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是穿黑色魔法長袍的人的通行證。

白天時顯得突兀的漆黑長袍，溶在夜色裏恰恰合適，帶著海洋潮氣的晚風吹起法師的袍角。

風還送來一些行人的竊竊私語。

“茜茜小姐今天沒來廣場……”

“會不會發生什麽事了？”

“路上巡邏的士兵變多了。”

“噓——”

米夏與一個巡邏的士兵擦肩而過。

前些日子，士兵還沈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裏, 盔甲上插著尖角小旗, 走路時有說有笑。

現在他們的尖角小旗不見了, 面色也變得嚴肅, 步履匆匆。

米夏向著人群相反的方向, 離開晝夜繁華熱鬧的港口。

行人們的私語還在飄進她的耳朵。

“黑魔法師……”

“最近黑魔法師也變多了。”

“太可怕了。”

“噓——小聲點。”

可怕的黑魔法師米夏放慢了步伐, 挺直脊背，盡量讓自己的背影看起來端正而正派。

菲利亞斯算得上是黑魔法師最為活躍的國度，他們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大搞集會，國王也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平民們仍舊很難以平常心對待這些可怕而神秘的法師大人。

作為魔法師中最少見的職業，黑魔法師在墨坎的大力抹黑下臭名昭著。他們連法師塔都沒有，在地下隱秘傳承, 卻也因此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不少年輕的中二學生還時常會叫嚷著要轉職黑魔法師（墨坎地區除外）。

可怕而神秘的黑魔法師大人穿過平民區的街巷，盡往那些偏僻無人的地方走, 雖然沒有探頭探腦鬼鬼祟祟，但看起來也散發著“不像好人”的氣息。

在偌大城市裏精確尋找自己想要的信息，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哪怕是稍微富裕一些的平民區, 也不會維護得面面俱到。

墻根下有尿液的痕跡, 未清理的灰塵和垃圾隨風飄舞。墻上原本被海風吹出裂痕, 又刷新漆補上，顏色的新舊便不一致, 塗鴉的顏色也有黯有亮，一想到魔法師也和街邊小孩一樣會在墻上塗塗畫畫, 米夏就得抿起嘴唇，壓住不斷想要上揚的嘴角。

連月影也做過這種事。

所以說嘛，巫妖王哪有那麽可怕？

再厲害的巫妖王，要在自由之城召開集會的時候，也是要乖乖地在墻上畫記號的。

並不是每一面墻上都會有集會的消息，法師們留下來的訊息往往是有時效性的，魔力過上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消散，不留痕跡。

米夏走了兩個鐘頭，破譯了三個魔力印記，才終於順利找到自己想要參加的集會信息。

時間在兩天後的晚上，地點在平民區與貴族區交界處的水香街25號。

她找到的第一個集會是中階的，第二和第三個都是低階，但米夏從魔力印記中感知到，後者的主辦人是一名女性黑魔法師。

水香街也是一條文化氣息濃郁的街道。

米夏決定參加這個，仿佛看完菜單後愉快地決定今天吃什麽。

她左右看看，附近的墻面陳舊臟破，很適合留下一些閱後即焚的信息。

她找到一面看起來相對順眼的墻，照貓畫虎地也在墻上留下了一道魔力印記。

不過是自然魔法的魔力印記。

做完這一切，米夏興沖沖地回去跟月影匯報。

“原來自由之城裏有這麽多黑魔法師！連市民也都說最近黑魔法師變多了。”

又補充道：“我本來以為今天晚上就能參加到一個集會呢。”

語氣裏還有點期待未能達成的小小失望，把丁零當啷裝進袍子裏的小商品又丁零當啷地拿出來。

“居然有三個集會？”月影倒是比較意外的那個，“自由之城的黑魔法師什麽時候這麽多了。”

“可能都是從墨坎逃出來的吧，”米夏不以為意地說道，“墨坎真是壞事做盡。”

然後她提及街上巡邏的士兵，趴在窗口指給月影看。

初次參與殺人的小德魯伊又緊張又興奮地看向月影：“他們發現茜茜·路德威爾不見了。我們會不會被通緝啊？要不要趕緊逃啊？偷渡吧，趕緊偷渡。”

“是哦，是要趕緊偷渡。”月影順著她的話說，“怕嗎？”

“趁路德威爾家還沒發現地庫也被盜了……”米夏說著扭頭，面上倒是沒什麽害怕的意思，眼睛瞇成月牙，仿佛偷吃了東西沒被抓住，正暗自竊喜的絨絨獸。

“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濃郁的夜色中，不知哪兒來的光源，將小德魯伊的眼睛映得晶亮。

在等待集會開始的日子裏，米夏在旅館裏勤奮地學習黑魔法。奇怪的是迷疊花家族並沒有大肆宣揚茜茜·路德威爾失蹤一事，也沒有發現家裏的地庫已經被人偷了老巢。

風又將市民與士兵的低語送進米夏的耳朵裏。

“茜茜小姐好久沒來了。哎，小艾倫，你悄悄告訴我，她是不是被伯爵抓起來送到金泊萊了？”

“沒有的事！湊過來一些，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聽說伯爵大人突然病倒了……”

米夏趴在窗臺上，若有所思。

……

時間很快來到集會開始的晚上，米夏穿上法師袍，面上覆蓋迷霧，在懷裏丁零當啷地裝上小商品，來到水香街25號。

這是一棟漂亮精致的小白樓，拱門上裝飾著彩帶，小花園裏錯落著可愛的小雕塑。

前廳的門臉上掛著一道木牌，上書：死亡詩社。

後面還畫著一個小骷髏頭。

米夏並沒有直接進門，哪怕前廳裏溫馨柔軟的沙發和立著花瓶的小桌很吸引她。一位合格的法師要學會謹慎觀察，參加這種集會，既不能做第一個，也不能做最後一個。

等到進去了五六個人後，米夏才跨進前廳。

所有人的裝束都和她一樣，只是高矮胖瘦不同。在門口的小桌上放置著一堆胸針，米夏從中挑選了一個蘑菇的，別在身上。

與會的每個人的胸口都別著胸針，米夏註意到，有一些人的胸針是直接從口袋裏拿出來的，代表著固定的參會者。

米夏挑選了一個單人沙發坐下來，黑魔法師們都很禮貌地彼此隔出一段距離。

桌上隨意堆疊著幾本供人隨意取閱的書籍。

米夏伸手取過一本，封皮上的標題寫著《巫妖讚美詩》。

讚美巫妖！

米夏眼前一亮，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墻上掛著的貓頭鷹鐘響起鈴聲，會議時間到了。

集會到了不到二十人，但因為坐得分散，也把前廳擠得滿滿當當。壁鐘下的單人沙發空著，從門後走出來一個個子矮矮的黑魔法師，開口是道清脆的女聲：

“歡迎大家參與本次‘死亡詩社’集會。”

米夏一下子對這名女魔法師充滿了好感！

長得比她矮的法師可不多見。

而且，米夏目測了一下，這名法師比她還不止矮了一點點。

女法師的胸口別著一個錘子胸針，她坐到壁鐘下的主人位上，環視一周，說道：“今天的新朋友還真不少。”

沒有人說話應和。

米夏懷疑，黑魔法師的集會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比誰更安靜，誰先說話誰就輸。

但錘子法師顯然習以為常，她語帶笑意地說道：“那我給新朋友們介紹一下我們集會的章程吧。大家在黑暗中選擇了來到死亡詩社，就說明我們是同一類人。”

她忽而詠嘆似的唱道：“選擇黑暗，探尋死的奧秘，並不意味著殘忍與不堪。”

會議內容主要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為物品交易環節，第二部分為情報交易環節，第三部分是自由討論。

錘子法師率先拋磚引玉：“我這裏有鑲嵌血魔石的二階黑暗法杖，可以提高元素的聚集效率，恒定了一個一天可以觸發一次的物理免疫護盾，另有血液檢測效果。我要交換兩千金幣，或者等值的魔法物品。”

哇！

米夏還是第一次知道，一根法杖原來這麽貴。

其他法師都對這個價格沒有異議，甚至立馬有人叫價，還有人低聲讚嘆：“不愧是錘子女士，價格總是這麽公道。”

最終，法杖被一位小刀胸針的男士拍下，付出了一千五百枚金幣和幾袋血液，以及一些解剖學報告。

米夏眼巴巴地看著那一沓解剖學報告。

有了第一個開頭的人，場面便熱鬧起來，陸陸續續又達成了幾樁交易。

也有沒能成功的交易，大多是指定要交換特定物品。

大家手上都沒有，米夏便也假裝自己沒有。

終於，物品交易告一段落，進入短暫的沈默。錘子女士正要開口，宣布進入下一個環節，廳中驀地響起叮叮當當的聲音。

所有人循著聲音看去，那是一個新人，胸口別著蘑菇胸針，看身形是女性。

蘑菇女士從她寬大的袍子裏拿出玻璃瓶裝的藥劑，一瓶又一瓶，有的是綠色，冒著咕嘟咕嘟的邪異泡泡，有的是黑色，散發著令人心驚的暮氣，叫人心動不已。

藥劑在桌上一字排開，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了的時候，蘑菇女士又將手伸進她那百寶箱一般的長袍裏，開始取出一樣樣珍稀的材料。

血魔石，黑色骨粉，紅色骨粉，幽靈魂魄……

樣樣都是死靈界才有的當界特產。

蘑菇女士開口，是一道非常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聲音，讓人篤定這朵蘑菇一定向陽生長。

“我要交易這些。”

但法師不會因為這些外在的東西而看輕一個人。

蘑菇女士一定是一位有師門傳承的法師，她背後一定站著一位起碼高階的黑魔法師！

“您……要換取什麽？”有法師已經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尊稱。

黑魔法師們渴望的眼神掃過那些材料和藥劑，卻又生怕蘑菇女士開出他們生命所不能承受的價格。

米夏本來想換取金幣，但她改變了主意。

蘑菇女士的目光看向小刀男士，盡管隔著迷霧，也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期待之意。

米夏矜持地說道：“血液，屍體，論文或者報告。”

錘子女士眼前一亮，高興地讚道：“我就知道，選擇我們死亡詩社的，一定與我們是同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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