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像一只警惕的絨絨獸一樣, 暗中觀察月影。

月影走路、月影看書、月影寫字、月影睡覺。

月影拿出一截木頭削啊削，麻利地做出很多短箭，又一根根附魔。

米夏觀察了一會兒，蹲著蹭過去：“我可以幫你。”

月影把木頭和小刀遞給她：“那你來吧。”

米夏便喜滋滋地蹲在地上做木工活。

她還有點兒小心思, 趁月影不註意, 悄咪咪地在箭桿上刻自己的名字。

月影坐在她旁邊, 拿出一把短弓。那把弓米夏認識, 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射殺坎迪爾的那把, 普通的精致短弓, 沒有精靈特色，也沒有黑暗氣息。

米夏擡頭問道：“這把弓有什麽特別的嗎？”

月影：“沒什麽特別的。”

米夏：“那你怎麽一直用它。”

月影：“它是用長出我的那根精靈之樹樹枝做成的。”

米夏大驚失色，米夏一下子對這把短弓另眼相待：“哇！”

月影把玩了一會兒短弓，黑暗魔力灌註進去的時候，弓身發出明顯排斥的悲鳴聲，只有德魯伊和精靈能夠聽懂。月影默了一下, 把弓拋給米夏。

米夏接住弓, 入手終於感受到了精靈之樹的不普通。

和它的種子一樣，內斂, 只有真正觸碰到，才被允許感知。

米夏不明所以：“給我幹什麽。”

她註入一絲自然魔力，短弓亮起熒熒綠光, 星星點點。

米夏上手比劃一下, 有些為難地：“我不會用弓啊。”

月影唇角微勾：“給你刻字。”眼神似笑非笑。

小動作被拆穿, 秉持著工匠精神，米夏倒也不臉紅, 只一板一眼地說：“箭是我做的，所以我刻我的名字。這把弓又不是我做的。”

她舉起弓左右細瞧, 想到精靈的傳統。

“這把弓是你做的，還是，”米夏頓一下，“別的德魯伊給你做的？”

月影說：“別的德魯伊給我做的。”

席地而坐的小德魯伊立刻身子一抖，目光如電地擡頭盯住她：“誰？誰給你做的？”

居然還頗有一絲保衛領土時的戰鬥德魯伊的氣質了。

米夏完全沒發現自己身上的戰鬥氣質，她緊緊地盯著月影，好似一只炸毛的小刺猬。

月影眨眨眼，露出一個促狹的笑。

小刺猬陡然明白過來，毛變得半炸不炸：“啊。你騙我。”

月影這才慢悠悠地說道：“這把弓是我成年的時候做的。”

技藝尚且不算精湛，一心牽系著種族未來、實用主義的精靈王也沒有興趣在弓上面精雕細刻。只是和所有制作者一樣，在弓臂內側刻了一個小小的名字，以表明這把短弓的歸屬。

米夏轉過弓臂，去看上面的刻字。

月影又笑盈盈地撐住臉，看她，說：“給你刻字。”

收起刺的小刺猬警惕地瞥她一眼，把弓放下，放到一邊，做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又拿起木枝，開始兢兢業業地造箭。

“不刻。”

米夏說不清楚心中那一股不上不下的氣是哪兒來的。

閃閃走的時候帶走了哈根達斯，也順手帶走了茜茜·路德威爾，米夏拜托它將屍體帶給狼人柏絲。

米夏覺得茜茜和柏絲應當是相愛的。

或者說死去的人到底如何作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還活著的人的念想。

但她還是好奇地通過靈魂網絡詢問閃閃，收到屍體的時候柏絲是什麽反應，畢竟，這也是她來到主位面後做出的一項重要成果，需要跟進一下用戶反饋。

閃閃覺得這很難描述。

閃閃：“她變身了。”

米夏：“啊？什麽變身？”

閃閃艱難地形容。

“血月變身。狼人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也會變身。然後柏絲就去圓月之城了。”

“那茜茜的屍體呢？”米夏問道，有些擔心，“柏絲不會把屍體吃掉吧。”

吸血鬼和狼人在主位面的傳說中是一對可怕的組合，吸血鬼吸幹人類的血，狼人吃光人類的肉，剩下的人類骨頭磨成粉扔進骨海裏成為可再生骷髏。

“沒有。”這一點閃閃倒是知道的，“柏絲去圓月之城借棺材了。”

狼人和吸血鬼都沒有死後睡棺材的傳統，死靈界的生物都沒有這個傳統，只有主位面的人類才有。吸血鬼在漫長的歲月中學會了睡在棺材裏，可以陷入完全與世隔絕的黑暗，也可以在別人揭開棺蓋的時候嚇人一跳，不得不說是一種屬於無聊長生種的惡趣味。

米夏覺得柏絲應該是愛茜茜的，她會按照人類的傳統，將茜茜的屍體安置在棺材裏。

但是什麽是愛呢？

什麽又是相愛？

米夏知道這是一個千古難題，所有愛情小說都在積極探討這個問題，米夏並不準備為難自己。但是如何相愛這件事情還是值得思考一下的，愛情這種東西，好像並不是達成了一個什麽目標，就可以得到的某種獎勵。

愛情是平行於所有物質之上的另一種東西。

米夏去問奇瓦瓦。

矮人不是長生種，但壽命也比人類長，算下來可以說是半長生種，奇瓦瓦也有豐富的生活經驗。

幾天下來，米夏已經成功和奇瓦瓦成了好朋友，畢竟德魯伊是真的很會交朋友。

“什麽是相愛啊？”米夏問奇瓦瓦。

奇瓦瓦大聲咳嗽，湊過來看她。

米夏正在寫她的每日作業，月影讚美詩。

奇瓦瓦說：“你覺得是相愛，那就是相愛了。”

米夏：“什麽意思？”

她覺得奇瓦瓦這話說了就像沒說。

奇瓦瓦來看她寫的作業，米夏寫的每一首詩都經過了奇瓦瓦的友情潤色，但拿給月影看的時候，挑剔的精靈都只是笑笑，平平靜靜地把詩收起來，也不評價。

奇瓦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篤定你喜歡對方，也篤定對方喜歡你的時候，就是相愛。”

她低頭看紙上的詩：“你喜歡她啊？”

月影。

米夏猶豫地：“應該……喜歡……吧。”

“啊？”奇瓦瓦大震驚，指著紙張上面諸如“老婆”“伴侶”之類的詞匯，“什麽叫‘應該’？”

米夏：“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還有很多沒想過的問題，比如月影上次問她，知不知道要和老婆做什麽事，然後月影湊過來想要吻她。

應該……是想要來吻她的吧？

米夏從前沒敢想過，月影說了之後，突然敢想了，但越想反而越不敢做。

就是這時候她突然反應過來，她一直以來以為的“老婆”，好像是一個跟哈根達斯類似的角色，再遠一點，跟樹人歌莉婭類似的角色，就是劃到自己的範圍內，然後安安穩穩地待在一起，什麽也不做也很開心的那種。

但是月影可能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老婆”。

奇瓦瓦又問：“那她喜歡你嗎？”

月影。

米夏再次猶豫地：“應該……”

奇瓦瓦期待地盯著她。

米夏：“……”

米夏喘了口氣：“我不知道。”

奇瓦瓦的眼神變得失望，還有些憐憫。

米夏讀懂了她憐憫的眼神。

“不能篤定，就說明還沒有相愛，對不對？”

如果篤定了，就根本不會問出這種問題，確定的人心中是沒有疑問的。

奇瓦瓦沒回答，突然伸手過來，雙手捧起小德魯伊軟綿綿的臉蛋用力地揪。

“加油，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奇瓦瓦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什麽稀罕的名貴礦石：“誰會不喜歡這麽可愛的米夏？你的那個月影長得很漂亮嗎？”

米夏要很用力才能把奇瓦瓦有力的手掌掰開，認認真真說：“你不可以捏我的臉，我的臉只有月影才可以摸。”

又篤定地回答道：“很漂亮。”

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奇瓦瓦：“在你去亡者家鄉之前，能不能帶來給我看看？”

米夏：“那這要看她的意思。”

米夏回去後就向月影轉達了奇瓦瓦的意見，月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矮人對我沒有用處。”巫妖王冷酷地道。

夜晚，米夏躺在床上，習慣性地又去註視月影，一邊若有所思。

月影再次掀起被角邀請她共眠。

米夏拒絕了。

米夏現在確定月影是在逗她，如果她真的過去，還指不定怎麽樣呢。

她現在的生活很充實，每天都寫詩，學黑魔法，閑暇的時候對愛情產生一些哲思，除了沒有田種，一切都非常美好。

她在床上窸窸窣窣，拿出精靈樹種，對著月光看了看，感應了一陣，無果。

又把睡覺時也放在身側的巫妖之心拿起來，也對著月光看一看，然後摸摸戳戳。

月影的背影一動不動。

米夏把心臟放在自己的心口，平躺著，學吸血鬼一樣板板正正地睡覺，靜靜地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逐漸和巫妖之心同頻。

腰側的黑魔法陣無時無刻不在運行，這顆心臟早已不覆她挖出它時，那副病懨懨的樣子。

她把她的心臟養得很好。

精靈樹種雖然還沒有進展，但很快也會有的。

她對月影很有用處。

想著想著，米夏靜靜地睡著了，陷入黑甜夢鄉之前，她還迷迷糊糊地想著，等到死靈界的精靈之樹真的種了出來，她可不可以裁一截樹枝，給月影做一把弓呢？那時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弓上刻自己的名字了。

她要做一把月影用黑暗魔力也可以使用的弓……

米夏睡著了，小小的胸/脯之上，托著巫妖的心臟。

隔壁床上，缺失心臟的巫妖突然坐起來，睡不著似的，走到米夏床前站了一會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然後她走到窗邊，迎著這一晚格外清透的月光，拿出幾頁紙，開始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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