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背面不斷翻墻而過, 翻過依山而建、越來越高的屋子，到達最高處，就是城主的府邸。它俯視著整座自由之城，飄揚的旗幟之上繡著紫色的迷疊花。

“那是迷疊花家族的家徽。”月影下意識為鄉下德魯伊解說道。

米夏只擡頭看了一眼, 便不感興趣地移開目光。迷疊花是一種具有致幻效果的經濟作物, 常用來制作藥劑或熏香, 但為貴族侍養鮮花的普通人長時間置身花叢, 浸染這種香氣, 很容易損壞大腦, 影響壽命。

用迷疊花做家徽的家族，聽起來就不像什麽好人。

越過最高點，便來到了自由之城的正面，入眼便是商旗飄揚的巨船正駛入港口，遠處又有長帆消失在水天的盡頭，人聲鼎沸, 晝夜不歇。

當然, 更惹人註目的還有彩帶。從最高點俯瞰，可以看見滿城的金幣彩帶, 從最繁榮的港口到最偏僻的小巷，無一錯漏。

米夏忍不住問道：“滿城都是彩帶。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月影搖頭：“不是。”

“那會是什麽好事，讓整座迷疊花城都在慶祝？”

月影偏身, 看向身後的城主府, 說道：“不是大貴族, 就是迷疊花家族了。”

這事也不是什麽難打聽的事，走在路上, 隨便揪一個小孩就能問個清楚。

被揪住的小孩腰上掛著一把見習騎士劍，看起來是個學生。見習的戰職者對魔法師的恐懼沒有那麽大, 米夏又長得和藹可親，於是小孩只是瞥了一眼旁邊一身黑袍、不願意透露身份的神秘人，便大方告知。

“迷疊花伯爵家要嫁女兒了，和金泊萊家族的長子聯姻。”

“那真是大好事啊，”米夏隨手又摘下一枚金幣，捏在指尖對著太陽看金幣閃耀的迷人光芒，“讓大家都沾了這個光。”

小孩看著她的舉動，突然說道：“法師大人是外地人吧？”

“嗯？”米夏突然警覺，摸了摸臉，“你怎麽知道？”

“我們本城人，只要不是特別窮的，都不會摘這個金幣。”小孩說道，“茜茜小姐的婚事是由迷疊花伯爵定下的，據說並非她本人的意願，民眾們都在抗議，希望取消這門婚事。”

“這位茜茜小姐，在迷疊花城，很有名嗎？”

“當然了！”小孩突然激動，臉色立馬漲紅，語氣也快了幾分，“茜茜小姐被譽為‘自由之花’，她的美貌冠絕整個迷疊花城。她優雅、善良、平易近人，擁有世界上最為動聽的歌喉。她在迷疊花廣場為民眾歌唱的時候，整個城市都為她動容！不過可惜的是，茜茜小姐沒有魔法天賦，不受家族重視。”

小孩的聲音低了下去，攥緊了拳頭。

“可能這就是為什麽迷疊花伯爵要讓她出去聯姻。”

米夏聽說這個茜茜小姐沒有魔法天賦，心生遺憾。她可還記得狼人柏絲叫她幫忙找一個叫做茜茜·路德威爾的貴族呢！不過沒有魔法天賦，就無法召喚狼人，看來不是了。

聽了一個八卦，米夏便也不摘金幣了，把金幣掛回彩帶。

“迷疊花伯爵聽起來不像個好人，”米夏評價，“不過這個茜茜小姐可能是個不錯的貴族。”

連路過的小孩都對她推崇有加。

小孩對此表示大力讚同，並說道：“如果法師大人想見茜茜小姐的話，可以下午四點到迷疊花廣場上去。她每天都會在那裏唱歌。”

米夏疑惑：“婚期將近，她還天天在廣場上唱歌？”

小孩眼中流露出憤慨和滿滿的同情：“茜茜小姐說，一旦嫁去金泊萊，她就如同被折斷翅膀的鳥兒，再也無法飛回迷疊花城為我們歌唱了。所以近日來，她每天都為我們這些平民獻上美妙的歌聲。”

米夏看向月影：“去看看嗎？”

眼裏都是蠢蠢欲動。

月影：“你想去就去。”

於是她們在小孩的指點下走向迷疊花廣場。月影總領先米夏半步，經過拐彎、岔路總不遲疑，仿佛對這裏很是熟悉。

米夏邊走邊和月影說話。

“以前在金礦鎮的時候，也有吟游詩人來過我們那裏。”米夏回憶童年，“他會邊彈奏七弦琴邊唱歌。”

“好聽嗎？”

“我那時候覺得很好聽。”米夏說道，“沒聽過什麽音樂嘛。現在好了，可以去聽聽‘世界上最動聽的歌喉’是什麽樣的了。”

她們慢悠悠走到廣場時，時間已將近四點，陽光微斜地穿過樹葉，打在噴泉晶瑩的水珠上，廣場上人頭簇擁，民眾們極有秩序地各自找位置坐著。

米夏現在已經不害怕人群了，她望著一廣場的人，目光親切，好像見到了一地的瑪利亞嬸嬸、露西姐姐，拉著月影，也找了一級臺階坐下。

但她很快發現，滿廣場錯落的人群中，只有她和月影身邊空出好大一塊。

米夏忍不住轉頭控訴：“他們怕你。”

月影聲音淡淡：“怕我很正常。”

“怎麽會正常呢？”米夏說，“都是因為你穿得太可怕啦。只要你把臉上的迷霧散開，別人看見你這麽好看，就會，哇！一點都不怕你了。”

月影偏過頭，一只手撐著臉看她。黑袍子將她從頭裹到腳，看不見眼睛，看不見耳朵，連頭發絲都沒露出一點。米夏覺得總這樣遮著自己是不好的，就連在死靈界的時候，月影也只是把兜帽放下來，露出臉，身體依然還是捂得嚴嚴實實的。

米夏：“你總這樣遮著自己，心理會變得不正常的。”

月影被她逗笑了：“說我心理不正常啊？”

米夏：“我可沒有說哦。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穿點更漂亮的衣服。”

她想起自己在露娜的小屋裏看到的那些精靈風格的服飾。月影也是精靈，她以前應該也穿的……好可惜啊，現在怎麽就不穿了呢？

嘶哈。

一只手伸過來，虛空點了點她的嘴角。

什麽？流口水了嗎？！

米夏連忙低頭用法袍擦擦，什麽都沒擦出來。

她擡頭，繼續控訴。

“你又騙我。”

“我騙你什麽了？”

“我明明沒有流口水。”

“誰說你流口水了？”月影輕聲慢語，“你在想什麽呢，怎麽會突然這麽想？”

米夏覺得沒什麽不能說的，便理直氣壯地說：“想看你穿精靈的衣服。”

月影一怔。然後低聲：“我一個人穿有什麽意思。”

是哦。

明明隔著魔法迷霧，米夏卻仿佛能看到月影微微低頭，掩下眼簾，睫毛輕顫的樣子。

糟糕，又說錯話了。

米夏心裏暗暗保證一定早日把精靈之樹種出來，但又覺得三番兩次地把保證說出來挺沒意思的，便道：“那……那我陪你穿就好了。”

月影轉頭看她，不說話。

米夏被她看得又一陣打鼓，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麽。

半晌，迷霧下才傳來輕輕的笑聲。

“會有機會的。”

這時人群中傳來騷動，米夏順著騷動的源頭看去。

一個有著一頭柔順的燦爛金發，穿玫瑰色長裙的女人正朝著人群中走來，臉上掛著春風般和煦的笑容，不斷地和周圍的平民們打著招呼。她一路行至廣場的中央，站定，拿出一枚擴音魔石，說道：

“下午好，自由之城的市民們，我是茜茜·路德威爾。敬自由！”

廣場上傳來歡呼：

“敬自由！”

“敬茜茜小姐！”

“自由之花永遠盛放！”

在歡呼到站立起來的人群之中，只有兩位法師大人格外顯眼，她們依舊坐著，米夏朝月影歪過去，依著她的肩膀竊竊私語。

“茜茜·路德威爾？”她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翻開，不可思議地，“是這個茜茜·路德威爾嗎？”

“或許是同名同姓。”

米夏歪頭，試圖從魔法迷霧中看出月影說這話有沒有在調侃她的意思。

“真的會這麽巧嗎？”她又仰頭去看廣場中央，“太遠了，人太多了。我感應不到她是不是魔法師。”

廣場中央，一些平民從人群各處拿著樂器鉆了出來，歡快地組成了一支臨時的樂隊。

他們說道：“唱《自由之花永遠盛放》？”

人群歡呼，便由薩克斯風手拉開了曲子的序幕。緊接著加入的是七弦琴、鼓手、吹笛手……

茜茜·路德威爾一襲玫瑰色長裙在陽光下盛開，開始高聲歌唱。

擴音魔石將她柔美的嗓音傳遍整個廣場。

米夏捧著臉聽著。她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歌聲，隱隱地竟有些沈迷。那個小孩還真沒說錯，真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歌喉”！

啊，怪不得廣場上的民眾都如此狂熱！

米夏聽了好久，聽了一首又一首，聽到日頭西斜，橙色的夕陽將廣場中央的玫瑰色長裙染成艷麗的暗金，仿佛流淌的金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此處隨著歌聲一同流淌……

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戳了戳她的臉頰。

米夏轉過頭，眼神還有些迷蒙。

“怎麽了？”

“好聽嗎？”

“好聽。”

“好看嗎？”

“好看。”

那個小孩也真沒說錯，茜茜·路德威爾可真美啊，不愧是自由之花，美貌冠絕……

不對。

眼前人臉上的迷霧倏地消散，挨她太近，近到幾乎可以觸到那精致小巧的鼻尖和纖長的睫毛。那雙綠色眼睛如冬日凍湖一般清澈而寒氣逼人，讓她仿佛赤足踏上湖面，一瞬間被凍得清醒。

雪融冰消，湖水流淌起來，月影彎了彎眼睛。

“誰好看？”

“你好看！”米夏回過神來，斬釘截鐵，“當然是你最好看！”

說完，米夏回頭看了一眼那廣場中央盛放的玫瑰，和周圍完全沒有註意到這邊動靜的狂熱人群。這裏明明有著一張更美麗、更動人的臉龐……！米夏有點兒生氣，氣完了之後，疑惑便湧上心頭。

“我剛剛是不是哪裏不對？”她虛心求問。

“是啊。”月影眉眼彎彎，“一副從來沒有聽過歌的樣子。”

沒有迷霧的遮擋，這下米夏確定月影是在調侃她了。她忍不住嘀嘀咕咕：“確實是沒有聽過什麽音樂嘛……”

月影慢悠悠地說道：“精靈族也很擅長音樂。”

米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連忙湊上去。

“我可以聽嗎？”

月影笑一下。

“嗯。”

月影的聲音壓低，幾乎壓成氣音，在她耳邊束成一線，輕輕地哼了一段無名的歌曲。這聲音如同林間一片輕盈的落葉，刮過耳邊帶來一陣輕癢，卻又忍不住要循著風繼續追逐，生怕一個錯眼，落葉就會在眼前消失不見。

風停了，吹得米夏耳根熱紅，眼睫顫顫。

“誰好聽？”

月影慢條斯理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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