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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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冷眼旁觀的老婦人立在一旁,豎著一雙淡的幾乎瞧不出來的細眉,不時對著跪在地上的婦人指指點點。

“養又養不起,拖著個女娃娃,成天耗在我們陳家。從前給你們置辦的牛啊,車啊,一件都收不回來。你二人成婚之時,家裏也是掏空了家底給你們置辦的,如今我兒沒了,你什麽東西都還不過來,要錢沒有,要糧更是一分不出。我這女娃跟著你饑一頓飽一頓的,瘦的還不如那地裏的麥穗兒……”

“你當娘的忍心讓她跟著你吃苦,我這做祖母的還不忍心呢。”那老婦人氣咻咻戳了戳兒媳額頭,似乎很是惱火她的冥頑不靈,“如今趙人打到了咱們這兒,趁這時候局勢未亂得徹底,大家都各奔東西了,咱們還念著你孤兒寡母不好生存,給你指了一條明路,把女娃舍給我們,你自超生去吧。我是她的親祖母,還能害了她不成?”

熙寧聽出個大概,這老婦人應當是這女娃的祖母,如今兒子沒了,便想要從兒媳婦手裏把這女娃帶走。

燕地百姓到底還是懼怕趙人,趁一時戰事稍歇,便計劃著拖家帶口的四散奔逃了。

可憐這一家人,幾日後便是天各一方。

熙寧在內心慨嘆,若是再等上一等,趙侯已制好的政策,足已叫這一家人在故土再次安居了。

那婦人長跪不起,此刻也不回應那老婦人的話語,只管抱著老漢的腿,不住的哀求,叫他把孩子還給她。

“你這是什麽話?什麽叫還給你?這是我陳家的孩子。大娃不在,我們帶著二娃先走也好,也是給你減輕了擔子,你做什麽如此認死理。”

聽起來似乎是在為這年輕的婦人做打算,可那老漢和老婦人臉上氣勢洶洶,那年輕婦人在一旁被他二人推來搡去,沒有半分親切之意。

卻有好事者也跑來勸那年輕婦人,“女娃娃給他們便是了,你尚年輕,離了他們大不了回娘家,還能沒有你一口飯吃?”

那婦人望著不知從哪裏竄出的陌生之人,顫巍巍翕張著皸裂的雙唇,“……娘家人都沒了。”

天底下苦命之人這樣多。

沒了男人,娘家人也沒了,只獨身一人帶著孩子,此後之路還不知要如何走。

那人便又向老婦人和老漢說道,“娃娃離不得娘,一家子人怎得不一起走,路上不也有個照應?”

那老婦人耐著性子將手從袖籠之中抽了出來,圍著兒媳婦轉了一個圈,“可不是咱們不樂意帶著,是她自己不走的。”

果然那年輕婦人搖頭說不成,哭得叫人揪心,“大娃跟著人上山學本事了,這一去半年還未曾歸家,咱們要是都走了,我的大娃就徹底沒家了。”

她覆又去拽那老婦人的手,“阿娘,阿娘你就瞧在大郎的面子上,將孩子還我吧。能有我一口吃的,一定能分出一口餵養她,我這個做娘的,怎麽舍得餓著自己的孩子,我能把他拉扯到這麽大,就一定能把她養出個人樣兒來。”

那老婦人的眼睛卻咕嚕嚕轉了兩圈,語氣裏帶著不肯妥協的輕蔑,“我想想還是不妥,咱們可不能放心你。”

“這裏亂成這個樣子,你不走,誰知你打的是什麽主意。大孫兒年紀大了尚還能為自己討一口飯吃,咱們放了也就放了,日後再相見,他也不能不喚我一聲祖母。可這姑娘不過兩歲大,若丟給了你,誰能知道你今後會進了哪家的門,咱們姑娘再跟著改了名姓,我老太婆到了下面見了大郎也沒有辦法交代啊。”

那婦人立刻搖頭,“不,不是的,不會的。”

婦人一邊哭一邊不住地搖頭,極力向婆母表明自己的立場。

“不若阿娘同爹爹暫先留下,不是傳言有說趙軍已頒下正令,庶人也可進城分地,到時我們一家人仍可在此地生活,有了地便也有了安身立命之處,便不需要再東奔西走了。二位何不再等等,何必急於這一時呢?”

“不過都是些便宜話罷了,說好聽的話誰不會呢,趙君若是真為咱們好,便不會一路北上帶著大批人馬至燕地來攻打咱們,他在趙地有過不完的好日子,我燕地也一向自自在在,如今打到我家門了,又對我放兩聲好話,我便要念他的好,沒這道理。”

邵環聽得眉頭一皺,無知婦孺,她懂什麽。

“這……”

邵環正要反唇相譏,卻被一旁的桑仕秾及時攔下。

他看趙侯神色如常,只好按住火氣,耐著性子繼續聽了下去。

那老漢也在一旁幫腔,“你怎的如此容易受趙人的蠱惑,這樣看來更不能將無知小兒交予你撫養,還是我們帶在身邊好些,免得同你一起受人誆騙。”

熙寧以為這二人只是並不十分相信他們趙人,對法令尚在觀望之中,她不似邵環莽撞,想著此時燕地百姓如這般想法的不在少數,趙侯既然存著體察民情的心思,叫他親眼瞧上一瞧也不是壞事。

可這一對老夫婦的對話,一來一往的漸漸叫她琢磨出點別的味兒來。

若是真存著替兒媳打算的心思,何必在人前給兒媳身上潑臟水呢,聽著就叫人不爽。

熙寧嘆了口氣,不願再聽他們的胡言亂語,一味的叫兒媳難堪,氣都要氣飽了,便調轉了身子瞧遠處的小玩意兒去了。

趙侯輕瞥了一眼氣呼呼轉身的熙寧,無人在意的角落,他暗自帶上一絲笑意。

老漢卻有些不耐煩了。

婦人大概已經哭得脫了力,原本緊緊拽著那老漢的雙腿,此時卻被他一腳蹬開了,“我與你阿娘同你好生商量,你既不肯,那多說無益,你願跪著便在這裏跪到地老天荒吧。”

兩人抱著孩子,便疾步離去,那女子幾番掙紮從地上爬起,而後又在二人身後苦苦跟隨。不妨他們多轉了幾個巷子,便把這婦人甩在了身後。

那婦人像沒頭蒼蠅一樣的原地亂竄,沒了方向,正在前方哭天喊地。哭得熙寧的心都揪做一團,她終究還是心軟,趕忙上前想將那婦人扶了起來。

那婦人像是抓到了什麽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是善心之人,能不能幫幫我,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們幾人方才旁聽良久,大體也是知道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的,趙侯問她,“孩子的祖父母對她不好麽?你如此著急,他二人不是可托付之人麽?

那婦人豆大的淚珠落到唇畔,熙寧這時候才瞧到她長相,極是溫婉動人,我見猶憐,只是聽到趙侯問話,那眼中希冀的光一下便熄滅了似的。

“婆母嫌棄是個女娃,自她出生以來見這孩子的面,不過是兩三次,還有一次差點把這孩子扔到外頭去沒帶回來,是我尋了一夜,才把孩子找回來的,他們怎麽可能有如此好心替我照顧孩子。”

眾人聽了心中皆有些不忿,立時開始指指點點,“對自家的孩子能如此狠心,竟也是個做長輩的!”

熙寧最是見不得骨肉分離,不論好賴,大人們有口飯吃便能抗得過去,不過活得艱難些罷了。可孩子不成,沒了爹娘庇佑的女孩兒,要經歷怎樣的難處才能長大,熙寧是最深有體會的。

“你莫著急,我來替你去把孩子尋回來。”

熙寧緊繃著小臉,想著那對老夫婦腳程不會太快,況且他們兩個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女娃,目標顯著,一路上少不得叫路人瞧見了去向,找起來應當不會太難。

結果卻被趙侯突然拉了回來。

“公子?”

熙寧以為他要阻止自己多事,心下一涼。

卻見他溫和地回應著,“讓邵環去。”

邵環稱“是”。

立刻便捉刀向前,循著方才那老夫婦二人離去的方向跟著去了。

熙寧放下心來,方才確實是她小人之心了。趙侯不是個遇事便作壁上觀的君主,此地庶人今後便也是趙國人了,趙侯有仁愛之心,沒有叫自己人受委屈的道理。

她心中愧怍,有意無意的瞥了他好幾眼,趙侯全當做沒感受到。

燕地百姓過得艱難。

庶人沒有田地,單單在國人手底下做些苦力賺取微薄的收入,大多時候一個勞力要養活一家好幾口。如這婦人這般,丈夫沒了還要拖帶著一雙兒女的更是艱難,也不知她今後的道路要如何走下去。

卻見少環步履匆匆,那婦人緩過了神竟也強撐著隨他而去,熙寧一力勸她在原地守候,“我這兄弟功夫了得,必然會把孩子平平安安的帶回來。”

“公子不知為人母者的心思,就算強自忍耐呆在原地,魂也隨著孩子一起去了,倒不如叫我同他一道去,如今心急如焚,哪裏還待得住。”

她斂裙離開,忽又回身瞧她一眼,“公子尚年輕,恐怕難理解我的話,待你有了孩子,便能對我今日之言感同身受了。”

熙寧叫她說得一楞。

自己的孩子?

那似乎是個極遙遠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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