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夏之前, 已經有很多年沒人在月影面前提起過精靈之森。

她其實並不是那種暴君，但所有人都認為她是。

懷念精靈之森嗎？

要種一棵屋樹給你住嗎？

要和我一起去主位面的精靈之森看看嗎？

只有米夏才會說出這種話。

柳德米拉回報抓到了幾個探子，來自巫妖王格林庫斯·顯克維奇。這位野心勃勃的新晉巫妖王在前些年的戰爭中剛好失去了一位吸血鬼大公，柳德米拉搬出陰影城堡以及圓月之城在血月時分的破壞顯然讓他誤會了什麽, 認為自己抓住了可乘之機。

月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左邊扶手上敲了敲。格林庫斯的腦袋……會是一個很好的裝飾。據說他的領地裏還有一片不錯的地上血海, 是他為了受傷的吸血鬼, 特地耗費巨大力量開辟出來的, 她手下的吸血鬼們不一定會領情, 但想必有的德魯伊肯定會喜歡。

沒得到月影的回答, 米夏有點兒小小的失望。月影也不跟她去嗎？她把月影放在最後，其實沒有想過月影也會拒絕她。米夏覺得自己還是要再爭取一下：

“萊特會留在綠洲繼續研究，他認為樹種的覆蘇是由於綠洲的特殊。我並不完全讚同他的觀點，綠洲究竟有何特殊之處也需要再與外界對比。再則，作為負責樹種覆蘇的德魯伊，沒有實地去過主位面的精靈之森進行考察, 我認為不利於後續的實驗設計……”

月影想著, 她講這些話的時候，連站都不記得要站起來, 是真不怕她。

月影坐在高高的巫妖王座上，底下米夏坐著她的小藤蔓板凳，青翠飽滿的葉片和柔軟的藤, 看起來比她坐得舒服。

月影：“好。”

米夏還在吧啦吧啦：“啊？”

月影：“我說我同意了。我會和你一起去。”

坐在板凳上的小德魯伊把頭揚得高高的, 笑容也大大的。她歡呼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我的！”

月影幾乎想笑, 這是什麽話。我為什麽不會拒絕你？比起這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不過是因為如果沒有我陪著你, 你別說去精靈之森了，連死靈界都出不去……

高高在上的巫妖王說道：

“我會和你一起, 但你要向我證明這一趟出行是有價值的。你對主位面的精靈之森了解多少？知道它的位置嗎？知道它曾最多同時存在著多少棵精靈之樹嗎？知道它曾居住過多少精靈與德魯伊嗎？知道它是如何毀滅的嗎？知道它的現狀嗎，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成為巫妖，在死靈界重啟實驗嗎？把這些問題都記錄下來，寫一份計劃書給我。”

“呃……啊？”

底下小德魯伊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嘴巴逐漸張大。

米夏呆呆地看著月影，直到看見月影唇邊浮出一抹壓不下來的笑意，對上她戲謔的眼神。

“你嚇唬我！”米夏從小板凳上跳起來，“你怎麽這麽壞啊？”

“我可沒有嚇你，”月影噙著笑意搖頭，“計劃書是真的要寫的。”

“但不是寫這些對不對？”米夏開動聰明的小腦袋瓜琢磨著，“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你都知道吧？”

月影慢條斯理地：“我知道歸我知道。你不知道，就要想辦法知道。”

“你不會主動告訴我的，對不對？”

“不會。”

“小氣！”

米夏說道。但是她還是乖乖地去做計劃書了，把月影提出的問題都一筆一劃地寫上。月影不主動告訴她，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米夏決定先去問對這方面似乎比較了解的米露。

米露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你要和月影大人一起去啊？”

“是啊。怎麽了？”

米露連連搖頭。

“沒怎麽，沒怎麽。”

不知道是不是米夏的錯覺，米露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種敬佩，仿佛她不是要去精靈之森，而是要只身攻入墨坎皇宮。

精靈之森位於墨坎西南，與墨坎、菲利亞斯、烏魯般三國同時接接壤，地理條件優越，如果不是精靈與德魯伊這兩大長生種族的武力震懾，這裏早就成了三國交鋒的的必爭之地。

米露：“但精靈之森毀滅後，淪為死地，並沒有哪國宣布占領。”

米夏：“為什麽？”

米露：“因為那裏成了黑魔法師的樂園。”

死地是普通人的說法，就如同他們這樣稱呼死靈界。實際上，死地也就是聚集了大量黑暗元素形成的元素界地形，自然也會成為黑魔法師的聚集地。

黑魔法師在菲利亞斯不受官方限制，異種族則可以在烏魯般聯合王國獲得庇佑。墨坎雖然通緝這兩類人，卻也無法將手伸到別國的地界去，因此，精靈之森舊址成了著名的三不管地帶，只要小心不被墨坎一側的士兵抓住，黑魔法師也能活得很滋潤。

米夏做筆記：可以扮成黑魔法師，從菲利亞斯前往精靈之森。

她覺得這樣看，似乎危險性不大，便問米露：“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去嗎？你也學了黑魔法，我們可以一起扮成黑魔法師。”

米露把頭晃出了殘影：“不不不不不了。”

米夏又去找萊特，詢問他有沒有什麽建議或者要求。萊特沈默了兩秒，說道：“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去墨坎南部，尋找一個叫做盧南的村落嗎？它是附屬於卡菲爾城、林達鎮的一個下級村莊。”

“好的，沒問題。”米夏拿小本本記下來，“為什麽要去找這個村莊呢？”

“那是我和歌莉婭最後居住的村莊。”萊特說道，“也是月影大人帶走我們的地方。”

“所以你想知道盧南村最後怎麽樣了？”米夏了然，“但是這種事情，比你後來的其他德魯伊不知道嗎？你也可以去問月影呀。”

萊特沮喪地搖了搖頭：“我不敢問……我是個只知逃避的懦夫。米夏，是你和你的金礦鎮給了我勇氣。請你去卡菲爾看看吧，如果一切都好，請為我帶些安夏茶來。”

米夏記下了萊特的需求，並鄭而重之地向他保證自己一定會去。她又想到，既然萊特有這樣的需求，那麽其他德魯伊有沒有呢？於是，米夏在陰影城堡裏轉了兩天，小本本上記錄下來了一大堆的需求，其中包括：

德魯伊魯澤請求她幫忙去看看他離開前的田地；

德魯伊魯索聲稱自己前往死靈界時漏帶了一只機靈的魔獸貓頭鷹，如今或許在烏魯般境內；

狼人柏絲請求她前往菲利亞斯，尋找一位曾經召喚了他的黑魔法師貴族茜茜·路德威爾……

米夏舉著她的小本本來到月影跟前，興奮地向她展示自己豐富的路線和行程計劃。

月影沈默地翻過十幾頁，沈默地用筆把那一項項需求劃掉。

她每劃一項，米夏就心痛地叫喊一聲：“為什麽？不要呀！”

月影伸手擰起小德魯伊的耳朵，把她擰得腦袋朝一邊歪，一邊吃痛，一邊嘴裏還要嘟嘟囔囔：“別擰啦！再怎麽擰我的耳朵也不會變長的。”

月影終於放過了米夏紅通通的耳朵，米夏連忙伸手猛揉。她看著本子上被劃得只剩下了幾項的需求，委屈巴巴地試圖軟化領主大人的鐵石心腸：

“這裏每一項都是你的領民的願望，很重要的。”

月影朝她伸出手指頭。

“第一，我們不是去旅游。”

米夏縮了縮腦袋，想到了自己的墨坎—烏魯般—菲利亞斯旅游路線。

“第二，我們不是去跑腿。”

米夏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服氣。

這怎麽能叫跑腿呢？明明就是好人好事！

“第三，作為領主，最優先應該滿足的，是我的願望。”

月影說道。

米夏呆呆地看著月影，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終於知道為什麽精靈明明那麽漂亮，卻還是被評為最不受歡迎的種族了。”

好傲慢哦！

月影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楞住了：“你說什麽？”

米夏連忙閉嘴，並左手疊右手，緊緊地捂在嘴巴上，撥浪鼓搖頭：“沒說什麽沒說什麽。”

月影的臉色卻冷下來了，顯然是生氣了。她身體微微後仰，倚在堅硬的王座靠背上，明明感受不到溫度，卻仿佛冰冷得可以。她正要一不做二不休，繼續把“不受歡迎”貫徹到底，就看見小德魯伊一蹭一蹭地爬過來，爬到她的王座底下，扶上她的腿，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我錯啦。”

月影想說，這麽嬉皮笑臉不是認錯的態度。但她從上往下這樣看米夏，終於意識到，米夏的確不是一個一般的下屬。

沒有下屬會這樣一蹭一蹭地爬過來，觸碰她，把頭擱在她膝蓋上。

她本可以動怒地把她拂開，拂在地上，但卻沒有。

甚至都生不起氣來。

她只是伸手又去擰小德魯伊的臉，肉嘟嘟的觸感讓她想起，似乎是有一段日子沒有這麽做過了，竟然還有些享受和懷念。

“錯哪兒了？”

米夏任由月影擰著臉，認認真真地再次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隨便評判你的種族的。”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自己怎麽可以當著精靈王的面這樣說她的種族呢？更何況月影還是末代精靈王，為了種族的延續付出良多。

她是一個種族的王，對一個王說這種話是很不禮貌的。

米夏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會滿足你的願望。”

她小小的胸腔內，小小的心臟膨脹起來。是啊，她記下了那麽多人的願望，這個要去這裏、那個要去那裏，讓她幾乎都要忘了一開始她是在為誰的願望而努力的。

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願望。

月影給她的回覆是伸出食指，頂著她的額頭，把米夏的腦袋從自己的膝蓋上面戳開。

“如果你做得到的話，我也會滿足你的願望。”

精靈王臉上的笑終於不是輕飄飄的、帶調侃意味的了。她的笑和她說的話一樣，穩穩地落到實處。米夏看著她，好一會兒，又伸手捂住了耳朵：

明明都被擰完這麽久了，為什麽還是發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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