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站在飯團前面，盯著那一個個深綠色的三角形物體看。

最近二次陳子善改買飯團。林佑欣不禁懷疑是自己每天用念力悄悄發功的結果，畢竟幾個月下來，他從來沒看過陳子善拿麻婆豆腐蓋飯以外的東西。

陳子善覺得自己胃痛的狀況愈來愈嚴重。再二天就截稿了，雖然下一本書已經躺在他的桌上，不過心情多少會輕松一些，也比較有時間去看醫生。

他拿起一個飯團，搭配燕麥飲料，走向櫃臺。

林佑欣刷條形碼的時候，一直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少了微波的時間，等一下找完錢，陳子善就要走了。前二次都是因為這樣錯過了開口的機會，今天他一定要說出來。

「……這是找您的錢和發票。」林佑欣把零錢和發票放到陳子善的手掌上之後，毅然決然地開口說：「那個……陳先生？」

第一次聽林佑欣叫自己的姓，陳子善楞了一下。雖然他來拿過那麽多次網購的商品，林佑欣知道他的名字並不奇怪。

陳子善看著林佑欣，等他說下去。林佑欣的臉上擠出不自然的笑容，「那個……上次謝謝你。真的。所以我想……請你吃個飯好嗎？」

上次？陳子善歪著頭想了一下。是那個醉鬼吵鬧的事嗎？

「不用破費了。而且打工很辛苦，錢省著吧。」

「不不不，不破費不破費。我有朋友自己開了一間義式餐廳，他說可以打折給我。」林佑欣趕緊說。難得有理由可以約陳子善出去，雖然只是吃個飯。

陳子善微微皺眉。他不習慣一直拒絕，可是若答應了也覺得不妥，上大夜班很辛苦，他不想花林佑欣的錢。

他思考了一會兒，林佑欣緊張地等他回答。

「……好吧。」陳子善答應了。

「那那那、你什麽時候方便？白天？晚上？」林佑欣有點開心地問。

「大後天開始，白天都可以。」到時候，現在這本書已經交稿了。

「說得也是，晚上不方便嘛！」林佑欣覺得自己是笨蛋。陳子善晚上要顧小孩，當然不方便。什麽笨問題。

「晚上也不會特別不方便……」陳子善只是比較喜歡晚上工作。

「沒關系沒關系，那就大後天的中午好了。我們在店門口見好嗎？」林佑欣拿出上衣口袋裏的原子筆，抽一張餐巾紙來寫了店名、地址和電話，拿給陳子善，「就是這裏，不會很遠啦，一班公交車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陳子善看著餐巾紙，點頭，接著轉身。

「謝謝您。掰掰～」林佑欣笑著向他彎腰鞠躬。

雖然知道這段暗戀已經註定沒有結果了，不過林佑欣還是想多認識陳子善。就當認識一個朋友嘛，他努力說服自己。

陳子善手中緊握著寫字的餐巾紙，走進電梯。

林佑欣約他吃飯。雖然他心裏很高興，可是他也真的不想花林佑欣的錢。林佑欣看起來應該是學生吧？哪有社會人士讓學生請客的道理？

然後他現在才想起看醫生的事。原本打算交稿之後去看醫生，還是早上趕快去看醫生，然後中午再趕過去。

最近白天開始變熱，但晚上仍然偏涼，二只毛絨絨的貓分別占據沙發的二端睡覺，聽到陳子善開門的聲音，都擡起頭看一下，又把頭低下來。

陳子善走過去，摸摸比較黏他的棕虎斑貓，貓咪擡起下巴，閉著眼睛發出呼嚕聲。

「他約我耶……」

陳子善對著家裏唯二的說話對象說道。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嘴角上揚了。

醫生聽了陳子善描述的癥狀之後，問：「有註意過大便是什麽顏色的嗎？有沒有黑黑黏黏的？還是有血？」

「……沒有註意過。」陳子善老實地回答。

「可能是胃潰瘍。」醫生按按鼠標，說：「幫你安排後天早上照胃鏡可以嗎？」

「好。」

「我先開點藥給你。這二天註意一下大便的顏色。」

「嗯。謝謝醫生。」

署立醫院的病人很多，拿完藥已經快十二點了。可是這是這附近唯一陳子善想得到有看消化道疾病的醫院，他別無選擇。

他把藥袋收進單肩背包裏，小步跑去公車站乘車。

他昨晚稍微查了一下網絡地圖，那間店似乎是在巷弄裏。他下車之後，照著自己畫的超級粗略地圖左彎右拐，好不容易才看到招牌。

不過在看到招牌之前，他先看到一個誇張地向他揮舞雙手的人。

他走過去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林佑欣用比平常還要燦爛的笑容說：「抱歉，是地方不好找吧？」

「不，是因為我早上去看醫生。」話一說出口，陳子善就懊惱地想，說有事就好了，為什麽要說是看醫生呢？說話太坦白是他的缺點，連鄰居問他「呷飽沒？」他都會老實回答「還沒」。

「怎麽了？感冒還沒好嗎？」林佑欣斂起笑容，露出關心的表情。

「不是……最近胃不太舒服。」

這才是他最近改買飯團的原因嗎？林佑欣恍然大悟。他差點自我感覺良好地以為自己和陳子善心意相通了。

「那……不好意思，我還找你吃飯。」林佑欣有點不知所措地抓抓後頸。

想不出安慰的話，陳子善說：「沒關系。就算不跟你出來，還是要吃飯的。」

「也是啦。」林佑欣又笑起來，「那我們進去吧。」

林佑欣不知是因為天氣熱還是興奮，雙頰微微泛紅，為斯文的臉龐增添幾分朝氣。陳子善第一次在便利商店以外的地方看著林佑欣，他覺得林佑欣看起來比在店裏有活力，就像以前在學校裏他憧憬的那種人，開朗、活潑、人緣好。他從來沒有辦法和那種人交朋友，因為不善言詞的他，頭腦永遠跟不上那種人的速度，常常他還在思考怎麽回話時，對方已經開啟下一個話題，於是他變得愈來愈沈默，直到沒有人再對他有興趣。

想到這裏，陳子善的心情變得有點緊張。之前因為林佑欣邀請他，他太高興了，忘記自己其實有點怕和別人單獨相處。他不知道要怎麽聊天，加上他整天待在家裏，也沒有其他人的趣事可講。上次編輯請他吃飯的時候，二人談的內容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可是他和林佑欣沒有共通話題，該聊什麽才好？

胃又痛了。坐在椅子上的陳子善，右手抓住腹部的衣服。不行，不可以緊張。不可以搞砸這頓飯。

陳子善低頭看著菜單時，他聽到桌邊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哈啰！佑欣，這就是你說的朋友嗎？」

陳子善擡頭，看著眼前的男子。染成金色的短發，只有下巴留了一小撮整齊的胡子，臉部線條方正陽剛，年紀看起來似乎比林佑欣大。

林佑欣指著男子，對陳子善笑說：「這就是店長之一。李俊宇。」

「叫我William。」李俊宇糾正林佑欣。

「撂什麽洋名啊。」林佑欣吐槽。

李俊宇伸出手，陳子善遲疑一下，也伸手和他交握。

「佑欣常常提到你喔！終於見到本人了。」李俊宇笑嘻嘻地說，然後轉頭對林佑欣說：「你終於想在下面啦？」

林佑欣一邊用眼角瞄陳子善，一邊對李俊宇使眼色加講唇語：不要說了！

李俊宇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傻，繼續自顧自的對陳子善說：「這小子是個可愛陽光一，不過有點死心眼，占有欲也滿強的，還請你多擔待一點。」

陳子善沈默地眨眨眼。他不太懂李俊宇對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林佑欣跳起來，拉著李俊宇到角落去，壓低聲音說：「他不是啦！你不要亂跟他說那種話！」

「啊？他不是陳子善嗎？」李俊宇以為自己搞錯人。

「是啊。可是，他、他、他……好像結婚了……」

李俊宇呆了二秒，拍拍林佑欣的背。「……好自為之。如果只是直男，我還會鼓勵你去掰彎……結婚就沒轍了。」

「今天只是請他吃飯，向他道謝而已。」

李俊宇想了一下，問：「你看過他老婆？」

「沒有。只看過小孩。」

「那說不定他是單親爸啊，你還是有機會的。有人因為發覺自己的性向離婚，也有人離婚之後才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喔。」

「真的嗎………」

「你太悲觀了啦！」李俊宇大力拍一下林佑欣的背，「虧我剛剛說你是陽光男孩。」

林佑欣苦笑一下，走回座位。「怎麽了嗎？」陳子善問。

「沒有啦，叫他要好好招待我們一下。」林佑欣又恢覆滿面笑容。

點完餐之後，林佑欣從便利商店的事情開始聊起，陳子善才知道原來大夜也是有很多奧客，聽到林佑欣說他還曾經被一個醉鬼吐一身、被老太太呼巴掌，陳子善皺起眉，心中興起一股叫他辭職的念頭。

湯、色拉和面包送上來了。他們吃的時候，氣氛一下子變得沈默，陳子善一開始不覺得怎麽樣，然後他才想到似乎不能放任氣氛這麽安靜，可是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習慣安靜了。可是別人不一樣。沒有人喜歡安靜的氣氛。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這就會變成自己和林佑欣的最初也是最後一頓飯了。林佑欣一定會覺得自己太悶太無趣，然後二人的關系倒退回單純的店員和顧客。怎麽辦？要講什麽才好？講自己的工作？可是說不定林佑欣會覺得太無聊；問學校的事？但是老是丟話題回去好像也不好。

陳子善用湯匙攪著湯，緊張和不安讓他的胃痛逐漸加劇，而他自己則因為太專心想找話題而沒有發覺。

等到陳子善發現時，胃已經痛到他連叫都叫不出來。他的左手緊緊抓住腹部的衣服，四肢末梢都發冷顫抖。

林佑欣聽到一連串細碎的敲擊聲，是湯匙輕輕碰觸湯碗的聲音。看到陳子善的手在抖，他驚訝地擡頭，陳子善蒼白又滿是冷汗的臉更讓他嚇一大跳。「陳先生？你還好嗎？」

「沒……沒事……有點不舒服……」糟糕，怎麽辦？不行，要搞砸了。難得一起吃飯……

陳子善愈是想壓抑胃痛，胃就愈痛。最後湯匙從他的手中掉進湯碗裏，他覺得好想吐，用手摀住嘴巴嘔一下，似乎吐出了什麽東西，然後視野一片黑，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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