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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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能得勢, 其實也是許家祖父那一輩上積攢下來的功德。當時的趙侯中行遠因喜愛馴馬跑馬,在宮中招攬了數名馴獸師傅,那時的竇氏因此而獲寵, 許家的祖上也是因相同的原因發家。

也正是因為如此,許家同竇氏熟識起來, 也算是命途坎坷心心相惜,所以才有後來這幾十年的人情往來。

只是到許佳這一輩越發是說不上話了,不過是純粹的聽命於竇氏罷了,許家也再無能人扛鼎,說來這次若是站錯了隊伍,再到許佳下一輩裏, 恐怕要直接遠離趙國權利中心,就這麽一級一級掉下去,直到政壇之中再尋不見許氏一族的身影。

他本想為兒孫搏上一搏, 只可惜自己不如竇氏一般心狠, 這出敲山震虎確實奏效, 許佳這會兒已經慌得六神無主,顧不得許氏一族今後榮耀, 先保住自己這一家老小才是要緊。

趙侯卻叫他繼續落子。

“許公應當聽過這一句話,叫‘落子無悔’, 開弓哪裏有回頭箭的道理,你若將兵權交出去,連本侯都要保不了你。”

許佳這難成大事的模樣,確實是趙侯始料未及的。

許佳原本想著, 竇君看在自己交出兵權的份上, 無論如何也該網開一面,他也不求今後榮華, 能叫這一家子齊全便很滿意了。

“君侯這是何意?”

“你尚且還有些權利,竇君便能欺壓到你頭上去,她竟完全不怵,不必做那無謂異想,許公若交了兵權,竇君只會越發不將你放在眼裏。”

趙侯這時候擡頭瞧了瞧臉上掛滿薄汗的許佳,“你既然動了脫離她桎梏的心思,她怎可容你,換一人接了你手中的職缺,還是她自己人,竇君樂的自在。至於你,他為了削弱本侯的勢力範圍,也不會再給你半點機會。”

“許佳啊許佳,做大事左右搖擺是最要不得的。”

許佳聽了趙侯這一聲喟嘆,簡直要難堪的跪下祈求,“臣是急昏了頭,可巧昨日您又不肯召見,臣以為夫人投錢進錢莊一事惹了您不悅,這才趕忙回頭……”

“你既已經坐上了如此高位,自己未經過那風浪便也罷了,難道也未見過朝中同僚在這官場之中沈浮麽,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沈不住氣的早就在最初便出局了。”

許佳拿出一張帕子拍在臉上來回擦拭幾下,“是臣糊塗,可清早竇君已經派人到臣府上取走了兵符……”

他知道這事叫趙侯知道自己便是一顆廢棋,趙侯會同竇君一般,再不會將自己放在眼中,可他不敢再隱瞞。竇君和趙侯,二人他一個都招惹不起。

趙侯聽到這消息後卻並無什麽大反應,“竇君雷厲風行,做出這種事,本侯倒也不算意外。”

“臣辜負了趙侯期待,無顏再見趙侯。”

事情到這份上,許佳自覺再無出頭之日,竇君那邊若是大發慈悲或許還能閑散度過後半輩子,趙侯這裏自己這般背刺,他沒有大發雷霆,已經是要謝天謝地了。

趙侯卻叫他打住,“這棋局未完,許公不必急於一時,做事總要善始善終的好。”

趙侯話中有話,許佳瞧了瞧氣定神閑的趙侯,手中這棋子倒久久不敢落下了。

這棋局成敗已定,以趙侯的技藝,自己自然只餘一敗塗地的份兒,許佳又仔細觀摩了一陣,“求君侯給臣一個明示。”

“我知許公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若不是竇君從中作梗,定然不會中途退出,況且你我二人之間還有姚黃……”

他這話只說了一半,像撒下一只餌,果然見許佳的眼神一變。

說到底,趙侯身邊人的位置比郎中令要更吸引人一些。若是姚黃真能成事,依趙侯品性,恐怕不會再有第二人常伴身邊,小君誕下嫡子便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趙侯,到時許家自然能靠著中行家這棵大樹長盛不衰,與之相比的竇家又算得了什麽。

許佳湊上前去,急切想要得一個肯定的回答。

“君侯,君侯還有其他打算?”

“自然是有的,狡兔還有三窟,何況是人。”

趙侯對著他微微一笑,辦法自然是有,只是看許佳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罷了。

他便招手叫萬三將東西呈上來。

萬三托著一只漆盤上前,趙侯便著人將棋盤撤了下去,那盤上之物還裹著紅色綢緞,只小小一節。許佳覺得這物分外眼熟,不過不很確定。

“許公請——”

趙侯示意許佳將這紅綢打開來看。

許佳摸著這物件細心捋了一捋,一個越來越是肯定的答案浮出水面。他三兩下將紅綢扯去一邊,果然見半只兵符正躺在手心。

“這,趙侯動作果然迅速,竟將竇君之人截住,這兵符居然也搶了回來。”

他高興的將這物件左手倒到右手之上細看,它跟著自己已有七年之久,旁的人不認得,自己卻很熟悉,這便是……

“不對,我那兵符長約手掌大小,這一件怎的大上許多。”

許佳吃了一驚,私刻兵符可是重罪,“君侯在何處得來的此物,莫不是受了竇君手下的誆騙,他們以假亂真?”

趙侯笑著搖頭,“這就是一件假的。”

他喝了半口清茶,“可是在許公手裏,它便是一件真品。”

許家咽了咽口水,趙侯這是要自己同他演一出魚目混珠的大戲,可若這般行事,一個不小心便是要人頭落地。

他接著這假兵符真真像是接著一件燙手山芋,扔不得也接不得,“君侯,這……”

“這一半我便是可以以假充真,可碰上竇君那半只,兩邊無法合攏,一樣要露餡,到時那便是死罪。”

同榮華富貴相比,自然是小命要緊。

“誒,許公要做的,便是不要將這兩只兵符合攏在一起。”

趙侯將一杯斟好的茶盞推給許佳,“許公莫慌,事出突然,竇君還未來得及記檔,她生怕許公反悔今日一早便收了兵符,可如此便正好留給咱們一個空子可鉆,竇君這兵符一日不歸檔,咱們便可一日裝作無事發生。”

許家連茶也顧不得吃上一口,“可這事瞞不了太多時日,竇君歸檔之後咱們又當如何?”

趙侯瞇起眼瞧向遠處那裊裊升起的一籠輕煙,詭笑著,“竇君,歸不了檔了。”

“這話如何講?”

當日那衙署歸檔之處便燃起大火,因搶救及時,只殃及幾處人事任命的記檔,不過巧合的是兵符範印卷軸也一道損毀,簡直叫記檔處的幾名官員焦頭爛額。

許佳面前似乎只有這一條翻身大道,若是走得通,未來便是一條坦途。

趙侯放許佳在旁思考,他卻又將視線投在那桌上,下到一半的棋局之上。真是不錯,許佳最後胡亂下的一子實在刁鉆,激起趙侯無限意欲,倒非要破了他這一局不可了。

半晌,許佳終於回過頭來。

“君侯,許某信得過你!”

趙侯動作停頓了下,這才帶上一副淡笑面具,“許公果真未叫我失望。”

他落子在一旁,“竇君不能歸檔,不可證明她手上的另一半兵符是真是假,況且兵符置於一人之手便無效力,竇君她比你更著急。”

好不容易收上來的兵符是一件無用廢品,任是誰都會癲狂生氣。

“檔上仍是許公領著另一半,那一切便如從前,郎中令可要再辛苦一陣了。”

許佳狠灌下一杯濃濃苦茶,“今後任憑趙侯差遣。”

“細君常說一人在公宮之中頗有些苦悶。”

趙侯起個話題卻不肯繼續再說下去,只一味瞧著許佳罷了。

許佳趕忙向上表起衷心,“夫人倒是同細君有些話題,臣出宮之後安排,叫夫人多進宮來,好作陪細君,定不會叫君侯再為細君之事煩憂。”

趙侯很欣賞他這及時的肺腑之言,“如此這般,很是麻煩了郎中令夫人。”

“不敢說是麻煩,夫人能作陪細君,那是許家上上下下的榮光,我們感激尚且要來不及,哪裏會覺得麻煩。”

趙侯向後靠在圈椅之上,瞧著內侍又為自己續上新茶,這茶是他叫萬三從燕國帶回的,燕地同趙國氣候全不相同,這茶口感模樣也差出天地。

趙侯突兀地換了話題,“許公應當嘗嘗這味道,燕地的百草新葉,孤在王宮之時息天子也曾推薦品評。”

許佳摸不準趙侯的意思,既然他叫自己喝茶,那他便再喝一杯,“恕臣不懂,竟喝不出有何大差別。”

“品茶同用人很有些相似之處,要一點點的感受,不能囫圇吞的過了,後面苦澀之味湧上來,舌根麻不麻便只有自己知曉了。”

“——是。”

許佳又重新將茶盞捧在手心,學著趙侯品茶的模樣,先耐心聞了一聞,鼻尖便有清甜的味道,再微抿上一口,像模像樣的點頭稱讚。

趙侯這時才提上一句,“許夫人每日進出宮廷實在惹眼,我瞧姚黃年紀雖小,但行動坐臥很有章程,比公宮裏的女眷更溫柔嫻雅,叫她入宮陪著細君,細君應當會很滿意。”

許佳這才放下手中杯盞,不知該不該答應這要求。

“本侯很是期待,能在宮中日日同她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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