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樹種看起來平平無奇, 種子發出的小芽也很平平無奇。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精靈樹種在什麽位置，周圍又沒有其他作物，它和野草摻雜在一起也毫不違和。

米夏、月影、萊特和米露四個人把圍觀的最佳席位牢牢占據，其他德魯伊只能遠遠地看著。

月影臉上的淚擦幹了, 表情又不再動容, 只是專註, 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失態只是一種幻覺。

哪怕知道精靈之樹不會那麽脆弱, 每個人說話的時候, 還是都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生怕驚擾了這份生命的奇跡，把整個氣氛搞得很嚴肅壓抑。

在一派凝重的氣氛中，米夏伸出手摸了摸小芽的嫩葉。

萊特：“餵！”

然後月影也摸了摸。

萊特就餵不出來了。

米露在一旁笑出了聲。

“什麽感覺？”米夏問月影，代入自己幻想著，“有沒有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月影露出一個淺笑，顯然心情很好, 她搖搖頭。

“這是一棵全新的樹了。”月影說道, “它會長大，成熟, 在樹頂上長出屬於它這一代的新的精靈王。”

米夏歪著頭看月影註視樹芽的眼神，突然叫她。

“看我一下。”

“怎麽了？”

月影的目光就從樹芽移到她身上。好溫柔的，仿佛一束柔軟的月光, 釋去了長久擔在身上的壓力, 竟然還散發著一絲母性的光輝。

月影只看了她一眼, 就笑了，綻出的笑容不是很規整, 連肩膀都微微朝前聳了起來，手臂搭在膝上, 手腕松松地晃著。

不是那種經考量的、有定式的、每一寸角度都精心設計的笑。

“沒怎麽。”

米夏甜滋滋地說。

“精靈之樹會長到多大啊？這麽小一棵芽。”米夏又開始幻想，“要長很多精靈出來，得長這——麽粗，這——麽大……”

米夏誇張地比劃。

月影笑著同意了她的說法：“會長得比屋樹還要高大。”

“哇！”米夏對小芽說，“那你要好好努力呀。”

又對月影說：“我們也要努力！我看首先就把綠洲擴建一下吧，這棵樹長在山頂上，很快就會頂到頭上的結界了。”

在這顆樹種尚未發芽之前，精靈與德魯伊們也在努力，只是沒有方向，只能一步步窮舉。有人堅持自然培育，有人倡導血肉轉生，精靈王身體力行地轉化成為巫妖，在漫漫長夜中行走，天亮的一瞬是未知的，無人知曉自己是否身陷永夜，追趕太陽的腳步是否能夠跨越晨昏之線。

現在，綠芽輕輕搖晃。

圍起來！把這裏圍起來！

戒嚴！把這裏戒嚴！

狼人和吸血鬼想來看稀奇也不行，世界上僅此一棵的精靈之樹是能隨便看的？要是給這些滿身黑暗元素的家夥看死了怎麽辦？

當然，巫妖王大人不算哈，人家是有羈絆的。

精靈王難道還能害精靈之樹嗎？

米夏對萊特說：“你輸啦。”

萊特也很灑脫：“是我輸了。”

米夏拍拍萊特肩膀：“加油！努力擴建綠洲！”

萊特苦笑。

由於精靈之樹的存在，綠洲已經形成了穩定的元素界，不再需要月影親自施法隔離。如果萊特需要的話，他大可以找柳德米拉或西維幫忙，而且，聽說柳德米拉已經把巫妖王格林庫斯打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未雨綢繆，提前準備一座精靈之城了……

已經幾乎可以確定，從主位面帶進更多的生物，就能給精靈樹種提供更多的生機。

米夏覺得自己有了一點點特殊的感觸。

在界門關閉的一瞬間，在樹種發芽的一瞬間，在她懷揣著另一顆精靈樹種，感受到那同源的生命的脈搏的一瞬間。

她拿出月影多給了她的那枚精靈樹種在萊特面前炫耀：“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

萊特睜大眼睛：“你怎麽還有？我們還要再種一棵嗎？”

米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

“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精靈樹種在主位面會失活嗎？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墨坎那麽敵視精靈與德魯伊，但抓到了又不直接殺死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你是一個不懂黑魔法的自然派。”

萊特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但他還是有著自己的堅持。

“並不是所有德魯伊都要去學黑魔法，那樣，德魯伊總有一天將不再是德魯伊，正如同月影也已不再是精靈。”

“我不想和你吵！”米夏真不明白萊特說話怎麽總是這麽惹人生氣，“我永遠是德魯伊，月影也永遠是最好的精靈。”

米夏心情好，決定不和萊特計較。

“算啦。”她拍拍萊特的肩膀，“你就在這裏好好擴建綠洲，維護樹芽吧。我會去外面，說不定還能去墨坎幫你把卡菲爾城整個帶過來呢。”

雖然出現了意外情況，而且是很好的意外情況，但她們還是不能在死靈界久留。

安娜還在這裏呢，她的家人還在金百合號上，一起床就會發現女兒不見了。

米夏老氣橫秋地對每個有資格參與精靈樹種研究的德魯伊訓話：“繼續研究，按時寫報告！到時候統一讓閃閃交給我。”

米婭在一旁圍觀：“你在這裏的地位這麽高啊。”

“那當然了！”米夏鼻子翹得高高，“你也想留下來研究寫報告嗎？”

米婭看一眼精靈樹種，搖頭。她是九階的德魯伊，當然有資格留下，精靈樹種發芽也給了她很大的觸動，但她還是沒有很想在死靈界種田。

米婭說道：“我倒是也挺想學黑魔法的……”

“哈！”米露撲過來，親熱地摟住她的肩膀，“融合派歡迎你，親愛的！”

米婭：“不過我還需要考察一下。”

“怎麽考察？”米露問道。

“我想去外面看看，聽說有狼人和吸血鬼，城外還有骨海。”米婭向往地道，“骨海裏是所有種類的骷髏都有嗎？吸血鬼的圓月之城，我也想去看看。還有，你們新打下來的巫妖王格林庫斯的領地……”

到了死靈界，米婭也仍是一個合格的冒險家。

米夏提醒她道：“低級骷髏可能不會很喜歡你哦。上一次我就被一只骷髏絨絨獸討厭了，因為我身上有自然元素的味道。”

米婭要留下，白鯨伊麗莎白也要留下。

伊麗莎白可太喜歡這裏了，它可以聽到所有德魯伊講話，樹人歌莉婭和魔獸哈根達斯也來到岸邊和它交談。

伊麗莎白把樹人駝到自己的背上，讓樹人伸出長長的根系，往下探到海水裏去。

“這就是海嗎？”歌莉婭驚奇地道，“好奇妙的味道。”

哈根達斯一聲歡呼，從白鯨的脊背滑滑梯一樣滑到扇子似的魚鰭上，又從鰭上一躍而下，表演跳水。

水花壓得十分之失敗。

哈根達斯自得地在水面上游來游去：“我們絨絨獸天生就是會游泳的哦。”

奇瓦瓦也要留下，作為一名黑魔法師，她能夠和骷髏交談，正在和閃閃說話。

“你的骨杖不見了？很苦惱？”奇瓦瓦嗯嗯點頭，拍拍胸脯，“我可是矮人！不用擔心，我可以幫你重新做一根。”

“骨海裏自動長出來的哪有矮人打造的好啊？我給你造一根你就知道了。你之前那根我又不是沒見過，我早就想說了，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米夏左手牽著月影，右手拉著安娜。

她站在陸地上問海妖。

“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海妖一半的觸手扒在岸邊，一半沈在水裏，透明腦袋裏的晶體浮浮沈沈。

海妖伸出一根觸手，纏住安娜的腳踝。

“安娜可以留下來……”

“不，安娜不能留下來，”米夏說，“她的家人還在金百合號上等她。”

海妖似乎不能理解，仍然固執地。

“她可以留下來。她都已經在這裏了。”

海妖在大海中生活了很多年，又在龍島邊上住了很多年。它的世界太無聊了，有時候，它會用歌聲吸引一些人類來陪自己，但大多數時候，海上還是太無聊了。

但是死靈界不一樣。這裏有會飛的德魯伊，有頭骨裏飄蕩著魂火的骷髏，據說還有狼人和吸血鬼……

那個米婭留下來了，白鯨留下來了，矮人奇瓦瓦也留下來了。

安娜也應該和他們一樣留下來。

無論米夏怎麽解釋，海妖就是倔強地不放手。

安娜這時候蹲下身來，輕輕地掰開腳踝上海妖纏繞的觸手。女孩的手很小很軟，沒什麽力氣，搬動一只沈重的觸手顯得非常吃力。她不是魔法師也不是戰士，只是平凡的人類之軀，雙手捧著海妖的一根觸手，安娜將它放回水裏。

“旅途是有終點的，”安娜說道，“你可以扒著船，在海裏一直跟著我走，我也很高興與你一起度過那些歌聲陪伴的夜晚。但是船總有一天是要靠岸的，我是在岸上生活的人，而你，是不能離開海水的海妖。”

“你想要我也留下來，那說明你應該非常喜歡這裏。”

“你也會在這裏找到其他喜歡的人的。”

海妖腦袋裏的晶體全部傷心地沈了下去。

界門開啟，對面是金百合號上一處無人在意的偏僻角落。

米夏一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開口問安娜。

“你真不考慮成為魔法師嗎？你真的很有天賦。”

“不了。”安娜輕輕搖頭，抿唇笑道，“魔法師的世界很精彩，謝謝你帶我體驗。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幸福。”

她走出偏僻角落，走向甲板，正到處尋找的父母看到了她，急匆匆地過來，一人一邊將安娜圍住，焦急地道：“你跑到哪裏去了！”

“我沒事的，爸爸媽媽，”安娜握住他們的手，說道，“我只是出去透了會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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