幫我那麽多忙了。」劉心怡拿了鑰匙,拍拍兒子的頭說:「你乖乖待在這裏,媽媽幫陳叔叔拿東西過來。」

「對了。」陳子善伸手指了林佑欣說:「這位是……我朋友。林佑欣。他在後面那間便利商店工作,他說明天可以帶小志去那裏等妳下班。」

劉心怡狐疑地看著林佑欣。畢竟是不認識的人,她不太放心。「沒關系啦,暫時而已。我明天叫他自己回家好了。」

「啊~不要啦。我不能跟叔叔去便利商店嗎?」膽子小的小志不喜歡一個人在家,他會怕。

「拜托,你都這麽大了。你媽我以前可是鑰匙兒童耶。」

「不要啦,我會哭給妳看喔!」

林佑欣連忙想另一個辦法,「妳不放心的話,我帶他來這裏好了。然後妳下班再過來。」

這間不是他們家附近的署立醫院,要搭一段公交車。劉心怡皺眉看著雙手合十、頻頻拜托的兒子,說:「我先去幫陳叔叔拿東西。等會兒再說。」

劉心怡往返的四十幾分鐘裏,林佑欣和小志已經聊開了,二人像一對年紀差很多的兄弟一樣嘻鬧,連鄰床的老先生都叫他們安靜。

半坐臥在床上的陳子善,覺得自己又披上了隱身披風。他已經習慣這樣了,每個人都會當他不存在,他也無法證明自己存在。

活了近三十個年頭,陳子善忽然間厭煩起這樣的自己。連小志都可以和林佑欣聊天,只有他不能。

好討厭。

他應該要躲回自己的家裏,和二只貓說話就好了。為什麽會想再多認識林佑欣一點呢?只會讓自己難受而已。

劉心怡再度拉開隔簾,帶回了陳子善需要的東西。「謝謝。」他說。

「媽媽!」小志蹦蹦跳跳地跑到劉心怡旁邊說:「我跟妳說喔,那個叔叔剛剛啊──」

「是哥哥啦!」林佑欣抗議地糾正。雖然快畢業了,他好歹也還是大學生啊。

看著兒子比手劃腳嘰哩呱啦地說剛才聊的事情,劉心怡知道這個小鬼的心已經被林佑欣抓住了。她像是摸頭似地把小志的頭發亂攪一通,然後對林佑欣微微低頭說:「那明天就麻煩林先生帶他過來好了。實在很不好意思。」

「不會啦,反正明天下午我沒課。」

「耶!」小志開心地叫起來,林佑欣趕緊把食指放在嘴巴前,用力「噓!」了一聲,指指旁邊,表示不要吵到隔壁床的老先生。小志也學他把食指放在嘴巴前面,誇張地點頭。

劉心如母子離開之後,病房裏一瞬間安靜下來。陳子善原本習慣了寂靜,現在卻感到心神不寧。

「你不回去嗎?」陳子善問。他低著頭,像是在看書的覆印件。

「我……反正今天晚上沒班,陪你聊天嘛。一個人很無聊吧?」

陳子善沒有擡頭地說:「不用麻煩了。我要工作。」

聽起來被下了逐客令。林佑欣欲言又止地張著嘴巴。他好想死皮賴臉地留下來,就算只是看著陳子善工作也好。不過他怕被陳子善討厭,畢竟陳子善看起來那麽成熟穩重,他也得表現得成熟一點。

「那我不打擾你了。」林佑欣露出往常的笑容,背起包包之後轉頭說:「明天見啰。」

陳子善一直假裝在看書的覆印件,直到聽到隔簾拉上的聲音,才擡頭看著已經沒有人的床邊。

他打開計算機,想藉由工作轉換心情,可是卻怎麽也無法將覆印件上的文字轉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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