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這一段足夠驚心動魄,叫熙寧直到現在都記憶深刻。猶記得那時她對這人避之唯恐不及,卻不知哪裏得了他歡心。兩年之前,趙侯臨走前向東華伯府直言要帶她走,彼時她也被嚇了一跳。

為君者大抵皆是難以琢磨的吧。

一夜無事,熙寧方才睜眼,趙侯那邊已起身早讀,看他手邊放著的已讀過的竹簡,已有五六簿的模樣,大概是聽到響動,只隨意擡起眼皮瞧了瞧她。

大息王室衰微,各諸侯國趁勢而起,兼並與征戰之事日日皆會發生,趙國在這樣局勢混亂的時期逐漸做大,眼前的趙君中行顯自然是功不可沒。

熙寧從前聽兄長說起趙侯的赫赫功名,只是覺得這是精彩絕倫的故事,並未有真情實感,可真的同他相處,才知他是何等自律之人,幾乎是一刻不停的做事,除了軍中諸事,還有趙地公宮之中的公文需他推敲拿捏。

大概又是只歇了兩個時辰便醒來做事。她自詡也是個能吃苦的,可若是同眼前這人相比,那也是相形見絀,可見富貴權勢也不是人人能擔得起的。

熙寧是個勤快的姑娘,從前在伯府裏事事要自己動手,做得慢了姆媽要不高興,若懲她一日不可進食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將這習慣帶到了趙侯身邊,起身便準備去打水伺候。

“可休息好了?”

熙寧回身去看,卻見出聲之人仍舊捧著竹簡瞧,似乎還在讀著什麽,倒不像是在同她說話一般。

熙寧目光低垂,長睫半遮住一雙妙目,猶疑地說一句,“很好。”

她仍舊不想同他長時間的獨處,說完又悄悄覷他一眼,這人一副在忙的樣子,猜想大概不會再同她說什麽,這便準備出門。

“我昨夜有些冷。”

他瞄了一眼熙寧的大衾,那位置幾乎同他睡在兩個極端,趙侯以指描眉,那兩道劍眉皺起,很有些費解的意味。

熙寧想他許是讀書讀得廢寢忘食,可見昨夜又讀到了深夜,這才冷著了。

她沈吟了下,想著這個好辦,“如今進了九月末,比前些天冷了許多,夜裏是該換一床厚些的大衾了。”

趙侯暗道,從前她像自己的跟屁蟲,如今怎的如此冥頑不靈。

罷了,想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

“哦。”趙侯低頭不再看她,他語氣深沈,卻不多言。

也不知這一聲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她出門去看,卻見桑仕秾同邵環已經收拾停當。

他二人正給黑馬套上車與,熙寧看著萬三不見蹤影,連帶著馬也少了一匹,便問在場的二人,“怎麽不見三爺?”

“他起得早,已經上路了。”

邵環回了話,桑仕秾只是如往常一般半垂著眼,不曾分一個眼神給熙寧。

熙寧不知分路而行有何緣故,總歸趙侯有此安排必然事出有因。

剩餘四人簡單吃了頓早飯,熙寧只吃了一碗清粥便又去忙碌,將她與趙侯的衣物衾被疊放到炕沿。想著這一走估計就要回營,也不必再經受夜晚共處一室的難堪。

趙侯適時打斷了她的猜想,“今夜還回此處休息,不必收拾完全。”

熙寧心下一涼,嘴上卻喏喏稱是。

飯後幾人不緊不慢的到了清水河,果然見河道兩邊有不少做小生意的燕人。

此處屬燕地近郊,是庶人們買賣交易之所。庶人身份低微,買賣物品多數價格低廉,莫說是趙侯這尊貴身份,就算是幾人之中唯一下士出身的萬三也不該逛到這裏來。且似乎因燕地戰亂,此處庶人買賣交易已不如從前熱鬧,只零星幾個小販,人人對插著袖子,在這薄霧彌漫的秋日晨起唉聲嘆氣。

熙寧很是好奇,幾人下車在河邊相看采買,似乎真的只是來逛街消遣。

小販見有人來,展開了臉上布滿愁緒的紋路,擠出個熱情的笑容來,招攬幾人到近前相看。

熙寧有時難免露出稚氣的一面,捏起一只小小的泥人,泥人手上還挎著草編得小筐,她覺得很是新奇,卻聽那小販問,“公子,買一只給孩子玩吧?”

她哪裏來的什麽孩子,熙寧紅著臉搖頭。

有人自她身後錯身來看,倒也不同她交流,單拿起熙寧剛剛放下的那只小人兒。因挨得近,指尖貼到一起,觸感柔暖而溫膩。

“那這位公子要不要買一只,若無家室,買來給這位小兄弟玩也是可以的。”

熙寧覺得這小販有些奇怪,叫趙侯買來送她做什麽,她早不是小孩子了。

“這倒不必——”

可惜她的話壓根沒送到趙侯耳朵裏,他竟真付了錢,叫她一時怔忪。

趙侯卻不理她,仿佛單單只是來買泥人的客人,只同攤主閑聊起來,“敢問此處可有販馬之人?”

攤主說他來錯了地方,“馬匹貴重,清水河這裏可買不到大宗物品的,要是您不怕辛苦,現在轉頭去中谷屯,應當能在休市前見到馬販子。”

趙侯道了一句謝,“那是我來錯了地方。”

熙寧回身,沒留神差一些同一個瘦小的男子迎面相撞。這人眼神閃躲了下,想必也未料到二人突然轉身,接著便立馬探頭到小販那邊去了。

趙侯看了那人一眼,無言的將熙寧護到了自己身邊,若無其事地轉身又在廟市的另一邊閑逛起來。

熙寧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偶爾也會路過庶人女子愛逛得脂粉攤子,她怕露了馬腳,一向是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迅速遁走過去。

那攤主卻是個愛攬客的,只管叫她俊俏公子,大概是瞧她面容出色,少不了女子愛慕,便變著花樣逗她。

她哪裏招架得住這般吆喝,紅著臉低頭走過,因走得急,差點沒剎住撞在前人的懷裏。

熙寧目光從他沾了幾粒塵土的皂靴上逐漸上移。這人有挺拔的身形,窄腰闊肩,孔武有力,是一副練家子的模樣。熙寧的個子自女孩裏已算高挑,可還是低了他一頭。不知是不是覺得她莽撞,他表情卻沒有方才購買小泥人時的松弛。

女攤主正瞧著二人有趣,

熙寧不知他在不悅什麽,剛剛分明也沒能撞到他身上。

他神色上倒是看不出同方才有什麽分別,熙寧也不知那壓迫感自哪裏而來,只是被他囑咐道,“路上小心些。”

熙寧雖順從稱是,心裏卻更不樂意同他一道走了,這便刻意放緩了腳步,未等趙侯察覺,人已經跑去同桑仕秾和邵環一道了。

桑仕秾是個冷情的性子,哪怕是並肩同行也少言寡語。邵環早已見怪不怪,只是實在悶得慌,他幾次起了話題都如泥牛入海,掀不起一絲波瀾。

邵環正垂頭喪氣,見熙寧過來便熱情招呼,“公子有吩咐?”

熙寧搖頭說沒有,她小聲地長長舒了一口氣,“閑逛罷了。”

她正準備退到邵環邊上去,卻見桑仕秾將手裏長劍自右手換到了左手,似乎是在給她騰位置,熙寧也不多想,徑直來到了他身邊。

趙侯這時候停步瞧她一眼,他有一雙好看的不像話眼睛,此刻這眼睛裏是自己的模樣。熙寧在這裏不合時宜的想,他只是人在高位不得不時時刻刻端著、斂著,旁的人不敢去欣賞罷了,若是比模樣比外形,這群小販是看走了眼,應當打趣他才對,打趣自己做什麽?

他擡了擡下巴,那意圖再明顯不過,是叫她快過來跟上。

可人多的時候,熙寧就生了豹子膽,梗著脖子目光僵硬的移向別處,全當什麽都沒看見。

桑仕秾在這時候囑咐大家,“有扒手,小心些。”

“燕地竟亂成了這幅樣子,一路已經叫桑仕秾瞧出好幾個不對勁兒的人了。”

邵環在熙寧身邊耳語。

“啊?”

熙寧環視一周,天菩薩的,她怎麽一個壞人都看不出來。

邵環給她指了指方才那賣泥人的攤,“喏,方才若不是公子解圍,你就叫那賊人得逞了。”

熙寧想了想,方才那精瘦的身影在他們前後出現了好幾次,她偶爾甚至能看到那人的正臉,那雙灰敗呆板的眼睛叫她印象極其深刻。

趙侯還在前方閑庭信步,熙寧不敢多看他,按下心中升起的些微異樣,“你們幾個,眼睛怎的如此毒辣?”

邵環敲敲她的發頂,“這才哪到哪,且有你要跟著學的。”

這時,遠處卻有嘈雜之聲傳來。

趙侯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叫熙寧幾人幾步追了上來。

“似乎出了什麽事。”

趙侯便傾身向她,溫和的瞧著她回應道,“前去看看。”

趙侯帶著熙寧向那出聲之處走去。

只見路中站著個身材矮小的老漢,懷裏抱著個大哭不止的女娃娃,那孩子約莫兩三歲的樣子,形容實在可憐。

老漢一旁還跪著一個瘦弱的婦人,穿著雖是粗布衣裳,身形卻有北地女子的高挑勻稱之美,即使尚看不清面目,也能從那窈窕背影中瞧出好模樣來。

只是在這北地的寒冷清晨,婦人居然赤著一只腳,不知方才情況何其緊急,才致她奔走匆忙,連鞋都跑掉了。

她嘴裏哀切的祈求著,一只手還拽著那老漢的腿,“阿爹,求阿爹將孩子還我。”

原來是一家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