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躺在床上, 睡不著，翻來覆去。

她翻過身，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床上月影的背影。

月影可能是沒睡覺的，不然很難解釋她為什麽一動不動像具屍體。

米夏盯了一會兒, 屍體就翻過身來, 長長的銀發從肩頭披散到腰間, 在她身上構成一個小型的瀑布。

月影說：“還不睡？”

米夏說：“我看看你在不在。”

“那你看到我在了。”

意思是, 可以翻回去睡覺了, 不要再盯著看了。

米夏不。

米夏：“萬一我一個眨眼, 你就跑了呢？”

月影：“我就這麽讓你不放心啊。”

米夏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心裏想，可不就是。她沒把這話說出來，但在黑暗中月影也能看見她嘴巴動了，想想也能猜到米夏正在偷偷摸摸地嘟噥什麽。

月影把被子掀開一角：“這麽怕我跑，不如來和我一起睡。”

邀請的姿態。

被邀請的人一下子將嘴巴緊緊閉上, 註視那在月光下顯得波光粼粼的銀色瀑布。固態的水流柔順地勾勒出軀體的線條, 在半明半暗中似罩著一層朦朧霧氣，綠色眼眸像浸潤在水中的寶石。

這是一個冰冷的人, 可偏偏說出的話總叫她面紅耳熱。

米夏翻回去，被子扯到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蓋起來。

“不要。”

被子裏發出的聲音悶悶的, 聽起來仿佛生氣。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生誰的氣。

去烏魯般的船票還要半個月才出發, 她們還要在迷疊花城待半個月。這是難得悠閑的日子, 畢竟城主都在她們的控制之下，理論上就算想住到城主府裏去都可以。

米夏不去。米夏不喜歡那個地方。她喜歡這家小小的旅館, 窗外可以看到港口，白色的紗簾被風吹起, 拂過桌沿的時候有一種寧靜的浪漫。

街上巡邏的士兵恢覆了正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米夏又聽到認識的市民和士兵在底下八卦。

“小艾倫，城裏最近又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事，好著呢，伯爵大人的病又好起來了。”

第二天清晨，她坐在桌邊，桌上堆疊著幾本書，攤開著紙筆，一副很用功很努力的樣子。

湊近一看，才發現其實根本沒有在學黑魔法。

米夏苦惱地咬著筆頭，面前的紙上稀稀拉拉地寫著幾行字，還滿是塗改的痕跡。

月影傾身過來看了一眼：“加油。”

“啊——好難！”

米夏像絨絨獸一樣伸長手臂，整個上半身貼在桌上伸了個懶腰。她可憐兮兮地仰頭看向月影：“太難寫了。真的要每天一篇嗎？”

月影逗她：“你要食言嗎？”

“這又不是我的錯。”米夏，“都是你要求太高了。”

精靈是十分具有藝術天賦的種族，文學造詣也高。而德魯伊就差很多了，更何況米夏從來沒上過學，根本分不清那些詩句的格式、韻法與節律。

她昨天也給月影寫了一篇，被精靈以一種奇怪的表情打了回來。

“真的有那麽糟糕嗎？”米夏不服氣，“我很用心寫的，都是我發自肺腑的讚美之言。”

“嗯……”月影只說，“繼續努力吧。”

米夏捧著自己的稿子左看右看，也沒覺得自己寫的詩有差到哪裏。多麽地感情真摯又符合現實！如果奇瓦瓦的《巫妖讚美詩》能夠出版，那麽她的《月影讚美詩》也一定可以。

月影正要出門。

“你要去哪裏？”米夏趴在桌子上問她。

月影頓了一下，仿佛還不是很習慣這種出門前的交代。

她說：“去一趟城主府的書房，整理一下那邊的資料，晚上就回來了。”

時間、地點、目的，描述得意外地詳盡！

米夏呱唧呱唧地鼓起掌來。

她抓起桌上的紙筆，把參考書收進空間裂縫，說道：“那我也要出去。”

她才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月影自己沒有主動報備的習慣，但提問起來倒是流暢自然：“你去哪兒？”

“我去死亡詩社。”米夏也很自然地回答道，“去探討一下寫作問題。”

那天向錘子女士購買船票的時候，米夏對死亡詩社所在的這棟小白樓有了更多的了解。作為危險程度不高的低階黑魔法師集會，這裏其實是半公開的固定聚集場所，看在米夏背靠強力黑魔法師，又即將離開迷疊花城的份上，錘子女士很慷慨地告訴了她這件事情。

錘子女士摘下袍帽，驅散迷霧，露出一頭火山巖漿一般的火紅長發，貌似十分憤怒地向外曲張著。她的長相不算精致，有一種曠野的味道，帶著一副大大的粗框眼鏡，膚色和米夏差不多，讓米夏一下子就感到更加親切了。

米夏到達死亡詩社的時候，還另有人在。

消瘦蒼白、很符合廣義上黑魔法師定義的心臟女士和小刀男士也在，他們正在解剖一具屍體。

工作臺上，擺放著一具屍體，旁邊還安靜地躺著一具骷髏。

“你怎麽來了，”錘子女士熱情地，“要來和我們一起解剖屍體嗎？這可是很難得的材料。”

“好呀好呀。”

米夏同樣熱情地。

主刀是心臟女士和小刀男士，這兩位顯然都十分熟悉操作。人形骷髏是黑魔法師的好夥伴，心臟女士說，她就是因為[召喚骷髏]這個魔法決定成為黑魔法師的。

精準無錯的骨骼結構，是解剖人體時最好的對照組，必要的時候還能直接拆解下來研究。

小刀男士頗為遺憾地：“要是骷髏也有血肉和內臟就好了。”

米夏看了一會兒便將目光移到旁邊的骷髏上。那是一具二階的白骷髏，人形，讓米夏禁不住想起了閃閃，繼而又想起哈根達斯，想起米露、萊特、樹人歌莉婭……

她有點兒想念她的夥伴們了。

米夏突然說道：“我可以召喚我的骷髏夥伴嗎？”

“可以啊。”錘子女士說道，“除非是骨龍。骨龍就不要召喚了，會把我們的房子撐破。”

她爽朗地笑起來，自覺講了個不錯的笑話。

“不是骨龍。”米夏搖頭，開始凝聚召喚法陣。

死靈界中，正騎在骨龍瑞瓦爾身上自由翺翔的某只銀骷髏突然一滯，對身下的骨龍說道：“米夏在召喚我。”

“出了什麽事嗎？”瑞瓦爾關切地說道，“需不需要我去幫忙？”

“不，不是什麽大事。”閃閃感應了一下，魂火有些困惑地閃動著，“她只是說她想念我了。”

銀骷髏閃閃從召喚法陣裏鉆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拎著一只哈根達斯。

不過一段時間沒見，哈根達斯貌似又胖了不少。絨絨獸並沒有非常想念米夏，它警惕地看著周圍好幾個穿黑袍子、一看就不像什麽好人的人，嚷嚷道：“米夏！這是什麽地方？你們要把我獻祭掉嗎？”

米夏緊緊擁抱哈根達斯，在它的額頭狠狠親了一口：“不，只是我想你了。哈根達斯，你又胖了。”

哈根達斯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不好意思地：“啊……噢，噢。謝謝你對我的肯定。”

高大的銀骷髏拿著它的骨杖，困惑地站在狹小的解剖室內。

這間不大的屋子裏塞了四個黑魔法師、兩具骷髏，變得十分擁擠。

二階的白骷髏瑟瑟發抖地滾落到了地上，把自己藏了起來。

幾名黑魔法師都用震驚的眼光看著閃閃：“銀、銀骷髏！這是幾階的骷髏？”

“高階……”心臟女士聽著自己的契約骷髏從靈魂鏈接內傳遞來的信息，喃喃道。

錘子女士雙目放光：“原來還有銀色的骷髏！”

“你們不知道嗎？”米夏疑惑地，“骷髏有很多種顏色的。”

三位野生黑魔法師齊齊搖頭，並用一種渴望知識的目光看著她。

米夏當即科普了一番死靈界的常規知識。

錘子女士再次激動地吟唱起來：“死靈界，多麽美妙的新世界！要是能夠去一次死靈界，我的一生就不再有遺憾了。”

米夏的腦海中莫名響起月影的那句話：

每一個黑魔法師的終極夢想就是去死靈界。

她友善地對錘子女士說道：“會有機會的。”

錘子女士笑了笑。

“怎麽可能呢？我這輩子能到達中階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心臟女士和小刀男士也低落下去，不過沒有錘子女士那麽低落。對他們來說，低階到中階的實力已經夠用了，在黑魔法師這個身份之外，他們還擁有更加偉大的職業。

“死靈界的生物不生病吧？”小刀男士猜測道，“那還真是一個不錯的世界啊。”

米夏慷慨地給了他們每人一點兒銀骨粉用於研究。

錘子女士做出了和鐵匠瓦特大叔當初類似的舉動：在米夏的允許下，她梆梆地敲了敲閃閃的骨頭，感受了一下它的硬度。

她們走出解剖室，錘子女士這才想起要問米夏本來是來幹嘛的。

米夏：“我最近在學著寫詩……”

錘子女士：“那你可問對人了。”

米夏點頭：“我看你這裏有很多書，這裏的名字也叫死亡詩社。是有什麽說法嗎？”

錘子女士驚訝地：“你不知道？這裏是我的出版社。”

米夏更驚訝地：“出版社？”

錘子女士是一名矮人。矮人是很少有魔法天賦的，他們擅長挖礦、打鐵和建造，所以常常和與他們搶建築生意的土系魔法師合不來。錘子女士能夠成為黑魔法師就已經夠令人驚訝的了，如果說她還熱愛讀書與寫作，甚至開了一家出版社，那驚訝的程度就要翻倍再翻倍了。

錘子女士點點頭：“是啊，我自費收購的出版社。你知道，我們矮人是很有錢的。”

米夏想到她在集會中賣出的二階法杖，了然。

米夏虛心求教：“那麽，有沒有讚美詩方面的書籍可以參考……”

錘子女士：“讚美詩？我那天不是給了你一本我的《巫妖讚美詩》嗎？寫得可好了，你沒看嗎？”

米夏：“你的？”

錘子女士點頭。

米夏把那本書從口袋——其實是空間裂縫——裏掏出來，指著上面的作者名字。

“你是奇瓦瓦？”

“是啊。”矮人奇瓦瓦說道，“你沒看嗎？一定要記得看啊，看完你就能像我一樣寫出優美的讚美詩了。”

米夏難得地感受到了幾分尷尬，她胡亂地翻著書頁，嗯嗯點頭：“好的好的，我回去就看。”

突然之間，她的目光凝固在了其中一頁。

在那裏，她曾寫下過的某項批註，被一根陌生的橫線劃掉了。

奇瓦瓦好奇探頭：“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

米夏猛然把書頁一合，搖頭道：“什麽都沒有。”

奇瓦瓦奇怪地看她一眼。

“那你臉紅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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