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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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般的銀發垂落在她的頰畔, 絲絲涼涼。

隱約間仿佛能聞到清淡的香氣,沾了露水的葉搖搖晃晃。

米夏眼睛一瞬不瞬。

她看住月影,指尖懸在半空,好像時間一下子靜止。

或許這時候才是真正的被迷住了……被真正的迷疊花香。

她眼睜睜看著月影的臉越來越低, 越來越近……靠近她, 懸在空中的手指從柔軟的頰上劃過, 然後略一偏頭, 便抵上了更為脆弱的東西。

薄薄的玫瑰花瓣, 顏色淺淡, 總是失著一抹血色。

月影就這樣抵著她的指尖說話。

“嗳。比如呢?”

說話時有低低的熱氣。米夏知道那是假的,月影刻意做出來的,但心裏知道歸知道,實際又是另一碼事。

手指想往回縮,但是沒有。

她以為自己動了,但是沒有。

“比如……”

訥訥地, 聲若蚊蚋。

“砰砰!”

叩門聲讓一切聲、一切光、一切色與一切香頃刻間抽離, 花瓣離開指尖,枝葉離開她的頰側。少年的動靜其實不大, 語氣還算得上恭敬:“法師大人,您點的煙熏海魚到了。”

煙!熏!海!魚!

米夏慌忙從月影的膝上撐坐起來,大聲回道:“謝謝!我馬上來。”

然後像逃避什麽似的匆匆跳起來, 三步並做兩步地來到門口, 吱呀一聲把木門打開一道小小的縫, 從少年手中接過那一盤倒是色香味俱全的海魚。

少年眼神奇異地看了米夏的臉一眼。

米夏沒註意:“謝謝。”

“法師大人客氣了。”

門重新合上,煙熏海魚的香氣讓米夏徹底從那迷幻的世界中抽離出來, 回到現實世界。現實世界是……

她轉身,看見月影又把迷霧罩上了。

有點遺憾, 但又松了口氣。

她狀若無事發生地端著餐盤到桌邊坐下,象征性地招呼月影:“要來試試嗎?這裏的老鼠推薦的。”

月影靠在床頭看她:“不了。”

“好吧,”米夏說道,“我也就嘗一下試試,今天是破戒日。”

“什麽是破戒日?”

“我自己給自己定的可以吃肉的日子。”米夏切了一塊海魚送入口中,有點兒硬邦邦的,但味道確實不錯,很有特殊風味,“你知道的,德魯伊‘應該’吃素的嘛。”

月影:“我以為你會遵守所有古典德魯伊的規矩呢。”

“這個嘛。”米夏嘗了一口,又嘗了一口,說道,“沒辦法啊,你知道金礦鎮上以前是靠打獵維生的嘛。他們會說,小米夏,怎麽可以不吃肉呢?這樣會長不高的!”

“然後媽媽就會說,不好意思,但是我們德魯伊是純素食的種族。”

“然後瑪利亞嬸嬸就會說,米爾達大人,雖然我很尊敬您,但在養育孩子這件事上我可更有發言權。小孩子要吃肉才會有力氣,像我們家的多利那樣!不如讓小米夏自己來決定要不要吃肉吧,大人,這樣最公平。”

月影聽得有趣:“然後呢?”

“我那時候才兩三歲。左邊是一些草啊、果子啊,右邊是瑪利亞嬸嬸煮的又軟又香的肉條。這怎麽選?連哈根達斯都知道怎麽選。”

米夏嘴上說著“嘗一口”,但她還是第一次吃海魚這樣的東西,一吃就停不下來。

“太好吃啦!”

小德魯伊幸福地瞇起眼睛。

她向月影提議:“你也應該有一個破戒日,吃不到這樣美味的東西是很遺憾的。反正又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為什麽不來試試呢?”

月影彎彎眼睛,不過藏在迷霧後面,米夏看不見。

她說:“我已經破戒了。”

“什麽?”米夏,“可你還沒吃呀。”

“破戒的感覺還不錯。”

米夏糊塗地重覆:“可你還沒吃呀。”

“你吃吧。”月影的聲音輕快,聽起來心情不錯,她擡頭看向窗外,說道,“吃快點。我們的客人要來了。”

“什麽客人?”

米夏左右看看。老鼠嗎?

月影不答,迷霧也始終罩在她的臉上。等米夏吃完,盤子讓老鼠收走,月影讓她換上一身黑色袍子,又讓她也把魔法迷霧開啟。

米夏有點兒興奮,她悄聲問月影。

“我們要做什麽壞事嗎?”

“不,”月影搖搖頭,說道,“做你喜歡的事,拯救一下迷疊花城的居民。”

月亮被漆黑的雲層覆蓋,進入萬物歇息的深夜。修葺過的房屋變得整潔幹凈,原本被破壞、塗抹了很多次的墻面煥然一新,又很快被塗抹上新的記號,特殊的圖案,落款是一點魔力印記,代表著某個特定的身份。

砰砰。

叩門聲。

真的有客人!

米夏瞪大眼睛,看向月影。她絞盡腦汁地回憶,也沒想出來月影到底是在什麽時候偷偷地約了人,明明一整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才對呀。

房間裏擺出幾把黑色骨粉做的椅子,凳腳和椅背上都纏繞著不成形的魂火,幽幽燃燒,伸手碰觸時能感覺到靈魂的灼痛。

椅子圍成一個圈,月影示意米夏坐在自己身邊,然後朝門口彈了一下。

一只魂火燃燒的法師之手擰了下門把,對來人做出朝內的請進手勢。

幾道人影沈默地步了進來。

都是漆黑長袍,迷霧覆面。

米夏反應過來:傳說中的黑法師集會!

怎麽集的?什麽時候?她怎麽不知道,怎麽突然就坐在這裏了?

但不得不說這種場景實在是很酷,漆黑的夜,守備稀疏的貧民區,隱姓埋名、不願意表明身份的黑魔法師,不知通過何種方式組織起來的神秘聚會……

門又吱呀吱呀地關上了,法師之手又很紳士有禮貌地做出請坐的手勢。

坐好後好一陣子沒人出聲。

米夏也只好跟著沈默,雖然好奇,但要裝出一副很神秘很深沈的樣子,不能被人發現自己其實壓根不知道來幹嘛的。

是由月影打破了這片沈寂:“茜茜·路德威爾。”

嗯?

場上有兩道身影同時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一道是米夏,一道是正對著月影的黑袍人。黑袍人呼出一口氣,如釋重負的樣子,還有幾分欣喜:

“老師,真的是您!”

她伸手摘下袍帽,散去迷霧,露出了白天時她們才在廣場上見到的那道玫瑰色面容與金色長發。其餘的幾個黑魔法師也跟著她的動作,米夏赫然發現,他們分別是廣場上的薩克斯風手、七弦琴手、鼓手、笛手……

但月影並沒有同樣散去迷霧,米夏瞟了一眼,便也不動作,心裏還琢磨著茜茜的那句“老師”。

月影的手指輕輕地敲著扶手:“今天我在廣場上看見你們了。在那裏做什麽?我聽說你要嫁去金泊萊了。”

茜茜高興地說道:“果然是您,老師!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還好您終於來了。旁邊這位是您新收的弟子嗎?我什麽時候才能真正來到您的門下,與您一同踏上永生的道路呢?”

“回答我的問題。”

魂火親昵地攀上巫妖的指尖,隨著她指尖的敲擊迸出火焰。

茜茜高興的表情一滯:“沒做什麽呀。就是唱歌,您也知道,我快要嫁去金泊萊了。”

“真的麽?嫁去金泊萊,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父親的意思?”

“當然是父親!”茜茜猛地擡頭,眼眶中開始聚集晶瑩的淚珠,“您知道的,我一直心有所屬。”

迷霧中傳來一絲諷刺的輕笑,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月影偏了偏頭,示意米夏:“告訴她。”

告訴她什麽?米夏還在走神。什麽心有所屬?

哦哦!

她清清嗓子,為了保持神秘,努力壓低聲線:“這一次來到迷疊花城,我們是受人所托。我親愛的朋友,狼人柏絲,希望我們找到一個叫做茜茜·路德威爾的人。”

柏絲……

聽到這個名字,茜茜·路德威爾眨了眨眼,從眼角擠下一滴淚珠。她泫然道:“柏絲也想念我麽?我也很想念她。只是……老師,請不要將這一切告訴她,就當做茜茜·路德威爾已經死了吧。”

“柏絲想知道你是否背叛了她。”

“我沒有!”

“我想知道你是否背叛了我。”

“……”茜茜瞪大眼睛,看向對面的月影,“老師,您怎麽會這樣想?在七年戰爭中,迷疊花家族可是一直站在您這邊的。”

“是嗎?”月影淡笑一聲,“那為什麽要與墨坎的金泊萊家族聯姻呢?金泊萊家族可是天使騎士家族。”

“您也知道,那是天使騎士家族……”

月影在扶手上的敲擊突然停止。她厭倦地後靠,靠住椅背,說道:“說吧。我只想知道,今天你在迷疊花廣場上做的那些,是誰教你的?”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米夏也不知道。她必須裝作一副很鎮定的樣子,所以不能轉頭去看月影,只好直直地盯著對面的茜茜·路德威爾。在一個真正什麽也不知道的人看來,茜茜·路德威爾的“不知道”,其實是知道的。

嘩地一聲,魂火突然大盛。它們在椅背上燃燒,竄上茜茜·路德威爾的頭發,在地上圍繞著這些椅子燒出一個圈,讓剛剛試探著踏出一只腳的薩克斯風手又把腳收了回去。

這些樂隊成員可就沒有茜茜·路德威爾那麽好的心理素質了,薩克斯風手顫顫巍巍地開口:“尊貴的巫妖大人,我可什麽都沒做啊……”

“閉嘴!”金發的茜茜轉頭呵斥。

魂火燒上薩克斯風手的頭發,他痛苦地捂住腦袋,厲聲回敬道:

“你一走了之!你會帶上我們嗎?你不會!現在好了,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裏,死在這裏!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試圖蒙騙一位巫妖!”

七弦琴手、鼓手和笛手也都吵嚷起來,他們互相指責,又試圖求饒,要和這朵盛放在黑夜之中的自由之花撇清幹系。終於,自由之花也發出了憤怒的女高音,她的歌聲中燃燒著怒火,看向月影,說道:

“老師!我將您當作老師,但您真的有將我當做過學生嗎?還是說,迷疊花家族只是在戰爭中為您提供金錢的工具而已?戰爭開始後我就再未見過您!我的容貌正在老去,我的歌聲不再動聽,我開始懷疑追尋這條道路的意義……”

她死死盯著始終以迷霧示人的月影,聲音突然變輕。

“成為巫妖真就能夠永生嗎?您從不曾散去迷霧,是否是因為面貌太過醜陋,身軀猶如殘塊?我不要那樣的結局!”

她喘著氣,眼神又是畏懼,又是痛快。

月影:“所以你選擇了墨坎。他們教會了你,如何汲取人的生機。”

“是的!”茜茜破罐子破摔地說道,“他們在我面前展開了一條前所未見的道路。真奇異,這是一種什麽魔法?我也不知道。是黑魔法嗎?不完全是。但總之能夠為我所用。多麽美妙的感覺!只需要每個人為我貢獻一點點生機就夠了,我就能永遠保持不變的容顏,回報他們以動聽的歌聲。這難道不是一件雙贏的好事嗎,老師?”

月影輕聲說道:“我從未將你當作學生。”

她話語中的冷漠更加激怒了茜茜。

“我就知道!您是沒有心的,是嗎?”

米夏下意識地在長袍中攏住那顆心臟。胡說!誰會沒有心呢?就算是巫妖,心臟死了也會死掉。月影的心臟可是好好地在她這裏呢!

米夏怒視著茜茜。

雖然沒完全聽懂,但她明白了,茜茜的歌聲對廣場上那些追捧她的民眾有害。

怪不得月影說要來拯救迷疊花城的居民。

月影搖搖頭,除了茜茜之外的幾名樂隊成員都開始燃燒。他們包裹在火焰裏,靈魂受到灼燒,發出無聲的嚎叫。

“你不該背叛我。”

茜茜·路德威爾閉了閉眼睛,諷刺道:“殺死我吧,就像您曾經殺死您的朋友、您的下屬那樣。您的所作所為又和現在的我有什麽不同呢?請告訴柏絲我的死訊,請告訴她我始終愛她。”

月影沒有回答。

魂火猛地高竄,將茜茜·路德威爾的靈魂燃燒殆盡。

黑法師集會結束了,月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盯著面前幾具外表完好無損、但內裏已然死亡的屍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米夏也呆呆地看。

黑法師集會果然就和傳說中一樣,真是邪惡又危險啊……開一次會就要死這麽多人。

她突然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為難地說道:“要不要告訴柏絲呢?”

月影轉頭看她,臉上的迷霧撤下來了。

“就告訴她我殺了她。”

“不,不是這個。”米夏搖了搖頭,筆尖點著紙頁,“你覺得她撒謊了嗎?她還愛柏絲嗎?”

月影一怔,沒想到米夏是在說這個。

她搖頭:“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啊!”米夏說,筆尖在紙張上點了又點,點了十幾下才決定道,“算了。就當她還愛她好了。然後說,她被金泊萊家族殺掉了。”

米夏鄭而重之地合上本子。

月影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倦。她看著米夏:“你沒有什麽別的想說的了?”

米夏眨眨眼睛,然後哦了一聲:“哦哦!有。”

她在長袍裏扒拉扒拉,把月影的巫妖之心從側面扒拉到正面,捧出來給月影看,義憤填膺。

“她怎麽可以說你沒有心呢?巫妖只不過是把心臟拿了出來而已!真是好沒有常識。”

月影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也沒笑。

米夏捧著心臟,捧了一小會兒,覺得實在是有點呆,又把心臟放了回去,挪著椅子蹭到月影旁邊。

她小心翼翼地去碰月影放在扶手上的手:“別難過。”

月影沒有收回手,偏了偏頭,幾縷銀發掉落。

“怎麽會覺得我在難過?”

米夏正對著月影的側面,雙手支在扶手上,把月影的手捧起來,放到自己頰邊。冰冰涼涼的手磨蹭著她的臉頰,米夏圓溜溜的眼睛看向月影,眼神清澈,又仿佛悲天憫人。

“就當我難過,所以覺得你也難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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