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翎的話，其中還有許多疑慮未解，有一些地方甚至是與她知曉的相違背，但看展翎失落的模樣她也不欲再繼續追問展翎父親的事情。

展翎既然願意告訴她，日後再慢慢的問也無不可，不必非要一下全問出來。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她突然想要將幼時與展翎那一段談不上愉悅的經歷說給展翎聽，討要一個遲來的道歉！

那段經歷啊，可是讓她後來氣惱了好多年。

“阿翎，你父親既然那時在出央城中，莫非那時你也住在出央城中？我常在出央城街上行走，或許我們幼時見過也說不定。”

她不想直接說，或許展翎已經忘了，這次她要循循善誘地讓展翎自己想起來！

展翎說了這麽些，卻是半點都沒有提她娘親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展翎的娘親家裏在下俞有些頭面。

但凡是知道那家的，少有不尊重。

展翎幼時不住出央城，住在陽城，她和展翎卻是在沔城遇見的。

說來也巧，她第一次離開出央城，微服隨先王祖父到沔城就遇見了展翎。

展翎隨家中大人出門見世面，她們到了同一個地方，沔城喬府。

果不其然就見展翎搖了頭，“我幼時不住出央城，我隨我娘親住在陽城。”

“此著實不巧，陽城我沒去過，七歲那一年先王祖父帶我去沔城，我亦僅去過沔城，大約是沒見過你的，想來阿翎小時候定是個漂亮的孩子，若是無緣一見，也是一大憾事。”她裝作深感遺憾的模樣。

與展翎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她還記得，她也記得展翎小時候的樣子。

遇見展翎那一天和在出央城重逢展翎的那天一樣也是個冬天。

沔城夜裏下了雪，她隨先王祖父到喬府時雪還沒有停。

喬府當時的當家喬通親自出來迎接，她拍落肩上雪花，取下遮面的鬥笠，一眼就見著了長廊邊上盯著她發呆的展翎。

梳著孩童的雙發髻，穿著鑲白狐裘的紅夾襖，她以為是喬府的姑娘，就沒有多看，隨先王祖父一道與喬通寒暄。

喬通領她與先王祖父在喬府住下，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見一個稍大一些的男孩將展翎領走，走的是與她們截然不同的另一條路。

展翎拉著那男孩的手說話，像是感覺到她在看，無意識地回了一下頭，沒有與她對視上。

她覺得展翎是個傻的。

喬通眼觀六路，註意到她在看，為她解釋，“那邊是來喬府談生意的客人，明日就走。”

態度尊敬，用的卻是哄小孩子的語氣。

她覺得喬通也傻。

在她跋扈蠻橫為非作歹的垂髫之年，她看誰都覺得是個傻的。

除了她的先王祖父和父王，還有她的王兄。

第二日清晨雪停，她卻意外地想去長廊的另一邊看看。

先王祖父在書房與喬通商議事情，她閑來無聊就偷偷溜去了。

展翎換了一身簇新的襖子，獨自坐在廊上欄桿吃豆糕，兩條挨不到地的腿一晃一晃的。

好似十分開心。

她不懂，吃個豆糕有何開心。

展翎捧著的豆糕散發熱氣，許是還有些燙，她鼓著腮幫子一下一下地往那豆糕上吹氣。

吹了許多下也不吃，那上升的白氣薄了許多，她發現展翎是赤手拿著那糕。

按理說，若是赤手能拿住不覺得燙，吃進嘴裏也不會燙嘴。

她又覺得或許展翎根本就是在吹那白氣玩耍，看那氣流隨著她的吹動飄遠。

她更加確定展翎就是個傻的。

在她跋扈蠻橫為非作歹的垂髫之年，她除了覺得別人都是個傻的之外，另一個想法就是覺得她比所有人都聰明。

為了驗證她的想法正確，驗證展翎手中的糕不燙，展翎就是在吹那白氣玩。

她把展翎的糕搶了。

她們兩個的梁子就是那樣結下的。

展翎小時候真還是個漂亮的小孩，白白凈凈的，臉卻是紅撲撲泛著可愛的紅，眼睛又大又清澈，懵懂好騙的模樣和現在的阿滿有些像。

前一天的夜裏她沒看清楚展翎的相貌，這一下看清楚了她就覺得喜歡得緊，比宮裏那些精明卻算計不過她的官家小孩子有意思多了。

她以為展翎也喜歡她，因為所有人都喜歡她。

所有人都想巴結她，所有人都想討好她，並非是她的臆想，在展翎之前這就是事實。

展翎手中沒了糕，楞了好久，以為她是要搶糕吃。

她怎麽解釋也沒管用！

她要把豆糕還給展翎，展翎非就不要了，從那欄桿上跳下來與她推搡。

展翎比她小，個頭只到她鼻尖，況且先王祖父自幼對她要求嚴苛，親自教她習文武，展翎那點力道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夠看的。

她就不明白了，她在宮中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為了一塊不知道有沒有讓展翎吹上口水的糕她犯得著嗎？

在宮中她就從沒有受過這等的氣，反手推了展翎一掌，使了十成的力道把展翎推進了雪裏。

推完她就不打算管了，宮裏她推過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在乎別人疼不疼。

後來是展翎的兄長來了，就是前一夜見著把展翎從廊上領走的那個男孩，還來了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女孩。

見他們的幼妹在雪地裏趴著哭，兩個人沈著臉把她給攔下不許她走。

三個人一起收拾的她！

以多欺少還以大欺小！

平生唯一一次讓人那樣的打法！

她現在想著都還是慪氣！

展翎踢了她的腰一腳，那一腳是真的把她給踢疼了的！

三個人一起打的她，但此事是因展翎而起，她把展翎記得最狠！

三人中那個後來的女孩看著是個最理智的，看出她身份不俗，怕她回去告狀，讓兩邊長輩在喬府鬧得面上不好看，最後提議把她綁了丟在角落裏拖延時間。

她們一行的車馬早上就會走，等她們三人回去陽城，強龍也不敢去壓她們那地頭蛇！

她自小就豪橫，那時候也是怕了的，從未遇見過敢在她面前比她更豪橫的。

展翎和那男孩都很聽那女孩的話，女孩話一說，兩個人就去照辦。

後來還是另一個像是展翎長輩的女子聽聲帶著仆役趕來，她才免過了讓她三個丟進雪裏。

可這事的結果，先王祖父聽完事情經過後沒有向著她，她回出央王宮說給母妃聽，母妃也將她訓了。

說她驕奢太過，說王祖父勤政愛民，能容忍她胡鬧一時，決不會容忍她胡鬧一世，若她再不知改，沒有配得上下俞王室的品格，先王祖父便是再寵著她也絕不會姑息。

此後她就不敢了，好多事情都不敢再做了。

道理她都懂，但她如今時常也還是會想，她和展翎，簡直孽緣！

她能容忍展翎整日的在她眼皮子底下那都得虧她大度！

展翎不知道趙清晏想得這麽多，她就是覺得好喜歡趙清晏，多和她待在一起片刻，那喜歡就又多了一分，聽趙清晏說的話那喜歡藏不住就要從眼角溢出去。

她想若是真如趙清晏所言，與趙清晏相識於幼時，那可真是一件極好的事情，與趙清晏總角之交，她可以從小時候開始就對趙清晏好。

她一定對趙清晏比對任何別家的小孩都好。

思及此，她羨慕她的鶴六姑母。

沔城，這個地方聽起來有些熟悉，可是她記不起那個地方，大約是沒去過的吧！

沒有見過趙清晏小時候的模樣，真是一大憾事！

“沔城，我未曾去過，何時你再帶我去看看可好？”錯過了在沔城巧遇趙清晏，去她去過的地方看看也是好的。

誒？

為何趙清晏的神色突然變得那麽一言難盡？

又說錯了哪一句？

“好，我日後帶你去。”趙清晏嘆一口氣。

趙清晏答應了，但展翎感覺趙清晏好似突然沒了要與她說下去的興致。

趙清晏則是在想，往後說不得還要與陽城那一家有所交涉，春末的時候聽聞那一位年紀輕輕繼任了家主位置。

少不更事生出的嫌隙，但願勿要傷了和氣。

下午的時候，俞南府的葛太守到了。

俞南城與南軍營有一日的路程，他清晨出發能在下午到，路上可以想象有多著急趕路。

他為前一日底下的人沖撞了趙清晏的事情道歉，坐在客座上一邊擦汗一邊點頭哈腰地與趙清晏寒暄。

葛太守是個矮胖的中年男子，生得賊眉鼠眼的，展翎不喜歡他的面相，看了就叫人覺得不是好人。

特別是還敢叫人攔趙清晏的路，想到就更加對他沒好感。

而調查向猙將軍妻兒下落的事情此前一直是他手下在做，展翎免不掉要與他往來，也沒把不喜悅擺到明面上。

趙清晏打定了主意要替展翎將人給訓好了，省得在搜尋向猙將軍妻兒的事上他再給展翎為難，開口第一句就是，“葛太守好大的官威，你的人攔路都敢攔到本宮這兒來了！”

這是秋季，快要入冬的時日，葛太守腦門上的汗成滴地往下淌。

“並非下官授意，底下的人不懂規矩，已經罰過了。”

“罰過了？既然是罰過了，此事我也不再多言。”

“找尋向猙將軍妻兒之事，此前一直是葛太守在做，如今到了駙馬手上，葛太守此前做過哪些工作，查過哪些人，哪些地方有嫌疑，這一應相關的記錄到現在也沒交到駙馬手上，莫非這也是因為底下的人不懂規矩？”

“看來葛太守是覺得駙馬好欺負啊！”

葛太守嚇得從座椅上滑到地上跪下，“並非如此，駙馬此前一直在忙剿匪之事，下官知道軍情緊急，才沒將這些東西送到駙馬手中，這些天，下官也還在替駙馬調查，下官必當全力輔佐駙馬，斷無輕視駙馬的意思。”

展翎在一邊旁聽，覺得趙清晏與她單獨相處時嬌憨可人，在人前立馬又換了嚴厲面孔，兩幅面孔無縫切換，當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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