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群居, 火山矮人居住在仿礦脈式建築裏。加得得帶她們去的是長老堂，門口是一大片平坦的院子，院內高爐火焰熊熊，一些鐵塊和原石隨意擺放著, 有矮人正掄著巨錘, 梆梆砸得火星四濺。

米夏第一次覺得耳朵疼, 連忙捂住耳朵, 又去看月影, 精靈的耳朵可比德魯伊敏/感多了。

“你把耳朵關了嗎？”

月影其實沒關, 但她看米夏一眼，騙她說：“關了。”

米夏這才放心點頭。

門口也做成了礦洞的形式，長長的軌道從洞內延伸出院外，叮鈴哐啷的礦車順著鐵軌奔出來，上面坐滿了紅頭發的矮人小孩，個個手舞足蹈, 頭發炸開, 好像巖漿從火山裏奔流出來。

“加得得！”

“加得得！”

矮人小孩們說話時嗓門也很大，這讓米夏覺得奇瓦瓦或許就是世界上最安靜最斯文的矮人了。矮人小孩們從礦車裏爬出來, 跳下來，像長了腳的熔巖一樣，兩條小短腿高頻交替, 組成了火紅的洪流, 朝米夏和月影淹了過來。

米夏看得好驚奇。

加得得已經夠矮了, 但矮人小孩更矮。加得得和奇瓦瓦比米夏矮一個頭，矮人小孩又比加得得矮一個半頭……

天啊！

矮人小孩只有米夏一半高, 達到這個高度還要多虧他們蓬松的頭發。

“你是誰？”

“你是誰？”

“你們是誰？”

矮人小孩們七嘴八舌。

米夏好像又回到了住在朗菲克雪山，被絨絨獸包圍的時候。

她趕緊看一眼月影, 把月影的手牢牢牽住，不讓兩個人被巖漿沖散。

也有小孩纏著加得得。

“加得得，你手上這個法杖是什麽？好閃啊，這材料我沒在家裏見過。”

加得得心虛，拿著法杖趕小孩：“去去去，一邊去。”

他們沒有從正前方的礦洞走，那裏隨時都會沿著鐵軌沖出來一輛裝滿矮人小孩的玩具礦車。

矮人真奇怪，有客人不帶著走正門，要從側門過。

月影冷哼一聲，顯得很看不起。

米夏不懂這些彎彎道道，但聽到月影哼，也跟著哼一聲。

加得得裝沒聽見。

他帶領月影和米夏走過七彎八拐的隧道，來到一處極為開闊的平廳。平廳裏一半是游樂園，矮人小孩在裏面上躥下跳，沿著長長的滑梯溜到礦車裏又順著鐵軌一路出去，一半是成年矮人，他們沒有在鑄造也沒有在外面看店，就在一旁坐著，喝酒聊天，捋著胡須笑瞇瞇地看游樂園裏的小孩。

他們看見加得得，紛紛舉起巨大的酒杯打招呼。

“喲，加得得！”

“今天有什麽收獲啊？”

“你手上拿了個什麽東西？”

一個矮人醉醺醺地站起來，不滿道：“加得得，我問你！你手上拿的什麽？把我的眼睛都閃到了！”

他倒地，在地上翻滾起來，撒起了酒瘋：“我瞎了！我瞎了！啊！加得得！”

加得得尷尬地舉著法杖，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這時候矮人們又都看到月影和米夏了，沖她們打起招呼來：“歡迎你們，美麗的客人！沒想到加得得每天在街上閑逛還真能招攬到客人啊！”

矮人們豪邁地哈哈大笑。

加得得笑不出來。

他介紹道：“這是德魯伊米夏，和精靈王月影……”

有幾個矮人酒醒了，被嚇到打起了長長的嗝。

加得得又對躺在地上的矮人說道：“快起來，大長老。精靈王來了，你躺在地上算什麽事。”

“精靈王？”

躺在地上的矮人睜開臃腫多褶的眼皮，翻身坐起，雙目渾濁地看向米夏和月影。

半晌，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氣，借著這股力量從地上站起來，謙卑地弓下腰去。

“火山矮人族歡迎您的到來，精靈王閣下。”

月影輕輕頷首。

“好久不見，庫卡卡。”

……

“啊，原來你們認識奇瓦瓦。”加得得松一口氣，“我就說，奇瓦瓦怎麽可能那樣敗壞矮人族的聲譽？”

他撫摸著法杖，不舍得還給米夏。

“用的什麽材料來著？金銀骨粉、噬魂藤蔓、靈魂之石……可真都是好東西。看來奇瓦瓦在迷疊花城也沒有荒廢技藝，這根法杖造得還真是……”

他翻來覆去地欣賞。

米夏見他如此癡迷，好奇發問：“加得得，你和奇瓦瓦誰更厲害？”

加得得的臉唰地一聲漲紅了。紅頭發、紅胡須，紅臉龐和紅耳朵，讓他看起來真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奇瓦瓦不在布葉，所以我是火山矮人年輕一代裏最厲害的武器大師。”這句話加了很多限定前綴。

“哦——”米夏點頭，懂了。

米夏和月影現在成了火山矮人族的座上賓。當然，有些矮人聽說她們不是上門下訂單的客人，非常失望地嘆了口氣，又自顧自地喝酒去了。

米夏望了望他們身旁，堆積得像炸藥桶一樣的麥酒桶。

矮人愛喝酒是常識，但這會不會也喝得太多了？

矮人大長老庫卡卡搓了搓手，問道：“奇瓦瓦她……在迷疊花城過得好嗎？”

米夏驚訝：“你們不知道？”

加得得難堪地道：“奇瓦瓦幾乎不和族裏聯系。”

庫卡卡也沈默不語。

米夏轉頭四顧。

矮人小孩們在室內游樂園和礦車上玩得不亦樂乎，在一座沒有山的城市裏，火山矮人們憑空造出了一座仿礦脈式建築，用以紀念自己的出身。成年矮人們喝著酒熏熏然看小孩玩鬧，雖然外面也有人在打鐵，但大部分高爐仍然空置，連年輕一代最厲害的武器大師加得得都無聊到在街道上閑逛。

布葉城內，藍色店鋪內的矮人喜氣洋洋，忙得熱火朝天，紅色店鋪內的矮人則是打牌下棋，互相扯胡子，跳草裙舞。

加得得還在講奇瓦瓦的事。

米夏看著那麽多的火山矮人，神游天外：要是可以把他們都帶去死靈界……

奇瓦瓦是火山矮人族長的女兒，是罕見的擁有魔法天賦的矮人，但在童年時，奇瓦瓦在族群中並不受歡迎，還隱隱遭到排擠。

這與一樁醜聞舊事有關。

奇瓦瓦是族長在外游歷時帶回來的女兒。族長的妻子死在了游歷中途，而奇瓦瓦被認為是族長與一個野魔法師茍合所生——奇瓦瓦年紀見長後展露出來的魔法天賦，和對黑魔法強烈的熱忱更是佐證了這一點。

“但是奇瓦瓦外表看上去是很純正的火山矮人啊，”米夏不解道，“而且你也說了，她在鑄造方面也很厲害。”

加得得苦笑。

“時隔多年，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加得得說，“總之，甫一成年，奇瓦瓦便申請了外出游歷，前往了迷疊花城。”

那是當時全世界黑魔法師最為活躍的地區。

“奇瓦瓦怎麽樣了？”庫卡卡問道，“老族長已經時日無多，但我們始終聯系不上她。”

“奇瓦瓦她……”米夏斟酌著說道，“已經不在迷疊花城了。”

“什麽？！”

加得得和庫卡卡同時大吃一驚。

“她難道去亡者家鄉了？！”

也不怪他們第一反應是這個，以奇瓦瓦對黑魔法的熱忱，說她不在迷疊花城，那肯定就是亡者家鄉了。

“不不不……”米夏連忙否認，“這倒不是。”

月影接過話頭：“她在一個更好的地方。”

月影閑閑地翹起一條腿，在矮人的矮桌矮凳上，她坐出了王座的氣勢，睥睨著眼前這一群的確沒一個比她高的矮人。

“她在我的地盤上。”月影說道，“死靈界裏。”

米夏還記得當初奇瓦瓦說想見見月影，月影拒絕時的神情與說辭。

矮人對我沒有用處。

但此時此刻，還不用米夏提醒，月影就先開了口。

“你們要不要也一起過來？”

精靈的傲慢在此時此刻一展無遺。

月影講他們火山矮人的處境，商業和政治上都被海洋矮人壓一頭，在布葉的產業被海洋矮人擠壓得只能勉強生存，與墨坎的大訂單全部被海洋矮人接走，不少矮人和奇瓦瓦一樣，出走菲利亞斯，包圓了那邊的市場，留守的火山矮人只能低價做點國內的生意。

“七年戰爭才結束不久，海洋矮人又收到了源源不斷的墨坎訂單。”月影雙手手指交叉，撐在頜下，笑道，“我之所以還願意幫助你們，是因為我知道，火山矮人反對向墨坎提供武器。”

火山矮人族長的妻子，就死在墨坎。

在場所有能聽到月影說話的矮人全部面色難堪，可偏偏一點反駁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月影說的全都是真的。

“在被海洋矮人吞並之前，庫卡卡長老，我希望這一次，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庫卡卡渾濁的雙目盯視住月影，一位是人老成精的矮人長老，一位是可以做到百分百面不改色的巫妖王，兩人無形間的交鋒僵持片刻，庫卡卡才緩緩垂下眼皮，說道。

“死靈界，據我所知，不是黑魔法師無法在那裏生存。”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庫卡卡思慮良久，久到整個空間都變得安靜。孩童停止玩鬧，喝酒的矮人也不再開口聊天。

最終，庫卡卡還是沈重地搖了搖頭，說道。

“抱歉，精靈王閣下。”

“火山矮人永不可能離開他的家園。”

……

月影和米夏被暫時安置在礦道盡頭的一個小房間裏，按照矮人們的說法，這叫做廢棄礦洞。

幸好床鋪還是正常的床，不至於像龍女克麗絲一樣，弄個什麽寶石床、礦石床。

米夏盤膝坐在床上，誇獎月影：“我還以為你會不想收矮人進來呢！沒想到我還沒說，你就先說了。”

月影斜斜靠坐在床邊。矮人的床也矮，月影這樣靠著，後背抵著米夏赤/裸的腳，臉便靠在她的膝上。

“他們現在有用處了。”

矮人族雖然少有魔法師，但幾乎個個都是強大的戰士。若是能將一整個火山矮人族收入死靈界，精靈之樹定然能夠再度拔高不少。

米夏的手小心地攏住月影的頭發。

見月影沒有反對，她便愉快地用手指攏住發絲，牽起來，感受它們一絲絲一縷縷如水一般絲滑地從指縫間漏下去。

“也不用刻意說得這麽薄情吧，”米夏說，“我知道的。”

月影說：“你又知道什麽了。”

米夏說：“我知道你其實肯定不是那麽想的。”

月影閉上眼睛，從米夏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她光潔的額頭，眉形整齊的眉骨，鼻梁的線條是如何利落地收束，和輕抿的嘴唇自然翹起的弧度。

月影說：“不必把我想得那麽好。”

米夏說：“但你可以把我想得很好。”

抿起的嘴唇就往上扯了扯，笑了一下。

米夏玩了一會兒頭發，又說：“要是他們真的不願意來怎麽辦？聽說矮人的性子也很倔。”

“和德魯伊比呢，哪個更倔？”

米夏認認真真想了想，然後認認真真回答。

“德魯伊吧。”

月影偏了偏頭，腦袋就從米夏的膝上滑下來，落到交叉的兩腿中間，脖子半仰著看米夏。這個動作米夏覺得會累，就伸手去托住月影的腦袋，托了上去才想起巫妖不會覺得累，但一個沈沈的腦袋放在手裏的感覺還挺不錯，就幹脆兩只手都一齊伸過去，墊在下面。

脖子也前伸過去，這樣的處境剛好和以前顛倒過來。

現在是她從上往下看著月影了。

這樣的場景就讓人很難不想做點什麽。

月影沒說話，也沒動，只一雙碧綠的眼睛靜靜望住她。

米夏緩緩低頭。

低頭。

再低頭。

角度太奇怪了，雖然是臉對臉，但是方向不對，米夏的背和脖子快要擰不過去了。

於是墊在月影腦後的雙手自然而然地使勁，把月影的腦袋也旋轉起角度，兩個人都卷成奇怪的姿勢。

總算親到了。

月影的手也伸出來，摟住米夏的脖子，扣住她的後腦勺往下按。

“嗯……嗯……”米夏說，“唔唔嗯嗯……”

月影終於松開手放過了她。

米夏像個彈簧一樣猛彈起來，大口喘氣。

月影沒事人一樣看著她笑：“你變成火山矮人了。”

米夏摸摸臉，燙的，喘口氣，也笑：“你親你最討厭的火山矮人。”

月影說：“我不討厭。”

米夏向後仰倒，雙臂張開，癱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把盤起的雙腿松開，兩條腿改掛到月影的肩膀上，腳踝交叉，把月影整個鎖住。

“精靈之樹發芽了，有我的一份功勞。”米夏說。

“嗯。然後呢？”

“然後你要誇我。”

“誇你。”

“還要獎勵我。”

“剛剛不算獎勵啊？”

“剛剛……剛剛不算！”米夏又彈坐起來，像一枚永遠有力氣的小彈簧。她傾下身來，兩條腿鎖住月影，兩只手也鎖住月影，把月影整個結結實實地扣在自己懷裏。

米夏在心裏計算。

“精靈之樹長成了，你就可以做我老婆了……那它現在發芽了。發芽了怎麽算呢？可以算你已經是我四分之一個老婆了嗎？”

月影說：“三分之一吧。”

米夏驚喜：“哇！這麽大方啊！”

月影說：“現在是三分之一個老婆。三分之一個老婆要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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