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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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環幾步躍到那矮墻之上探察,鷹隼一樣的雙目將周邊的環境了解了個大概。再一定神,便在呼嘯的北風聲中迅速捕捉到了一兩聲嬰孩的啼哭之聲。

不過轉了兩條巷子,便追上了那一對老婦人。

他二人倒也還算警覺,聽到身後有人跟來,便迅速回身去看,確認是陌生人來方才放下心來。

“跟那鼓陽來的牙子好好講個價錢,劉旺家的那姑娘命好些,老早便進了天餘蔣家,如今已經做了蔣家那女公子貼身的丫頭,劉旺家還得了一貫大錢,不過劉旺家丫頭七歲,咱們這個兩歲,若是不能進大戶人家裏做丫頭子,我看陳宏家說要養個幹閨女,日後陪他那個腦袋不靈光的兒,也是不錯。”

那老婆子卻狠狠的剜了眼自己的丈夫,“一貫?做他的春秋大夢。千難萬險才從他阿娘手裏把人奪了過來,只得一貫,當我是菩薩,大發慈悲,施舍給他的不成?”

那老漢在自己媳婦面前早沒了方才的強勢,“你說多少便是多少吧。”

“可快些走,叫她再給追上來,癡癡纏纏壞了咱們的事情不說,孩子也叫她耽誤了。”

那老頭子想了想,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妥,“咱們這就把人帶走了,日後要是沒見面,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誰那倒便也罷了。可若是山不轉水轉,咱們又撞到了一處去碰上了她,她再朝咱們要人可要如何是好?”

那老婆子並不把這事情當一回事,“逃難路上,莫說是那些掉了隊尋不到人的,就說那死了傷了的也不計其數。我便說這孩子是在半路上生了病害了瘟,她能拿我怎麽樣,不然用我這把老骨頭貼給她?”

那老頭想了想,覺得是這道理。

“咱們不過是給他找一處能活命的地方,跟著咱們顛沛流離的有什麽好。又或是跟著她阿娘,一個沒什麽活命的本事,空有好模樣的婦人,誰知道門前得生多少是非。”

那老婦人兀自說著,全不去管年幼的孩子能不能聽懂,伸手拍了拍哭累了正在嗚咽的孫女,“有什麽可哭鬧的,你阿娘好本事,我兒才去不久,房裏就已經引了三五個生臉的賓客,祖母方才是給她留著面子,不然真要指著鼻子罵她下賤,咱們老陳家一樣要跟著沒臉。你跟著這種女人,以後頭都要擡不起來。”

那一張滿是算計的老臉木著,牙齒突著,唇邊溝壑一般的紋絡越發遮掩不住,“你若命好,許能被牙子賣到那些富貴之家,不往遠了說,就咱們燕地大族也不是少數,日後穿金戴銀,福氣享用不盡。”

有些話不過是說起來好聽。

這時候人人自危,要逃命了,路途遙遠背井離鄉,家裏多餘的子兒一個都勻不出來,真真應了那句一窮二白,前兒扒了屋子就剩幾只爛木盆,怎麽看也不值得帶走。可巧談起了劉旺家的閨女,長得好又能幹還進了大戶家裏去。二人一合計,劉旺家有姑娘他們家也有,二兒媳

婦彪悍,打她家的主意皮都要被她扒了,小兒子貼心,兩口子不舍得叫他不如意。只剩大兒子這一戶,兒子都死了,還管他什麽孫女不孫女的。

兩人俯視著懷裏的小娃娃,特地壓低了聲音耳語,“若是活的出不了手,鼓陽那邊不是有道人——”

彼此雖未明說,倒是互相給了對方一個了然的眼神。

“喔,若是新鮮的,怕是要這個數。”

男人伸出手比出一個五來。

只這麽一個機會來錢快些,且還不必費什麽力氣。這下夫妻二人都很滿意,終於翹起嘴角來。

兩人擠擠扛扛地向前而去,再往前頭,已能瞧著那人牙子的腳店。

“到時候你個嘴笨的莫要吭聲,聽我來同他們分辯,他們這生意做得家大業大,只管往多了要,四貫五貫未有不可,可不能叫他將咱們叫花子一樣的打發了。”

二人正說到酣處,眼見後面有個面生的年輕人跟了上來,伸刀攔住了二人的去路。

兩人對視一眼,將懷裏的孩子又往上提了提。

“你幹什麽?”

邵環並不想同他們多廢話,將刀鋒一轉,收回了鞘內,“要賣孩子?”

他方才同二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倒是將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同你有什麽相幹,年紀輕輕的多管閑事。”

邵環輕蔑一笑,“您說對了,我這人沒有旁的愛好,就是愛多管閑事。”

那二人還要說些什麽,邵環卻沒了再往下接著聽的耐性,他用刀背在那老漢的胳膊肘上一敲,他筋兒上立刻一麻,孩子便從他懷裏掉了下來。

以邵環的功夫,自然不可能叫孩子掉在地上,他兩臂伸手一撈,立馬將孩子接了過來。

這孩子方才還哭得撕心裂肺,這時候大概哭累了,揉了揉眼睛,水靈靈的一雙眸子盯著這個陌生的大個子叔叔瞧。

邵環也看看她。

真是個漂亮孩子,眼睛烏溜溜的,小臉又白凈,叫他不由想起自己已故的妻子,若是當時母子平安,他的孩子現在應當有五歲了。

趙侯同幾人在後不緊不慢的跟著,熙寧猶自覺得擔心,這擔心太過明顯,連桑仕秾都瞧出她的不對勁來。

“怎的,你還信不過邵環的本事不成?”

熙寧自然不會質疑邵環的能力,幾人之中以熙寧的武力最弱,她哪裏來的立場覺得邵環不成事。

“邵環武力雖高,遇上蠻不講理的,恐怕要在口頭上吃虧,我只是擔心對方胡攪蠻纏罷了。”

卻見邵環將孩子遞給身後姍姍來遲的婦人。

那婦人知道自家婆母的性情,可她性子軟弱,不是個能狠下心來同婆家一刀兩斷的,如今勉強跟上來還在哀切的求著婆母能放手,好叫一家人留個體面。

她怯怯喚婆母一聲“阿娘”,卻叫那老婦人兜天翻個白眼,“做這受了大委屈的模樣給誰瞧,合家裏就你這一副賣嬌的樣子。”

那年輕婦人又是要跪,邵環很是為她不值,“你在這裏叫人家爺娘,卻不知人家背後可打著要將這孩子賣了換錢的主意的。”

她果然楞在當場,渾身血液都因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而逆流。

做了母親的,自己不受待見她並不放在心上,可若是真真兒要算計到孩子頭上,她立時氣紅了臉。

“爹爹阿娘如何能舍得,這是大郎的孩子,不是街邊隨意撿來的,就算大郎沒了,還有我這個親娘在,不要你陳家養不要你陳家帶,做什麽要將孩子賣了?”

那婦人聽到邵環說得話,嚇得心都要蹦出來,孩子竟要被自己的祖父祖母賣去人牙子那兒。

這還得了,如今這樣的年月,自家人都養活不起,數得上的大戶人家哪個不是遣散了家仆往南逃竄,婆母二人空手套白狼習慣了,什麽黑心的主意都能想得出來。

“方才你們二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哄騙著我要把孩子留在身邊,你們黑了心肝吶,要遭天打雷劈,還說什麽以後見到大郎沒法子交代,老天若是有眼如今就該叫大郎來收了你們!”

“你個沒人養得小婦,詛咒到你爺爺頭上來了。”

那老頭立時暴起,脫了鞋直往那孩子的頭上狠狠丟去,“誰知道這是不是我們陳家的種,打量有這個野男人來替你撐腰,就要騎到爺爺的頭上來不成?”

“還有你——”

那老婦人長指一伸,妄圖戳到了邵環鼻尖上去,叫邵環斜眼飛過淩冽的一記眼刀,暫時不敢造次,訕訕將手臂放下,“莫要猖狂,那趙人打了進來,可燕地府門照開,到時咱們大義滅親,告你二人……”

邵環看他二人簡直像在看一對亂爬的小蟲,都不夠他手起刀落,他重重噴個鼻息,都足以將二人掀翻。

老婦人拽拽自家男人的袖筒,示意他不必在今日論個長短。

那二人再是潑皮無賴,可遇上刀劍無眼,真刀真槍的一亮相,心裏也還是打著怵,叫囂了幾句,罵罵咧咧朝西邊去了。

邵環也不久留,還未待那女子醒過神來,便向那女子做個長揖,快步退到巷子口同大家匯合去了。

事情已了,熙寧猶在擔心那婦人之後的境況,恐怕今日之後,她那公公婆婆未必就肯輕易放過她。

趙侯歪頭瞧她,熙寧卻只顧擔心旁的,她抿了抿嘴角慨嘆,“這般不顧血肉親情之人,在世上倒也罕見。”

邊說邊又朝著身後瞧了幾眼,確認徹底看不到那一家人才收回眼神。

大概也是感同身受,趙侯如此想著。

東華伯府上對熙寧多有苛待,趙侯出征之後曾托人探查過,她長到如今尤為不易,叫他疼惜。

三人打起精神來,熙寧回頭看看走過得老長的路,“還繼續走,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邵環同她低語,“要去找三爺,應當快了。”

再這樣逛了一刻鐘的時間,終於見萬三從重重人群裏擠了過來,也不知他一早都跑去了哪裏,湊到趙侯身邊低語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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