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咬著炭筆筆頭, 外層的木質筆桿被她咬得坑坑窪窪，咬穿之後，就咬到裏層的炭，米夏無知無覺, 咬得牙齒、嘴巴邊上都黑乎乎一圈。

閃閃過來給她送實驗材料, 頭顱轉動, 魂火跳了一下。

“怎麽了？”米夏咬著筆頭含含糊糊地說。

閃閃沈默了幾秒才搖頭：“沒……事。”

米夏點了點材料, 晃了晃其中一個瓶子：“沼澤鱷的眼淚才這麽點嗎, 我和萊特分的話不太夠用。”

閃閃：“沼澤鱷是主位面的生物, 瓶子裏的這些已經是最後的量了。”

“沒有了？”米夏皺眉，“主位面的材料你們往常是怎麽收集的？”

閃閃掰著手指骨數：“德魯伊會帶一點來，月影大人會帶一點來，吸血鬼響應主位面召喚的時候，也會帶一點來；殺死其他巫妖也能帶一點來。”

所以像沼澤鱷眼淚這種罕見又偏門的材料，連月影都沒有收集到多少。

“好吧。”米夏嘆了口氣, 繼續埋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前些天, 血月結束，她才高高興興地從圓月之城返回陰影城堡, 就被萊特叫住了，臉上布滿了陰雲。

“精靈樹種被哈根達斯種下去了。”

米夏高興而甜蜜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當事人哈根達斯表示無辜：“我怎麽知道你們那顆種子不能種啊？也沒人告訴我那就是精靈樹種啊。”

由於血月的出現，金礦鎮眾人不能探索死靈界, 只能退而求其次, 先在綠洲逛逛。米夏去了圓月之城, 好客的樹人歌莉婭行動不便，哈根達斯便自告奮勇地成為了導游。

它帶著一票金礦鎮旅游團到達山頂, 說道：“這裏就是米夏做研究的地方。”

瑪利亞大嬸心疼地：“條件這麽艱苦啊！連個房子都沒有建的。”

哈根達斯：“雖然沒有房子，但是有農田啦。”

萊特在農田的另一端, 正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他和米夏都是大德魯伊，各自需要的實驗範圍都很廣，他離得遠遠的，甚至都聽不到哈根達斯在說什麽，只遠遠看了一眼，一個一階魔獸和一群普通人，便不太在意地繼續工作。

哈根達斯介紹了頭頂的黑雲，是領主月影大人布置，用於保護綠洲，隔絕黑暗元素的；又介紹了面前的農田，土坑裏有一小半種上了植物，在莖葉、泥土各處都做了標簽記號，有的綠光濃郁，有的則清淡。

這種實驗田哈根達斯是見慣了的，但金礦鎮大部分人都沒見過，由於墨坎的通緝，他們和米夏有接觸的往來其實很少。看到這些實驗田，就能依稀想象到米夏認真研究的樣子，心裏便不由得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與有榮焉感。

哈根達斯見他們這麽感興趣，就說：“我來給你們示範一下米夏平時都在幹什麽。”

嘿嘿，其實是趁米夏不在，過一把種田癮啦！哈根達斯第一百零一次嘆氣，自己為什麽沒有學自然魔法的天賦？

但哈根達斯也是有分寸的，它左右環顧了一下，選了一塊邊緣的實驗田，不會打擾到其他植物對照組。然後瞄到一塊石頭放置著一顆賣相十分普通的種子——

不會是廢種吧？哈根達斯琢磨著。離其他種子遠遠的，孤零零一顆被放置在石塊上，長相也很普通。再仔細嗅嗅，裏面確實也沒有一絲魔力，不像其他種子，外表光華流轉放光芒，是廢種沒錯了。

哈根達斯高高興興地挖坑刨土，把這顆廢種種了下去，想象自己是大德魯伊米夏，一個魔法就能讓種子長高高。

米夏：“……”

有一部分種子，從前期選地、到後期養護都是很講究的。它們一種下去，就會被激活，與土地緊密相連，在那裏形成一片特殊的“元素界”。雪山、冰原、火山、沼澤等特殊地貌，都是這類植物大量聚集，所形成的元素界。

很不幸，精靈樹種正在此類種子範疇。

當然，米夏和萊特還是心存了僥幸心理。米夏對萊特說：“反正樹種失活那麽久了，不可能一種下去就產生元素界吧？哈根達斯種得又不深，再挖出來就好了。”

萊特：“那你來挖。”

米夏：“不了不了，還是你來挖吧。”

一顆樹種難倒兩大德魯伊，兩人沒人敢輕舉妄動，只能對著實驗田發愁。

哈根達斯選的這片田是真的偏僻，正正挨著山壁，順著山壁往上就插/入了黑雲之中，往下可以看到依山而建的金礦鎮。鎮民們對山是富有感情的，沒有選擇山腳下更加富饒便利的溪谷，由於中心廣場最中央的建築留在了主位面，缺了一塊，鎮民們一商量，就在那裏立了三個雕像——

米爾達、米夏和月影。

由藝術家露西姐姐傾力打造。

米夏在田邊轉來轉去，時不時就能看到自己的雕像。和媽媽、月影立在一起，要是真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該多好呀！她神游天外，伏下身來，耳朵、臉頰貼緊地面，好像這樣就貼緊了米爾達。

聽著聽著，米夏突然發現了什麽不對。

她叫來萊特：“萊特，你趴下來感受一下。是不是有……魔力波動？”

一縷極其細微的，仿佛錯覺的魔力波動。

萊特趴下來，感受了一會兒，又用魔力探測：“沒有。你真的感覺到了？”

米夏：“絕對不會錯！我感覺到魔力了！原本失去活性、沒有魔力的種子，散發出了魔力的波動！”

如果米夏的話是真的，說明種下去的精靈樹種已經成功與這片土地建立了連接。萊特決定相信米夏作為大德魯伊的感覺，畢竟，如果是真的，那是他們都樂於見到的好消息，如果是假的，他們也沒人敢把種子再挖出來。

耗時足足兩天，經過魔力刺激後、再仔細探測，終於，二人捕捉到了那縷魔力波動，極其細微，惰性十足，但是清晰無誤。

階段性成果！

兩個德魯伊俱是精神一振，米夏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上：實驗證明精靈樹種仍為存活狀態，可與土地建立連接，並產生魔力波動。

把筆記本一合，米夏興沖沖去找月影邀功。

月影：“……所以你們把種子種下去了？”

在精靈之森研究樹種的時期，他們當然不是沒有種下過樹種。但隨著精靈之森的毀滅，在沒有確定下一個合適的聚居地之前，樹種又是用一顆少一顆，按理說是不應該如此輕率地播種樹種的。

米夏心虛了一秒，哈根達斯是她的魔獸，她得為哈根達斯的行為背鍋。好在結果是好的，她拉著月影去到山頂，讓她親自感受：“先這樣、再這樣……有了！感覺到了嗎？”

米夏緊張地盯著月影，生怕已經成為巫妖的精靈王變得不夠靈敏，會錯過那一抹弱小到可以隨便無視的魔力波動。

月影長長的耳朵貼在山壁上，沒有表情。但她怎麽會錯過呢？作為最後一棵精靈之樹頂端上的精靈王，沒有人能比她更熟悉這一抹獨屬於精靈之樹的魔力波動。

一棵新生的精靈之樹。

她怔怔。

月影差點就要懷疑起了過往百年的努力：原來只要種下去就可以了嗎？不，不是這樣的，沒有這麽簡單。這一縷魔力是哪裏來的？明明之前是失活到近乎死亡的狀態。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活了？與死靈界有關嗎，與綠洲有關嗎，與種下它的人是誰有關嗎？

關於最後這一點，米夏可以首先排除。種下它的是一只一階魔獸，大概率是與此無關的。

月影怔怔的表情讓米夏的心跟著扯了一下。她不是月影，沒辦法感同身受這件事情對於月影的意義，她只想著，讓種子覆蘇過來，月影就這副表情了，那要是她真的把精靈之樹種出來，月影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總不會是這種怔怔的了，好像很高興，又不是真的很高興的那種表情，反而五味雜陳。

米夏想在月影臉上看到那種純然喜悅的表情。

月影鄭而重之地對米夏說：“謝謝你。”

米夏也鄭而重之地對月影說：“我不想聽你說謝謝我。”

月影的神思好像終於從天上回來了，落在了米夏身上：“那說什麽？”

米夏抿了抿嘴，說道：“我想看你笑。”

月影楞一下，然後熟練地彎一彎眼睛，勾起唇角：“這樣？”

她眼睛直勾勾，像她唇角含著的那抹鉤子，能盯得每一個被她註視著的人面紅耳赤。精靈的容顏是公認的舉世無雙，清冷的湖泊忽然泛起漣漪，獨獨為她嘩然，高高在上的王垂下眼眸，只為她一個人笑，米夏當然也會面紅耳赤，不自在地移開眼睛，又舍不得地用餘光偷瞄。

但是面紅耳赤的小德魯伊還是堅持說道：“不、不是這樣的。”

月影：“那是怎樣的？”

米夏說：“到時候，等你真的真心實意對我笑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月影的笑容收起。

“我是真心實意的。”

“不。你不是。”

米夏搖頭。

米夏想著，現在只是樹種初具活性嘛，又不是真的長成了精靈之樹，中間還要經歷漫長的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數？在結果真正落定之前，月影確實是沒法太高興，她經歷過的失望已經太多了，還是不要先抱太大期望比較好。

說到底還是要繼續努力，早日種出精靈之樹！

月影則是盯著小德魯伊澄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仿佛永遠都是鬥志，活力，積極與樂觀，永遠地——向前，向前，向前！她知道她對她不是真心實意的了？她知道她只是在利用她了？那她為什麽還是那麽高興，那麽盡心盡力，心中沒有絲毫芥蒂呢？

月影離開了，米夏一直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背影，像金礦鎮中心的那座米夏雕像一樣，直到月影離開綠洲，她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好，繼續努力！

樹種覆蘇，新的問題又來了。已知百年之中，樹種的魔力在月影的註視下早已一寸寸流失，米夏和萊特初初拿到種子的時候，它的內裏的確空空蕩蕩，以至於就連萊特這樣的大德魯伊，也下了“樹種已然死亡”這樣的結論。

那麽樹種是為什麽突然產生魔力的呢？

因為綠洲？

因為新搬遷來的金礦鎮鎮民？

因為吸血鬼莉迪亞引起的那個旋渦？

第一個猜想花費了一周時間被證實錯誤。米夏和萊特又厚著臉皮朝月影借來了一枚新的精靈樹種，種了下去，但種子毫無動靜，他們甚至大著膽子又把它從土裏重新挖了出來。

第二個猜想同上被證實為誤，但仍然有待商榷。是否“從主位面搬遷進人類”這一動作是樹種覆蘇的成立條件？如果不是人類，而是德魯伊呢？又或者那些新遷來的動植物也是變量之一？

第三個猜想由特邀嘉賓莉迪亞友情讚助，旋渦又啟，萊特心驚膽戰，這一回，魔力倒是被勾出來了，但莉迪亞加劇了旋渦力度，樹種內的魔力卻並沒有增加。

米夏詢問莉迪亞的感覺，有沒有感受到那縷魔力。

莉迪亞一臉茫然：“什麽魔力？沒感覺到。”

她臨走之前抓走了多利，說要帶他去進行血裔儀式。

米夏：“成為血裔不是咬一口就好了嗎？”

莉迪亞不屑：“那是低級吸血鬼才會采用的方式，我可是公爵。成為一名公爵的血裔要灌註多少魔力，怎麽可能只是咬一口那麽簡單？”

筆記本上畫滿了圖形與公式，實驗記錄、材料配比、魔力激發次數……米夏突然感到嘴巴裏苦苦的，砸吧砸吧，把筆頭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咬到炭了。

炭，是主位面的東西，不過死靈界也有一種植物，割取汁液，曬幹凝固後可以用來寫字。沼澤鱷，也是主位面的東西，但它生存的黑暗沼澤，是由大量黑暗元素聚集所形成的元素界地形，照理說，死靈界也可以養出自己的沼澤鱷……

就像金礦鎮的人們可以從主位面來到死靈界生活，精靈樹種可以在死靈界覆蘇一樣。

米夏聰明的小腦袋瓜裏突然冒出一個聰明的想法。

她要出外勤！

她要去精靈之森！

要在死靈界種精靈之樹，怎麽不先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遺址先考察一番呢？

這叫汲取先進經驗、吸收歷史遺留教訓啊！

米夏先去問萊特：“萊特萊特，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

萊特拒絕了。他說，精靈之森現在是一片死地，你去那裏不會有任何收獲。既然精靈樹種在綠洲內覆蘇了，那麽一定是綠洲有特殊之處，他要留在綠洲內繼續研究。

好吧，米夏點了點頭。如果她要出門，那麽是需要一個萊特在綠洲看家的。

米夏又去問米露：“米露米露，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

米露拒絕了。她為難地說，你確定要去精靈之森嗎？那裏是墨坎的重點管控地帶，像她這樣已經暴露過、被記錄在冊的德魯伊去了很容易被抓的。你最好也不要去。

好吧，米夏點了點頭，回答道，不要緊。我從來沒有暴露過，又有黑魔法可以不讓頭上長草，我會小心的。

米夏又去問閃閃：“閃閃閃閃，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

來送材料的跑腿骷髏迷茫地站住了。這段時間，米夏要材料都靠它跑腿，連它的骨龍都因此睡到黑雲上來了。閃閃說：“願……意。但是，在主位面，你還是不要隨便召喚我比較好。”

暴露自己是黑魔法師和暴露自己是德魯伊，有很大的差別嗎？

閃閃不解。

米夏問了很多人，很多人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了她。她走出綠洲，擡頭看到黑雲上睡了另一頭不認識的骨龍，它的骨骼是沈穩的暗金色，米夏隨口問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嗎？”

骨龍低下頭看她：“盧米已經答應你了。如果你需要，我會出現。”

“盧米……”米夏說，“哦！你是閃閃的那條龍。你叫什麽名字？”

“瑞瓦爾。”骨龍已經知道米夏的習慣，省略了後面的一長串。

米夏擡頭看它，巨大的空洞裏燃燒著烈焰般的魂火，這就是骨龍的眼睛。米夏問：“你們是怎麽成為龍和龍騎士的？”

骨龍瑞瓦爾說道：“我和盧米自出生起就在一起。”

米夏：“那假如我出生的時候沒有和龍在一起，我有機會成為龍騎士嗎？”

瑞瓦爾空洞的眼睛註視著她，說道：“我看見你的命運不是成為龍騎士。”

米夏有點兒失望。但她聽見瑞瓦爾的說法，又好奇道：“所以你以前是一條預言之龍啊？那麽我的命運是什麽呢？”

瑞瓦爾說道：“你正走在你命運的道路上。”就不再理她了。

米夏覺得瑞瓦爾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她走在去找月影的路上，又覺得瑞瓦爾說的挺正確。月影坐在她高高的巫妖王座上，右手扶著坎迪爾猙獰的腦袋，面前豎著一個虛幻的影幕，影幕裏是柳德米拉，她們正在通過通訊魔法開會，開會的時候，月影顯得很正式。

米夏做出一個藤蔓板凳，乖乖地坐在上面等待月影和柳德米拉說完。

月影關掉影幕，就看到王座底下，坐了一個眼巴巴的米夏。

月影問道：“什麽事？”

她慵懶地用手撐起下巴，高高在上地眺著米夏。這樣看米夏像她的下屬，但又不是一個一般的下屬。米夏在她這裏的定位還有些模糊……

米夏打申請：“我想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看看。”

王座上的巫妖危險地瞇起眼睛，底下的小德魯伊卻無知無覺。她把那句向很多人問了很多遍、也被拒絕了很多遍的話又一次地拿出來，問道。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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