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路德威爾的歌聲排名下降一位, 從那迷醉的氛圍中清醒過來，米夏忍不住揉揉耳朵，左右四顧。

人群狂熱。

空氣中流淌過覆雜的氣味。海水的鹹腥氣息、交疊的香水味、手工作坊裏汗水沾染著粉塵味道、甜膩的廉價糖果和晚餐面包香氣……

在上百種交織的味道中，米夏辨認出了其中一種。

迷疊花香。

她貼近月影耳邊, 很難說這樣說悄悄話, 究竟是為了不被其他人聽見, 還是為了小小地報覆一下月影總是逗/弄她的耳朵。

“你有沒有聞到迷疊花的味道啊？”

很遺憾, 巫妖王月影的耳朵一抖也不會抖。

月影搖頭, 略顯為難地表示：“我什麽都聞不到。”

“你開一下[部分活化]呢？”

“聞不到, ”月影說，“我沒有你那種辨認植物的天賦。”

嘿嘿。米夏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又馬上變得萎靡。

“但我感覺不到她到底有沒有用魔法……絕對是用了的，只是我沒見過這種魔法。這點迷疊花香怎麽可能迷得倒我？”

論及魔法，月影絕對比她強。米夏問道：“你有沒有感覺到魔法波動？”

月影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說：“我有一點猜測。”

“什麽猜測？”

月影賣了個關子。

“到晚上你就會知道了。”

無論米夏怎麽央求, 月影都只是搖頭不告訴她, 甚至還重新掛上了面部的迷霧，遮住了表情。

不過說到晚上, 米夏倒是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們今天晚上住哪兒呢？

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米夏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住宿問題。金礦鎮上，為了迎接南來北往的商人們, 鎮民們也有開設旅館, 米夏便問道：

“我們今天晚上是住旅館嗎？”

從未住過旅館的小德魯伊興致勃勃。她甚至馬上想起了那些浪漫小說裏的情節：兩個人一起去住旅館, 老板娘抱歉地說，不好意思, 兩位客人，最近住宿的人太多, 我們只剩下最後一間房了……

嘿嘿，嘿嘿嘿嘿。

一根手指在她嘴角輕輕一拂，米夏連忙收起笑容，努力一本正經。

絕對沒有流口水！休想騙到我！

月影撚了撚指尖，也不說究竟擦到口水沒有。她細細地撚著手指，還低下頭去看，看了幾秒後又慢悠悠地在袍子上拭了兩下，才說：

“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啊。”

米夏的眼睛一直追逐著她指尖的動作，話尾都變了調子。

太陽漸漸沈沒下去，廣場上的獨唱會也進入尾聲。月影說著，如果你想住旅館，那我們就住旅館，一邊和米夏一同起身。

人群朝廣場中央湧去，呼喚著自由之花的芳名。逆著人群，兩道長袍身影往廣場邊緣走去，奇異的是她們身周永遠空著一大塊，如同摩西分海。

越過洶湧攢動的人群，茜茜·路德威爾的目光向上揚去，落在兩位離場的法師客人身上。黑袍的那位比棕袍高了小半個頭，她瞇起眼睛，莫名地從那道背影上感受到一種熟悉。

……

米夏對月影的選擇沒有任何異議。

月影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

所以月影經過了貴族區富麗堂皇的老牌酒店，又經過了平民區口碑良好的連鎖旅店，一路來到海港背面，她們一開始降臨的最貧窮的地區時，米夏都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這是一間不能說破破爛爛，但也相差無幾的旅館，一個半大少年無精打采地伏在桌面上。

米夏對此倒也接受良好，德魯伊什麽地方都能住得下去。

她還和角落裏蟄伏的老鼠打了個招呼：“嗨！你好呀。這裏的夥食怎麽樣？”

吃得肥肥胖胖的老鼠回答道：“還不錯。我比較推薦這裏的煙熏海魚，你一定要試試。”

於是米夏就說道：“一間房，外加一份煙熏海魚。”

“一間房？”少年擡起頭看了兩位法師一眼，在米夏胸口金燦燦的法師徽章上停了一秒，試圖多賣出一間，“我們這裏一間房只有一張小床，兩位大人可能不太夠住。要不要再多訂一間？”

米夏瞪大眼睛，求助地看向月影。怎麽和她想象中不一樣？照理說，他不是應該說“兩位大人來得正好，這是我們剩下的最後一間房了，再晚一點就一間都沒有啦”，才對嗎？

月影側頭瞥她一眼。

就算是隔著魔法迷霧，也能感覺到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米夏眼觀鼻鼻觀心。

“不用。一間房就可以。”

月影移回目光，說道。

少年遺憾地嘆了口氣，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兩個法師卻窮到只能來他這種破店，還連兩間房都開不起。他擡手指指樓梯，還是給法師大人安排了最好的一個房間，說道：“三樓最左邊，承惠一銀七十銅，海魚我待會送上來。”

銅幣……

月影掏錢的手頓了一下。

錢幣碰撞到陳舊的木質吧臺，發出迷人的脆響。

一枚金燦燦的菲利亞斯金幣。

“不用找了。”月影說道，帶著米夏踏上吱呀作響的樓梯。

少年呆楞半晌，才伸手去拿金幣。

法師原來是這麽貧窮的職業嗎？

連住旅店都要靠外面的金幣彩帶才住得起……

兩位當事法師並未覺得自己貧窮。米夏小心地踩在樓梯上，一邊走一邊重覆月影的話：“不用找了。”她板住臉，下巴微擡，努力扮演出一副倨傲又雲淡風輕的模樣。

繞過樓梯拐角，月影說道：“要他找來一堆銀幣銅幣又沒什麽用。”

米夏說：“但是很帥啊。下次這話由我來說，我會給他一枚墨坎金幣。”

她從口袋裏掏出金幣，朝虛空伸手，“啪”地拍在空氣吧臺上，聲音淡淡地道：

“不用找了。”

“好的，多謝惠顧。”

月影從善如流地伸手從她手裏接過金幣，放進自己兜裏，指尖在口袋裏劃開一道小小的空間裂縫，金幣就被深淵巨口吞噬了。

“餵！”米夏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成功損失一枚金幣，她扭頭不滿道，“你為什麽搶我的金幣。”

經過空空蕩蕩的二樓，又來到同樣無人居住的三樓。月影笑瞇瞇開口：

“那你為什麽只開一間房？”

呃呃！

米夏仿佛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立馬不吭聲了，並開始左顧右盼。這間旅店真的好空啊……也是，貧民區哪有那麽多人會住店？不是住自己家裏，就是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一躺就過去了，迷疊花城的氣候不錯，不會像朗菲克雪山一樣，沒有屋子住人就會凍死。

來到房間門口米夏才找回聲音，底氣不足。

“我是看迷疊花城這麽熱鬧，旅館住的人想必也會很多嘛……”

結果誰知道，非但沒有“最後一間房”，對方還要千方百計地再推銷出一間啊！

月影背對著她開門，聞言只是輕笑一聲。

陳舊的木門同樣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房間內部倒是意外地幹凈，少年說的小床也並不算小，躺下兩名成年女性沒有問題。真的看到房間內的一張床的時候，米夏反而又不好意思起來，她掃了一眼邊上的空地，支支吾吾地說：

“要不，要不我再做一張床出來吧。”

月影大大方方行至床沿坐下，拍了拍身旁蓬松的被子。

“不想和我睡？”

米夏瞪大眼睛：“怎麽會！沒……沒有。”

“敢訂一間房，不敢睡一張床嗎？”

米夏說敢也不是，說不敢也不是，只能繼續支支吾吾地說：“這不好吧……”腳下像沾了膠水一樣釘在原地。

房間不大，月影稍一傾身，伸長手就把她撈了過來。屁股撞上柔軟的床墊，大腿撞上更柔軟的事物。米夏感到自己的胸腔也被撞了一下，她偏過頭看月影，只看到一片魔法迷霧，然後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巫妖是沒有觸覺的。

米夏悄悄地挪了挪屁股。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跑什麽。”

米夏立刻停止不動，狡辯。

“沒跑啊。我，我這不是坐得好好的。”

的確是坐得好好的，脊背筆直，雙腿並攏，兩手放在膝蓋上，雙目持平，比所有上課的學生坐姿都端正。

米夏眼睛都不敢亂飄，只能聽見月影輕笑了一下，然後肩上的手帶了些力道，順著她的鎖骨下移，微微用力地攏住她整個肩胛骨，輕輕按壓。

“放輕松。”

月影說。

米夏欲哭無淚。

“怎麽這麽緊張啊，”月影繼續揉著她的肩膀，聲音也柔，“就這樣還想別人當你老婆呢。”

！

米夏顫了顫肩膀，小聲反駁。

“怎麽就不能想了。”

“知不知道老婆是什麽意思啊？”月影用那種唱歌的聲線，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撓著她的耳朵，把她的腦海攪得一團糟，“知道要和老婆做什麽嗎？”

“當然知道。”米夏嘀嘀咕咕。

“嗯，知道什麽呢？”

“和老婆一起種地，一起吃飯……給老婆種房子，種花，做弓做箭，做漂亮衣服，寫信……還有……把精靈之樹種出來，種小精靈……”

揉她肩膀的手停止了，往下滑去，開始捏她的手臂。米夏隱隱約約聽見“噗”的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影在笑她，然後攏著她手臂的手一緊，她就倒了下去，倒在了月影懷裏。

那張好看的臉笑意盈盈。

“就這些嗎？”

眼睛裏也笑意盈盈。

米夏忍住臉上的熱意，大著膽子，伸手碰了一下月影嘴唇的位置。

隔著空氣，沒有真的碰到。

“不……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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