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自由港口每天都要來往數百艘商船, 巨大的人/流量吞沒大地，讓砂礫與珍珠都得以在潮水中隱藏。

星夜，朝陽還未在海平面升起的時候，跨國游輪金百合號就已經悄然靠岸, 等待著第二日清晨旅客的來臨。

但在濃重未明的夜色之中, 已經有人悄悄走向船艙。

米夏很興奮：“我還從來沒有坐過船！”

船體靠岸, 但船舷與岸邊還有著一步的距離。底下是晃動的黑色海水, 米夏往下看了好幾眼, 才跨步上船。

她問月影：“你坐過船嗎？”

“坐過, ”月影說，“游輪，戰船，還有湖水上搖搖晃晃的小木船。”

巨大的跨國游輪，人踩上去的時候，船體不會晃動, 如從地面到達了另一處地面。但是搖搖晃晃的小木船不一樣, 在浸滿月色的湖面上，它隨著水的波影晃動, 仰躺在船上，一只手纖纖地垂下來，指尖恰好擾動一池春水。

那是精靈之森的中心湖, 現在是一片黑暗的濕地沼澤。

米夏聽著她的描述, 向往地說道：“你講這些的時候聽起來好像在唱詩。”

月影不置可否地一笑：“可能是最近詩讀多了。”

偷渡客可沒有一等艙二等艙的待遇, 她們被安排在水手的房間內，狹窄逼仄, 只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和一張小小的床，除此之外不再有多餘的空間。

米夏拿著自己買的兩張船票, 拉住為她們安排房間的水手長：“我們兩個人只有一間房嗎？”

“這位法師小姐，沒辦法啊，現在上頭查偷渡很嚴格啊。”水手長攤攤手，說道，“反正你們都是女的，就將就著擠一擠，咱們互相體諒一下啊。”

水手長是一名七階戰士，又在金百合號這樣的跨國游輪上工作，見到的人非富即貴，對法師並沒有多少尊敬之意，還大喇喇地拍了拍米夏的肩膀。

米夏半邊肩膀被他大力的手掌拍得一歪。

月影冷冷的目光掃過那只手，水手長頓了頓，收回手，突然感到背後一陣不大自在。

他撓撓腦袋又撓撓後背，告別米夏和月影，又去安排其他人了。

偷渡客中，穿黑色法師袍的人不在少數，讓米夏幾乎有了一種“黑魔法師船上集會”的既視感。

但大家都是來偷渡的，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麽想要交流的友好氛圍，只是沈默地鉆進小小的水手艙裏。

米夏和月影也鉆進房間，關上房門。

突然的窒息感包圍了米夏。

這裏可不比旅館，有高高的天花板和開闊的窗，在桌子和床之間，只有站兩個人都嫌擁擠的小小地塊，門上鑲著一塊小小的玻璃充作窗戶。

月影很自然地坐到了床上。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很隨意地對米夏說道：“現在還是晚上。”

意思明了。

米夏肩膀一陣發麻，手悄悄地扣住桌沿。

那床太窄了，窄得就算是兩個瘦瘦的人躺下去，身體也肯定會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挨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產生遐想。

米夏努力地運轉著頭腦，找出一個急救方案。

她說：“我……我，我可以在天花板上睡覺。”

砰地一聲，米夏變成了一只蝙蝠，因為體內魔力太過龐大，這只蝙蝠就顯得尤其大。

巨大的蝙蝠掛在房頂，倒下來的時候，翅膀尖尖都差點兒挨到床上。

月影便在床上躺下來，這個角度剛好和米夏頭對著頭，臉對著臉。

“學吸血鬼啊？”月影說。

挨得很近，聲音響在耳邊，在狹窄的室內回響。

米夏：“嗯……嗯……我嘗試一下。”

月影笑笑，也不再說話。

米夏掛了一會兒，覺得難受極了。

真不知道那些吸血鬼都是怎麽睡的，要麽就是板板正正地躺在棺材裏一動不動裝死人，要麽就是變成蝙蝠倒掛著，腦充血地睡覺。

窗外天光逐漸大亮，金百合號開始上人。窗外人影來往綽綽，聲音嘈雜，最後是一聲悠長的汽笛聲。

游輪啟動了。

月影坐在床上開始看書，蝙蝠還在倔強地掛著。

“不下來休息休息？”月影關切道。

“不。”米夏發揮了德魯伊的固執特質，努力證明自己，“我這樣很好很舒服。”

其實一點兒也不舒服！

“當蝙蝠真好玩。”米夏嘴上還要說，“怪不得那些吸血鬼都愛這樣。”

月影笑笑。

米夏努力讓自己習慣，掛著掛著，好像就真的習慣了一點。金百合號駛出港口，逐漸提速，開始在開闊的海上運河中全速行駛。

倒掛著的蝙蝠開始搖晃起來。

游輪碾出滾滾白濤，浪花中時不時跳出翻躍的小魚。人們或在船艙中休息，或在甲板上看著海上的風景，或在船上餐廳中社交與覓食，一派平靜祥和之景。

噗通！

不是魚跳進水中的聲音。

是一只巨型蝙蝠一頭栽到了床上。

米夏軟綿綿地攤在床上，月影已經坐了起來，所以她沒有完全砸到她的身上，只砸了一半，翅膀蓋在了月影的腿上。

月影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好笑地：“暈船了？”

“嗯……”

米夏回答得有氣無力。

坐船，對於米夏這種崇尚“腳踏實地”理念的德魯伊，實在是太不友好了！

雖然變成蝙蝠，掛在半空中大腦充血也占了一半因素。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啊？”月影笑問。

“……要。”

米夏的臉向下埋著，悶悶出聲。

翅膀下面，月影的腳動了動，踢了踢她。

“我不喜歡蝙蝠。”月影說，“變回來。”

米夏：“為什麽不喜歡蝙蝠。”

月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米夏：“可是你手下有一大堆吸血鬼。”

月影：“我又不喜歡他們。”

哇，好冷酷。

蝙蝠米夏腦袋暈乎乎地想道。

月影的整條腿都蓋在她的翅膀下面，中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被子，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腿部的線條與骨骼。平時總籠在寬寬大大的袍子下面，這時候才真切感覺到她的瘦，月影動動腳來踢她，腳也是小小的，力道也是輕輕的。

米夏下意識地要聽從月影的話，從蝙蝠變回人形，變到一半突然想起來，她還不會變衣服！

不等米夏說話，月影就先說了：“我閉眼。”

說著把書放下，閉上眼睛。

月影越來越自覺了，米夏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怎麽樣。

她還沒說要不要她閉眼呢。

蝙蝠這才變回米夏，赤/裸的女孩暴/露在白色的光線裏，一只腿卡在月影的雙腿中間。

狹小的水手艙內，這樣的姿態顯得格外親密。

米夏沒先急著穿衣服，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半趴伏著看向月影的臉。眼睛緊緊閉著，挨得太近，她可以清晰地看見月影薄薄的眼皮上淡紫色的細小血管，數清她每一根睫毛。

米夏心中陡然湧上一種沖動。

她想，月影會不會發現呢？照理說，巫妖是沒有感覺的……

她小心翼翼地傾身過去，嘴唇輕輕地碰了碰那簇密密的睫毛。

然後馬上像偷到了什麽似的，動作迅速、甚至是有些急迫地開始穿衣服。

“我穿好了。”米夏十分鎮定地說。

月影這才睜開眼睛，笑一下。

這個笑讓米夏拿不準她到底發現沒有。

月影說道：“很累吧？”

米夏這才不好意思地嗯一聲。

月影笑：“怎麽這麽倔啊？”

米夏撇過臉不答。

月影往旁邊蹭了蹭，給米夏留下一個剛好可以躺下的身位，說：“你睡一會兒吧。”

米夏的確需要睡一會兒，她看看靠坐在床上，又把書重新拿了起來的月影，又看看旁邊空置的桌椅，想問月影怎麽不去那兒坐著看，又不好意思開口。

這樣顯得她好像在趕月影走似的。

雖然其實不是……

米夏只好規規矩矩地躺下。這張床的確很窄，躺下後，她挨到月影的身體。她只好再次效仿吸血鬼，筆直僵硬地躺著，雙腳伸直，雙手也伸直，像躺在棺材裏。

再次，這一點也不舒服。

天知道那些吸血鬼每天都在怎麽睡覺。

米夏又這樣躺了一會兒，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在月影再一次翻頁的時候，翻了個身，側躺起來，半仰起臉看月影。

月影一偏頭，長長的銀發就落在她的鼻尖。

米夏問道：“我這樣很傻嗎？”

“有點。”

“哦。”米夏有點氣鼓鼓的。

她氣一陣，再一擡眼就看到月影在笑，唇角彎彎，眉眼也彎彎，沒再看書了，而是垂下眼來看她。

“很好玩嗎？”

“好玩啊。”

月影笑瞇瞇，伸手來捉她的頭發。

米夏的頭發不如月影柔順，發質有點兒粗硬，很容易就顯得亂蓬蓬的，像野外自由生長的灌木叢。但這樣的頭發也可以繞在月影的指尖，繞一圈又一圈，突然變得很乖。

“你在捉弄我嗎？”

米夏又突然問道。

月影望住她，輕輕哼出一個鼻音。有點兒像疑問，也有點兒像承認，可以有很多種模棱兩可的理解。

月影總是不願意把話說明白。

算了，她自己也不明白。

“沒關系的，就算是捉弄也可以。”米夏閉上眼睛，準備安安穩穩睡覺，聲音也變得小聲，從喉嚨裏呼嚕嚕地出來。

“我願意被你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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