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鳴響, 金百合號在布葉口岸靠岸，這是一個微風和煦的清晨。

春日已經到來。

安娜提著一個精致的小皮箱，和父母走下舷梯，最後回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大海。

母親在一旁展望著美好未來：“我們先在布葉休息兩天, 這裏是矮人之城, 明天你跟我出去逛逛, 可以給新家買些新的家具。然後我們從布葉坐馬車……”

“布葉原來是矮人之城啊。”米夏偷聽到了, 轉頭對月影說, “怪不得奇瓦瓦有門路呢。”

月影神色平淡地點頭。

米夏卻總能從這平淡的神色裏發現一點東西：“你不喜歡矮人啊。”

月影楞一下：“你怎麽知道？”

米夏說：“表現得太明顯啦。”又問, “不會是因為奇瓦瓦吧？”

月影失笑：“我還沒有這麽小氣吧。”

米夏：“這誰知道——呢。”

烏魯般聯合王國，其實叫做聯合體最合適。這裏是非人種族最後的港灣，除了獨立出去的精靈之森和龍島，其餘種族在人類的壓迫下，終於聯合起來成立了自己的政體。

精靈雖然與除了德魯伊以外的所有種族都關系不好，但看在同為非人種族的面子上, 烏魯般也還是願意幫助月影向墨坎發動戰爭。

“幫助啊。”米夏品味著這個詞, “你給了他們什麽？”

月影不答。

但米夏想想月影那搜刮迷疊花家族地庫的舉動，也大概能夠想象。

她陡然一個寒顫：“我們不會還欠烏魯般錢吧？”

月影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我在你心裏就這麽窮嗎？”

米夏：“這誰知道——呢。”

然後又驀地想起：“不過好像矮人都很有錢。”

月影微笑：“是啊。”

米夏恍惚間仿佛聽到了磨牙聲。

當然了, 月影不喜歡矮人其實不是因為奇瓦瓦，也不是因為仇富。應該說精靈和矮人自古以來就互相看不慣，精靈覺得矮人又醜又臟又粗魯, 矮人覺得精靈假惺惺裝清高, 兩族一見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幹架。

在烏魯般內部投票是否要與墨坎開戰時, 矮人族投出了反對票。

“啊！”米夏叫起來，“他們怎麽這樣！”

當然也有更理性的考量。

精靈之森是烏魯般與墨坎之間的緩沖地帶, 有精靈和德魯伊擋在前面常年吸引墨坎的火力，烏魯般的松散聯盟才不至於在初創時就被擊潰。

精靈之森毀滅, 淪為黑魔法師的樂園，這不是烏魯般大多數種族樂意見到的事情。

但矮人不一樣。

矮人以挖礦起家，擅於打造武器，在各國都銷路暢通，常年發動大大小小的對內及對外戰爭的墨坎更是矮人的大客戶。

矮人據守布葉之城，和菲利亞斯的迷疊花城一樣，這樣的開放性港口城市就是黃金與寶石的集散地，矮人不願意讓戰爭影響港口的流量，也不願意與墨坎這一大客戶交惡。

七年戰爭打響後，烏魯般與墨坎的直接貿易全部暫停，菲利亞斯成為最大贏家，迷疊花城、黃金商道賺得盆滿缽滿。

布葉的矮人們則是損失慘重，打造的武器和裝備不僅不能出口，還要以便宜的價格內部提供給烏魯般的軍隊。

每個種族都只是從自身角度出發，做出最符合自己種族利益的選擇。

月影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記恨矮人族。

反正他們自古以來關系就沒好過。

不過米夏還是要為月影打抱不平：“矮人怎麽這樣啊？我決定再也不買矮人的東西了。”

“矮人怎麽你了？小姑娘，你要說說清楚。”

一道洪厚的聲音插了進來。

米夏低頭一看。

一個紅發紅胡子的矮人正叉著腰，挺著碩大的肚子，站在自己面前。

“呃呃……”

米夏一時氣短。

說別人壞話還被當場捉住，米夏的豪言壯語立刻漏氣，露出心虛的神色來。

紅胡子矮人還在不依不饒：“小姑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講啊。我們矮人經商呢，講究的是童叟無欺，假一罰十。這裏是布葉，你要是買到了什麽假冒偽劣的東西，都可以找我們鑒定的，是矮人做的，我們就認！不是，你也不能在這裏亂說的嘛！”

“啊……”米夏胡亂點頭，“啊，啊。”

她胡亂點頭間偷瞟一眼月影，這人怎麽還在笑啊。

這可是她最討厭的矮人耶！

紅胡子矮人說：“小姑娘，你買了什麽東西？拿出來給加得得看看。加得得是火山矮人年輕一代裏最厲害的武器大師，絕對能給你最公正的評判。”

米夏很想說她什麽都沒買。

但是這樣就不能解釋她為什麽詆毀矮人了。

米夏只好慢騰騰地伸手在袍子裏掏啊掏，掏了半天，還真讓她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銀閃閃的骨杖。

米夏在做大德魯伊的時候，沒有用過法杖，最多也就是拄根隨手撿來的樹枝增加氣勢。但等她做了黑魔法師，見到奇瓦瓦在給聞風而來的骷髏們做裝備，給夢魘做披甲，給骨龍身上鑲鉆……

米夏就說：“奇瓦瓦，給我也做一根。”

奇瓦瓦就用銀骨粉、金骨粉、噬魂藤蔓絞打成的糊糊和靈魂之海出產的珍貴靈魂之石以及鉆石，給米夏做了一把華麗到不行的法杖。

這根法杖閃瞎了加得得的眼睛，哪怕是最喜歡華而不實裝備的火系魔法師，恐怕也不會拿出這樣一根法杖。

這一打眼，鑄造經驗五十年的加得得根本沒認出來法杖的材質。

再一入手感應，這居然還是一根黑魔法杖。

最需要低調行事的黑魔法師，怎麽可能會拿出這麽一根亮瞎十裏地的法杖？

加得得的臉皮一下子沈重起來，問道：“這根法杖花了你多少金幣？”

米夏很想說一分錢沒花。

她估算了一下法杖用料的價值，尤其是靈魂之石和鉆石，憑借自己對材料市場的了解，報出了一個自認為還挺公正的價格：

“五萬金幣。”

加得得：“……”

加得得下垂的臉皮抖了抖。

“這一定不會是我們矮人做的！”加得得反覆打量手上的法杖，說道，“看這種風格，說不定是龍島上那些家夥做的！”

的確，在打造這根法杖之前，奇瓦瓦正在給骨龍打造全鉆肋骨鏈，從脖子一直垂到腳踝的那種。

米夏說：“的確是矮人做的。”

加得得深呼吸一口氣。

“矮人打造的每一樣東西都會用矮人語留下制造者的姓名……讓加得得來看一看就知道了。”

他翻轉法杖，在杖身上到處尋找。

米夏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也好奇地探頭去看。

杖身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果然用字形粗獷的矮人語寫著幾個小字。

加得得念了出來。

“奇——瓦——瓦。”

“對！”米夏點頭肯定，“就是奇瓦瓦。”

加得得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他攥緊法杖，沈默了半晌，然後對二人說道。

“你們剛下船，應該還沒有找到落腳地吧？不如到我家裏暫住，火山矮人是非常熱情好客的種族。這根法杖的事情，我需要和族人一起商討一下。”

加得得的態度很誠懇。

米夏轉頭看月影。

她是無所謂啦，但是讓月影到矮人家裏做客……

月影現在不披黑袍子了，穿那身貴族小姐一般的裙子，面罩黑紗，低調卻又光彩照人。

米夏覺得這是一個可喜的進步。

今天不穿黑袍了，明天就能……

月影卻擡手將面紗一掀，把米夏嚇了一跳，加得得也嚇了一跳。米夏想著，烏魯般就是比墨坎和菲利亞斯好一些嗎？月影居然都願意暴露真容了？

加得得的目光則是落在月影尖長的耳朵上。

“精、精靈……”他微微後退一步，然後又馬上想到了什麽，表情覆雜。

“精靈王月影？”

矮人居然能直接認出月影！

米夏驚奇。

月影驕矜地頷首，似笑非笑，仿佛在譏諷面前的矮人。

“還要邀請我們到你家裏做客嗎？”

加得得看看月影又看看米夏。這時候，米夏棕色的頭發和臉上的小雀斑就成了明顯的特征，能和成為巫妖的精靈王走在一起的，當然只有黑魔法師德魯伊了。

加得得咬牙，點頭。

“火山矮人是熱情好客的種族。”加得得說道，“關於奇瓦瓦，也還需要你們的幫助。”

加得得領著她們向城內走。米夏發現布葉城也很有自己的特色——沿街的店鋪招牌上有的畫著紅色的鐵錘，有的畫著藍色的三叉。

米夏用[法師密語]悄咪咪和月影打加密通話。

她是再也不敢在加得得面前隨便說話了，這個矮人好像海拔又低耳朵又靈的。

“為什麽這些店鋪顏色不一樣啊？”米夏問道，“布葉的城市色是紅色和藍色嗎？就像迷疊花城的市花是迷疊花一樣。”

“這代表矮人的類別。”月影解釋道，“矮人分為火山矮人和海洋矮人。”

“海洋裏還有矮人啊？”米夏想象矮人在海裏游泳。

“火山矮人也不是在火山裏啊。”月影給她逗笑了，“只是按顏色和活動範圍劃分。”

米夏似懂非懂地點頭，在紅色鐵錘的店鋪裏看到幾個紅頭發矮人，又在藍色三叉戟店鋪裏看到幾個藍頭發矮人。

米夏開始默默數數：“一個紅色，一個藍色，兩個藍色，三個藍色……”

有點不對勁。

米夏又對月影說：“好像海洋矮人的數量比火山矮人多哎。”

“是的。”月影回答她，“海洋矮人也是布葉城的執政派系。”

“所以當初投反對票的也是他們咯？”米夏的腦袋很聰明，很快就想到了。

月影點頭。

米夏看一眼前面加得得心事重重的背影，又想到在死靈界發光發熱的朋友奇瓦瓦，心中的天平迅速向著紅頭發紅胡子的一端傾斜。

“那我不討厭火山矮人了！”米夏跟月影咬耳朵，二次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們絕對不要買海洋矮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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