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確實難過。

她難過那些迷疊花城裏茜茜·路德威爾的狂熱歌迷, 他們不知道正是他們本身供養了那美妙的歌聲。

她還難過眼前雖然倒了一堆黑魔法師的屍體，但沒有一個是上了通緝令的，一個都不能拿來換錢。

這時候就可惜身在菲利亞斯了，要是在墨坎, 只要是黑魔法師, 都是通緝的對象, 都可以變成金燦燦的墨坎金幣。

月影沖她笑笑, 說：“我沒有難過。”

“我不信。”米夏說, “如果你真的不難過, 你這時候應該在捏我的臉。”

月影貼在她臉頰上的手指動了動。

沒有捏，只是輕輕地撫過。

“好吧。”她說，“或許有一點。”

“我能讓你高興一點嗎？”

這下子捏了。

“好了，高興了。”月影說。

修長的手指扯著她的臉，臉頰軟綿綿地變形。米夏把同樣變形的嘴角彎起來，發出聲音：“嘿嘿。”

月影閉起眼睛, 她們保持這個姿勢靜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沒什麽想問的嗎。”月影的聲音倦倦。

米夏趴伏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如果你想說的話。”

“沒什麽不能說的, 除了你，所有人都知道。”

“嗯？”米夏象征性地歪了歪頭, “什麽事情居然只有我不知道？”

“你知道精靈之森是怎麽毀滅的嗎？”

“為什麽突然提這個，”米夏說，“我知道！是墨坎聯合黑魔法師幹的, 他們殺死精靈和德魯伊, 把精靈之森夷為死地。可惡的墨坎！”

月影扯了扯嘴角, 笑了一下：“這是哪裏聽來的說法。”

米夏：“我自己編的。”

反正怪到墨坎頭上準沒錯！

月影睜開眼睛，掃她一眼：“編得倒像真的。”

“所以呢？”米夏問道, “真實的情況是怎麽樣的？”

月影說：“你知道我們不能直接將界門開在現在的精靈之森裏的原因吧？”

“知道！”米夏回答，“因為現在的精靈之森是黑暗元素形成的元素界, 如果在那裏開啟死靈界的界門，會引起元素暴動。”

“那你知道如果將死靈界的界門開在自然元素最為濃郁的精靈之森裏，會發生什麽事嗎？”

“什麽事呢？”

米夏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她擡起眼看月影，月影眼眸半明半閉，濃黑的睫毛掃下陰影，像一泊幽暗的湖，探尋不到深度。月影的手又輕下來，沒再用力，軟綿綿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好像這樣就能讓她正在講述的事情變得輕松一些。

“元素爆炸。”月影說道，“我成功晉升巫妖的那一天，死靈界的界門大開，百鬼夜行，死神降世。整座精靈之森被夷為死地。”

月影的語氣淡淡，表情也淡淡。她的眼睫不曾顫抖半分，聲音也始終平穩。她沒有看米夏，也沒有在面上罩上迷霧，說完這句話後，她只是輕輕閉眼，靠在椅背上，仿佛睡著。

米夏看著她。

好像一切突然有了解釋。

為什麽茜茜·路德威爾死前會說，月影曾親手殺死她的朋友、她的下屬。

為什麽萊特會偏執地認為月影應該為他雙親的死亡負責。

為什麽米露會面露詫色地問道，你認為精靈之森的毀滅不是月影大人造成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害怕她。

他們都說那是月影的錯。

月影也親口承認了。

沒有墨坎，沒有別的黑魔法師，只有一位窮途末路的精靈王，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族群。

這一切太不真實，米夏感到自己的靈魂好像輕飄飄地飄了起來，飄到空中，註視著底下的兩個人。月影依舊是纖細的，標準的精靈體型，銀發如瀑，耳朵像月色一樣透明。她的嘴唇顏色淺淡，脖頸透出青色的血管，裏面的血液靜止，仿佛一顆早已枯萎的心。

米夏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她伸手把月影的手握在手裏，笨拙地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月影，“找一個別的對象對此負責。”

米夏被問住了，絞盡腦汁。

“……墨坎！”她宣布，“都是墨坎的錯。”

月影笑了：“又是你編的？”

但她睜開眼，那雙通透的綠色眼睛靜靜地註視著她。

米夏原本鼓噪而疼痛的心臟在她的註視下，逐漸安靜下來。

“你也認為是墨坎，對不對？”米夏說道，“不然你不會發動七年戰爭。”然後又不確定地，“是你發動的，對吧？”

“是我。”

“但是墨坎在對外宣傳中，從來沒有提及過你，而是以和烏魯般作戰為主。”米夏分析道，“假如墨坎心裏沒有鬼，他們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宣傳，自己正在和毀滅了精靈之森的巫妖王作戰，對不對？這樣還能更好地籠絡民心，變成正義之戰。但他們沒有。”

月影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而且，在七年戰爭中，對德魯伊、黑魔法師的搜查都明顯變緊了。”米夏繼續說道，“戰爭需要糧食，所以墨坎需要德魯伊。但是搜查黑魔法師做什麽？在戰爭中，裁決宣判也中斷了，沒有人再聽見過裁決黑魔法師的消息。如果德魯伊不會被處決，那被墨坎抓走的黑魔法師們真的死了嗎？”

月影頷首道：“的確沒有死。大部分黑魔法師死在我的手上，你在死靈界中見到的德魯伊，也都是我在戰爭中救下的。”

“你發現了什麽，對不對？”

米夏說道。

她們的目光同時落在地上，那裏躺著茜茜·路德威爾的屍體。

“汲取生機的魔法。”

月影手掌一翻，翻出一粒綠色的精靈樹種來。

她把樹種遞到米夏手中。

“給你。”

“給給給給我嗎？”

米夏受寵若驚地接過樹種，簡直不知道要放在哪兒好。她為難道：“現在沒有條件種呀……”

“觀察。”月影說道，“拿著它，然後觀察。”

“觀察它的生機與魔力是如何流失，向著哪個方向。”

“這題我會！”米夏舉手，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定是墨坎！”

月影笑一下，把她高高舉起的手拍落下來，攥到自己手裏，捏了捏小德魯伊肉乎乎的手掌心。

“自己去觀察。說不定，你能夠看到和我看到的不一樣的東西。”

“好吧。”

米夏小心翼翼地收好種子，放到最內層的口袋裏。

月影說必須把種子放在主位面，不能扔進空間碎片。

為什麽呢？米夏轉動著聰明的小腦袋瓜。

轉動了一會兒，小腦袋瓜就有點兒轉不動了。

“困了。”米夏打了個呵欠，對月影說道，“今天發生的事情超過了一個德魯伊的處理範圍了。”

她們今天通過界門來到迷疊花城，修補了大片的房屋，又去聽了一場汲取生機的廣場演唱會，聽得迷迷瞪瞪的，然後晚上又被月影搞得迷迷瞪瞪的……還吃了一盤煙熏海魚，然後又參加了一場黑法師集會，參會者除她倆之外全部死了。

米夏看著地上的屍體打了個激靈：

“我的生機不會也被汲取了吧？”

不等月影回答，她又自我寬慰道：“沒有關系，汲取就汲取了吧，我的生機很多的。”

她用自然魔法迅速做起一張藤蔓與鮮花圍繞的吊床，然後從頭頂摘下一朵鮮花，放在茜茜·路德威爾的胸前。

“安息吧，至少你的歌聲我還挺喜歡。”她望了一眼月影，補充道，“第二喜歡。”

米夏站起身，回頭望了兩眼茜茜的屍體，有些猶豫地踱到月影面前，征求她的意見。

“我可以把她的屍體帶回死靈界嗎？”

“可以啊，”月影說，“要拿去做什麽慘絕人寰的實驗？”

“才不是！我怎麽會是那樣的人？我是要拿給柏絲……”米夏說到一半，停下來，瞪大眼睛看向月影，“啊，你在開我玩笑！”

月影笑一下，還學米夏的樣子，歪了歪腦袋。

這時候顯得她坐著的幽邃的黑色骨粉座椅、背後燃燒的鬼魅魂火，都不再那麽可怕了。

米夏也跟著笑一下：“你心情好了。”

月影指尖挑起一抹火焰，落到地下的屍體上，魂火在屍體上搖曳跳躍，跳起舞來。

“今夜殺了人，我的心情一直不錯。”

她模仿一位邪惡的黑魔法師。

米夏便模仿一位邪惡黑魔法師的邪惡學生：“好的，我們把他們的屍體帶走，去做邪惡的黑魔法實驗。”

兩個人比比劃劃了一陣。

魂火從茜茜的屍體上掏出一把紫色的鑰匙，然後由紳士的法師之手遞給米夏。

米夏接過鑰匙：“這是什麽？”

“迷疊花家族的地庫鑰匙。”月影漫不經心地說道，“一名合格的領主，要學會榨幹敵人身上的每一滴價值。戰爭與魔法，可都是很費錢的。”

“好耶！”米夏歡呼雀躍，“我們去搶劫！”

月影糾正她的說法：“搜尋戰利品。我們殺死了邪惡的黑魔法師，拯救了迷疊花城的居民，這是我們應得的。”

“嗯嗯！”米夏點頭，“我們什麽時候去？”

月影懶洋洋地打一個呵欠。她騙人！巫妖才不會打呵欠。月影說道：“明天。你不是困了？我們現在睡覺。”

米夏的目光移到房間內那張不小，但也不大的床上。

她當即一個敏捷的翻滾跳躍，躍到剛剛做出來的綠色吊床上，死死地扒住，擡頭強調：“我我我我睡這裏就好了。”

月影乜她一眼，輕哼一聲。

她沒有說話，米夏卻奇異地讀懂了她的意思。

不睡就不睡，將來，有你求著要睡的時候！

米夏扒拉著吊床的藤枝，盯著在床上和衣臥下的月影。

好奇怪，月影叫她一起睡覺，她逃開來的時候，心裏松了口氣，又有點小小的遺憾。

現在月影不叫她一起睡了，她成功地躺在了吊床上，心裏松了口氣，那縷遺憾好像越變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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