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

她下意識翻一個身，睡眼惺忪地去看旁邊。

床鋪整齊，似乎一夜都不曾有人回來睡過。

米夏盯了一會兒那空蕩蕩的床。其實剛醒來，腦袋還昏沈沈的, 什麽都沒想, 只是單純地盯著看, 做出一副好像在沈思著什麽的模樣。

耳邊傳來風吹動紗簾的窸窣動靜、清晨鳥雀的啼鳴、市民們嘈雜熱鬧, 因為隔得太遠, 仿佛籠著一層霧, 聽不清具體細節的說話聲……

嘩啦。

書頁翻動的聲音。

米夏猛地從床上擡頭，看見一道人影坐在窗邊，正悠悠地翻書，看的正是她昨晚帶回來的那本《巫妖讚美詩》。

月影聽見床上的動靜，擡眼朝她看來，一見米夏伸長脖子的造型便笑了：“落枕了？”

熹微的晨光穿透一層白色紗簾打在她的身上, 顯得顏色淺淡, 笑容也寧靜。

“沒有。”

米夏松一口氣，搖頭, 從床上坐起來。

她走到月影身邊，狀似不經意地瞥一眼書頁，看看月影看到了哪裏。好險, 似乎還沒看到她昨晚越來越亂塗亂畫亂批註的部分……

米夏說：“這本書不好看。你不要看了。”

月影說：“是嗎？我倒是覺得挺有意思。”

她把書舉起來, 強調封皮給米夏看。

巫妖, 讚美詩。

米夏：“如果你想聽讚美，我也可以給你寫一本。”

月影笑得抖了一下肩膀：“我沒有這麽虛榮吧？”

米夏不以為然：“喜歡聽誇獎, 人之常情嘛，我也喜歡被誇。不過這本書寫得太離譜了, 你如果想看，我給你寫。”

她再次狀似不經意地去抽月影手中的書，月影手一松，讓她抽出來了。

米夏成功把書沒收！

月影手撐著臉，笑盈盈看她：“那你記得給我寫。”

“好。”米夏一口應下。

“一天一篇吧，”月影說道，“就從今天開始寫好了。”

米夏嗆了一下：“一天一篇？”

月影：“有問題嗎？”

“沒……當然沒問題。”米夏只好說道。

她把那本書扔到空間裂縫裏，徹底藏起來，只留下兩張開往烏魯般的船票。

米夏邀功道：“看！我拿到了偷渡的船票。據說現在菲利亞斯的邊境也戒嚴了，要去精靈之森，只能從烏魯般進去。”

月影：“真厲害，這麽快就解決了偷渡問題。集會好玩嗎？”

提起集會，米夏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集會真好玩！每個人都很友善，沒有人死亡，我還賺到了錢，錘子女士還送我書……雖然我覺得這本書不好看，但這也不是她的錯。”

月影靜靜地聽著。

米夏講完了，發現月影在看她。

“你幹什麽一直盯著我。”

月影：“不可以嗎？”

米夏：“可以是可以……”

這時候，一點點遲鈍的委屈終於像才睡醒似的，蔓延上她的心頭。

這些對話本來在昨晚就應該發生的。

米夏說：“你昨晚去哪兒了？我回來發現你都不在。”她自己沒發現自己說話的時候撅起了嘴，像個委屈巴巴質問大人的小孩。

月影說：“我去了一趟城主府。”

米夏楞一下：“去城主府幹什麽？我們還漏了什麽東西沒搬完嗎？”

“我去見了一下迷疊花伯爵。”

米夏緊張起來：“你沒受傷吧？聽說迷疊花伯爵可是大騎士！他身邊一定還有很多守衛，昨天城裏巡邏的士兵都多了好多好多！”

月影哼笑一聲，語氣裏又是那種精靈特有的倨傲：“區區大騎士，怎麽可能讓我受傷？”

但因為長相漂亮，米夏只覺得這份傲氣可愛，一點兒沒有被傲慢到。

她打量一下月影，確認對方確實如所說一般安然無恙，才說道：“茜茜·路德威爾可是會汲取生機的，誰知道那個迷疊花伯爵會不會？聽說他病倒了，是真的嗎？”

月影點頭道：“是真的。”

她步入老伯爵的臥房時，燃燒著渾濁香薰的房間內正響起低低的咳嗽聲。昔日威風八面的路德威爾大騎士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一直到月影刻意響起的腳步聲進入到他十步之內，老伯爵才發現有人來了。

他一邊轉頭一邊不悅地道：“我說過不要再來打擾我……”

入眼是一片漆黑的袍角，不是侍女小心翼翼的輕紗。

老伯爵的聲音戛然而止，頓了好幾秒，他才極慢極慢地擡起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綠色眼睛。

月影沒說話。

她的身影漆黑靜默，仿佛死神來到他的床邊。

蒼老的路德威爾大騎士停止了咳嗽，半晌才道：“我早該猜到是你……”

“你其實猜到了。”月影輕聲，“你只是心存僥幸。”

“茜茜死了，是嗎？”

面對這個問題，月影給出了那個曾也給過茜茜·路德威爾的答案。

“你不該背叛我。”

過去七年、甚至數十年，迷疊花家族一直站在她的陣營裏，無人知道，路德威爾家族同時也是一個隱秘傳承的黑魔法師家族。

這正是月影覺得荒謬的，一個黑魔法師家族，如何要想到和敵視黑魔法師的墨坎合作？

而且墨坎還真的和他們合作了。

月影看著他，憐憫地道：“你受到了反噬。看來這個辦法也並不是真的那麽好。”

老伯爵低低笑起來，伴隨著咳嗽。

“您已經是永生的巫妖了。您怎麽會懂得我們平凡人的心情呢？”

月影默住沒說話。老伯爵咳了一陣，才掙紮著說道：“我要死了，是嗎？”

他的聲音顫抖著，顯然對人世間的榮華富貴還有著很多留念。

月影說道：“你不如你的女兒有骨氣。”

“茜茜……”老伯爵，“茜茜怎麽說的？”

“她要我直接殺了她。”

“哼。”老伯爵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說道，“她不想嫁到金泊萊，或許早就想死了。我不一樣……”

他的眼中突然冒出了那種將死之人、溺水之時掙紮求生的恐懼與激奮：“我會死嗎？您是來殺我的嗎？求求您，看在我們幾十年來合作的份上……”

“所以呢？”米夏也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你殺了他嗎？”

“沒有。”月影搖頭，輕描淡寫地，“我只是給他下了一個巫妖詛咒，畢竟迷疊花城還需要人手維護。他不是想要永生嗎？讓他體驗一下成為巫妖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吧。”

米夏不知是遺憾還是放松地吐出一口氣，像剛聽完一個緊張而又刺激的魔法冒險故事。但心底裏的委屈還是沒有完全消釋，她說道：“但是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我去參加集會都會告訴你的。”

月影默住，不太自在地移開眼睛，看向窗外。

米夏不滿道：“看我。”

月影的睫毛抖了一抖，依舊看著窗外，好像樹梢上落著的小鳥十分新奇有意思。

米夏學著月影以前的語氣說道：“看著我的眼睛。”

月影終於把目光轉回來了，有點無奈地。

米夏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不錯：“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別人的眼睛，這是你自己說過的。”

月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曾經揶揄過小德魯伊的精靈，自己這時候也窘迫起來了。

月影：“我沒有這個習慣。”

米夏沒聽懂：“什麽？”

月影盯著她的眼睛。可能巫妖只是一具屍體，沒有感覺，不會變化，所以真的需要的時候，眼神一晃不晃，睫毛一顫不顫，反而使被看著的人心神開始動搖。

“我沒有這個習慣，”月影輕聲說道，“沒有想到要告訴誰。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已經習慣孤身一人。”

她和米夏不一樣。

米夏是在愛裏出生、長大的孩子，米爾達用愛人的心臟培育她，金礦鎮的人們二十年如一日地幫忙掩藏她的身份，讓她得以健康、快樂地長大，也學會對人慷慨地分享自己溢出的愛意。

而月影是末代精靈王，她從一出生就面對著無法再成長的精靈之樹，前仆後繼地研究卻始終無果的精靈和德魯伊，都在這個種族頭頂蒙上一層濃重的陰翳。

決定學習黑魔法的時候，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發現那流逝的生機朝向何方的時候，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成為巫妖，進入死靈界，醞釀戰爭……

她逐漸習慣不告訴任何人，因為她的身邊從來無人可說。

她望見小德魯伊的眼睛裏有些迷茫、有些困惑、有些不解，顯然，單憑這麽一句話米夏不太能夠理解。

但是很快，那些迷茫、困惑和不解都變成了亮晶晶的期盼，帶著一絲當事人或許都不曾察覺的寬慰之意。

米夏說道：“那你以後可以告訴我嗎？”

月影不答，只是挑眉。

米夏上半身趴在桌子上，朝她一扭一扭地蹭過來，又說道：“我以後都可以陪你一起去。我去哪裏也都會告訴你，你可以告訴我嗎？”

好像一條毛毛蟲。

月影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著。

她晾了米夏半晌，才貌似勉為其難地點一下頭：“好吧。”

“好耶！”

米夏歡呼，一下子從桌上蹦起來。她開心了幾秒鐘，然後看一眼月影的神色，突然傾過身來很迅速地抱她一下，又立馬放開。

這個擁抱太短，月影甚至都沒什麽感覺，只覺得好笑：“怎麽了？”

米夏挺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應該要抱你一下。”

好像一條毛毛蟲在她的心臟上拱啊拱，細密的絨毛蹭得她也開始發癢。毛毛蟲吐絲結繭，變成蝴蝶，扇動翅膀帶起氣流，抖落亮晶晶的鱗粉，就像小德魯伊亮晶晶的眼睛，一旦沾上了就很難拿掉。

現在，巫妖的心臟上沾滿了鱗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