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羅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時間。 她被扔進牢房已經有三十多個小時了。

一夜未眠，她卻突然想起那個奇怪的夢——如果昨夜睡著了，那個夢境會不會再一次降臨？

她抱著膝蓋坐在墻角裏，身上的法袍有些臟汙，牢房裏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用“幹凈”來形容。牢房裏除了一張鋪著幹草的石床，就只有一個破了口的瓦罐，石床上鋪著的幹草不知多久沒有換過了，一股濃重的黴味——她一度想要把幹草放到太陽照射在牢房內的區域裏曬一曬，卻蹭了一手的粘膩，惡心得不行。

直至被關進牢房裏，她才發現自己有潔癖——這該多諷刺？

紗羅轉頭看了看放在鐵門下頭的托盤——那上頭有一塊硬得可以打死狗的黑面包和一碗混濁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水。

她緊緊地皺著眉，手心微微的汗濕使得那一手蹭來的粘膩感更加明顯。

肚子很餓，也很渴……可淩駕在這些**之上的是對不凈的厭惡，目前的紗羅寧願餓著肚子也不願意去碰觸那個食盤。

就算渴死也不會去喝那碗水的。她想。

牢房裏僅有的一個小窗子插滿了鐵制欄柵，從牢房內望出去僅僅是一小片的天空，卻顯得格外的藍。

紗羅盯著那一片蔚藍發起了呆。

竊取他國機密……？

呆在紅楓鎮時倒是有聽說過，年初時黎彌撒和薩隆帝國曾經有過一些不愉快，而她的老師安蘇則是薩隆帝國的貴族……也許是因為這之間的關系？

紗羅搖了搖頭，換做任何一個間諜都不會如此高調行事，在一進入黎彌撒王城之後就立刻住進了議事大臣的家裏，更別提她天天都朝一位資深的煉金術師家裏跑了，真正的間諜會以不務正業來掩人耳目甚至做到考取煉金術師資格證明這一步嗎？

被抓的時候蘭內斯爾是在場的，那麽……這會兒薇薇安、索爾和埃莉卡應該已經知道她被以這樣的罪名關押了吧？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呢………

紗羅的腦子一片空白。

饑餓嚴重影響了紗羅的思考能力。不過她很清楚，再過些時候，身體對進食的**就會減弱，到時候就可以好好地思考了。

然而，紗羅卻沒能等到能夠讓她好好思考的一刻。

國王陛下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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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身處國王陛下的會議室之中的薇薇安面上雖維持著一貫的淡定自若，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急躁的——身為魔法師，這種火爆脾氣卻不管多少年都改不掉。

昨天早晨蘭內斯爾帶著紗羅去參加煉金術師職業證明考試，薇薇安明明看見兩人是乘坐同一輛馬車出去的，回來時卻只剩下蘭內斯爾。

那時候她就隱隱感覺不對了。

蘭內斯爾說紗羅被國王陛下以“竊取他國機密”的罪名逮捕關押時，她有那麽一瞬間還以為那是蘭內斯爾開的玩笑，可後一秒她就從蘭內斯爾凝重的表情中看出不對勁來。

紗羅是真的被關押了！

這位貴族大小姐登時有些傻眼——住在她家裏的客人，怎麽突然就被安上了這樣一個嚴重的罪名並給關進去了？！如果罪狀成立，紗羅是會被處死的！

薇薇安立刻喚了奴仆將索爾找來，帶上了埃莉卡，四人進了書房一關就是一下午。傍晚的時候，打發到監牢中打聽消息的奴仆終於回來。

——國王陛下並沒有派人馬上審訊以“竊取他國機密”的罪名逮捕關押的犯人。

這個消息很好地安撫了在場不包括埃莉卡在內的三人——這位紅發女孩明明從穆雷村救下紗羅開始就一直將人護得好好的，可這會兒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這讓薇薇安有些不滿。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從奴仆帶回來的消息之中得到的結論。

沒有馬上審訊，足以說明國王陛下意不在此——按照黎彌撒的立法來看，一旦抓到了竊取國家機密的間諜是要立刻處死的。

暫且不說以“竊取他國機密”的罪名逮捕紗羅有沒有實際的證據，從沒有派人進行審訊這一點來看，國王陛下就不是真的要對付紗羅。

與此同時，紗羅的身份確實敏感——她的老師安蘇?莫?布蘭萊恩是來自薩隆帝國的貴族煉金術師。光是這一點，黎彌撒就能以“身份敏感”為由將紗羅驅逐出境——但最多也就是到這一步了，沒有真憑實據就把人關押進監牢，這一點確實值得琢磨。

雖然不知道國王陛下到底想做什麽，但必然是另有所求。

“薇薇安。”

國王陛下的聲音打斷了魔法師的回想，她擡頭看了一眼這位在她孩童時便成為了國王的男人。薇薇安還記得他即位時的英氣逼人，那一雙眼裏透出的銳利令人印象極深。

亞裏士德?奧凱西?安德魯瑟——這位黎彌撒的國王如今冠冕之下的頭發已經稀疏而花白，手上的皮膚已經松弛，僅剩那一雙眼睛威嚴依舊。

可她卻仍然年輕。

“從我登上這王座到現在，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老國王看著她的眼裏有些惆悵，顯然與她想著同一件事：“偶爾我會想，如果我依然年輕，就能繼續守護這個國家，還能繼續維持著這片和平繁盛……我真羨慕你，小丫頭。”

這位貴族魔法師有些遲疑，但她很快低下頭去：“擁有陛下是黎彌撒的幸運。”

薇薇安避重就輕的回答並沒有引起國王的不滿，反而露出了一抹溫和的微笑：“前些天，我和你的父親有過一次談話。”

聞言，薇薇安立刻察覺不對，她慢慢擡頭去看坐在會議桌一端的國王。

那位精神矍鑠的老國王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夠再一次作為使者，前往中立之國霍哈瑪，說服霍哈瑪的新國王和黎彌撒結盟。”

薇薇安眉一皺：“尊敬的國王陛下，撇去我原本已安排的行程不說，我認為我並不是出使霍哈瑪的最好人選。”

老國王聽到這變相的拒絕之後兵沒有露出慍色，只是微微一笑，朝門口的侍從一揮手。薇薇安側過頭看著那侍從無聲地退了出去之後將視線重新轉移回老國王的身上。

在出使精靈族之前，盧恩契姆?馮——她的父親曾經承諾過，這次任務結束之後就讓她去游歷。當然，誰也沒料到會在出使任務結束後發生意外，可這事也不能成為給她找麻煩的理由！

“不，薇薇安。出使霍哈瑪最好的人選，身為魔法師的你當之無愧。”

“可我覺得——”

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推開，薇薇安立刻扭頭去看。

就見黑發少女低著頭，身上的袍子臟兮兮的，才一夜不見，居然一臉的憔悴。

薇薇安輕輕地皺起了眉。

被押送的士兵架到黎彌撒的國王面前時，紗羅雙手上拷著的鐵鏈發出了“哐”的一聲響。

“在國王陛下面前還不跪下！階下囚！”那士兵粗著嗓子說著，伸手推了紗羅一下，原本低著頭的少女一個趔趄，終於擡起頭來。雖說神色憔悴，但她的雙眼卻極亮，她看了站在一旁的薇薇安一眼之後，視線落在了穩穩坐著的老國王身上。

薇薇安好不容易忍下了想要喝斥那士兵的**，就見老國王一擺手，制止了那押送士兵打算壓著紗羅跪下的動作：“你退下吧。”

黑發少女站在離會議桌不遠處的地方，盯著老國王看了看，慢慢站直了身體。薇薇安聽見她以非常淡定的語氣開了口：“午安，黎彌撒的國王。”

老國王一楞，忽然露出一抹笑：“這孩子倒不害怕……有點意思。知道你為什麽會在這兒麽？”

紗羅搖了搖頭，歪頭想了想之後，她補充：“…總之不是因為竊取黎彌撒的機密。”

“尊敬的陛下，這是我的客人。”薇薇安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她的火爆脾氣，她站到了紗羅的身邊：“…紗羅這幾天以來不是在馮家的宅邸裏就是在蘭內斯爾的煉金工房，可您為什麽用‘竊取他國機密’的罪名逮捕她？這是誣陷！您不能——”

“別著急，小丫頭。我知道你今天是為什麽進王宮來見我。同樣的，”老國王站起身來，走到薇薇安面前：“我需要的是你接受這一次的任務。帶著她去中立之國，並取得霍哈瑪新任國王的盟約。”老國王指著一邊的紗羅。

——這顯然是威脅。

薇薇安低著頭，咬了咬唇。

“抱歉打斷您，國王陛下。”出乎薇薇安的意料，紗羅居然說了這樣一句話：“您的意思是，也要我一起去霍哈瑪？”

老國王點頭：“沒錯。”

“那麽，您以什麽樣的理由將我這個來自他國的煉金術師派往霍哈瑪呢？”

被身為囚犯的紗羅會這樣一問，老國王顯得有些意外，但顯然老國王是有所準備的：“我可以賜予你貴族頭銜，封你為伯爵，將尤蘭德山脈作為你的封地。”

老國王的聲音充滿了威嚴。

薇薇安立刻側過臉去看紗羅。

這是莫大的恩賜——賜予他國的國民，特別還是來自剛發生過摩擦的那個國家的國民伯爵之位，即使她有著煉金術師的身份，即使她會制作禁藥——此舉對黎彌撒來說都是開了前所未有的先例了。

可這位魔法師卻被下一幕所見驚住了。

她身邊剛成為煉金術師不到兩天的黑發女孩一臉的不卑不亢。

“我拒絕成為黎彌撒的子民。” 她說道，字正腔圓：“但我會和薇薇安一起去霍哈瑪。只是，我有一個條件——我請求陛下派人對擁有黎彌撒國籍的煉金術師進行一次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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