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小的白袍“公子哥”聽見喊聲回頭，那一張許久不見的熟悉臉龐即刻映入展翎的眼簾。

果然是她，趙清晏。

她看見趙清晏臉上毫無血色的泛白，心上疼了一下，低頭再看一眼地上的屍體，目不斜視的走到趙清晏的跟前。

她突然覺得悲戚，忍下沒表現到臉上。

趙清晏審視她，不發一言。

等到趙清晏完全轉過身正對著她，一襲白衣心口位置之上突兀的一大片紅更在她心上刺了一下。

該有多疼啊！

她想伸手擁抱趙清晏，卻乖覺地在趙清晏身前停下腳步，因為她的身上好臟，沾著別的男子的血，她怕這血會汙了趙清晏的衣裳。

“你可還好？”她盯著那傷問。

天知道，當她從介風口中得知趙清晏來了虎崩山，還和六姑娘單獨呆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有多擔心趙清晏會出事。

好在趙清晏僅是受了點傷，傷口處理過了，人看著倒是無恙。

“無妨。”趙清晏不太在意那傷。

“還好，你無事。”

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好，找來的一路上她想過一定要狠狠的責問趙清晏一頓，為何不聽她的話好好在俞南城待著，為何要來虎崩山，可見到趙清晏之後，她能說出口的僅剩下這一句。

連續幾天在戰場上的緊繃情緒在這一刻突然松懈掉，她才感覺四肢百骸如同被重石拉扯著，讓她擡不起來，也使不上力氣。

她真的好累，緩慢的取下面具，緩慢的倒在趙清晏的面前。

她們許久沒見，她卻不覺得趙清晏陌生，大約是常通信件的緣故，她覺得趙清晏比在出央城時與她更為親近。

盯著詫異的趙清晏，她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開心。

真的好開心。

如果可以不計較那些後果，不去思考趙清晏偷跑來俞南回去會受到哪些責罰，僅說見到趙清晏的這一刻，她真的好開心。

趙清晏受到驚嚇的眸子看著展翎突然勾唇的笑，無奈的嗔怒瞪展翎一眼，俯下身子伸手觸碰她唯一還算幹凈的臉，“阿翎。”

木屋久無人居住，地上長出濕潮青苔，趙清晏皺眉不讚同她就這樣躺在地上，但看她一直在大口喘氣，好似沒有力氣，也沒強迫她起來，搖頭道：“你臟死了。”

是啊，她臟死了，渾身是血，她都怕嚇到趙清晏。

她以為趙清晏是在嫌棄她身上的血汙臟，內心上演了一場淒涼大戲。

她覺得自己好委屈，費了多大的勁才打勝了這一場仗，趙清晏竟然嫌棄她身上臟？

趙清晏變了！

第一次在出央城見面的時候，她也跟個小乞丐一樣，趙清晏那時還非要嫁給她，還裝模作樣的可勁對她好，哪會兒也沒見著是這樣的人啊。

現在熟了，就不用裝樣子了是嗎，滿滿的惡意都能表現出來了是嗎！

可真是個可惡的人兒！

可就算趙清晏是這樣可惡的一個人兒，她還是不討厭趙清晏，因為趙清晏彎月一樣的眼註視著她，好專註。

她看得呆了，盤腿坐起身與趙清晏平視，愈發想要擁抱她，也愈發不忍心讓別人的血染上她。

她實在糾結，心裏窩了氣，腦中兩個小人悶聲掐架，在她氣得險些就要將周圍除趙清晏在外的一切都記恨上之際，她選擇移開視線，看向一旁的屍體，“這是從哪找來的？”

她沒有看到，當她移開視線的時候，趙清晏失神了一瞬，再聽見她說這句話，趙清晏的眼睛褪了光芒，古怪地盯著她，“你不知這是何人？”

她只是隨口地一問，但趙清晏的反應好似是動了怒，她疑惑不解，不知道哪裏惹著了趙清晏，老實答道，“神似六姑娘，故有此一問。”

趙清晏盯著她的眼神又添了些覆雜，展翎抿唇深呼吸，知道定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趙清晏不是那種平白無故發脾氣的人。

但她左思右想也不覺得那兩句話有問題，又補充道：“料想是你尋的替身，想借此機會讓六姑娘詐死脫身，餘下的事情我來處理就是，你隱瞞身份來俞南多有不方便之處，我動作麻溜兒的將你想做的事情替你做好，絕不會有所耽擱。”

“三公主，好計謀。”誇都誇了，這次總該沒問題了吧。

趙清晏茫然移開視線，斜看著窗外投進的天光，短促的從口裏呵出一口氣。

“回營吧，既然你來了此處，南軍勝了？”

“嗯，勝了，可是你，可否再與我待會兒？”她低聲詢問，臉頰上偷偷爬了一層紅。

如果就這樣讓趙清晏走了，大致上也不會有什麽事，趙清晏會自己消了氣，然後和尋常一樣待她。

以前便是如此，可是以前她都是故意挑事不讓趙清晏快活的，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何事。

不想讓趙清晏一個人莫名其妙的生悶氣，她表現得有些急迫，蹭幹凈了手上的血汙，抓住趙清晏的衣袍底端不撒手。

“你……”趙清晏走了兩步讓她拉住邁不開腿，回頭見她耍無賴一樣坐在地上仰頭看自己，又是一陣無奈，要不是看在她神色中還有擔憂，趙清晏能甩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何處學的如此做派？松手。”

這股無賴勁是她在六姑娘身邊練就的，對付六姑娘那樣不講道理總是耍賴的，不練就這一番本事根本就應付不了。

可惜她的臉皮還是沒有六姑娘那樣厚，讓趙清晏一訓斥她就真的想放手了。

更別說她看見趙清晏吃痛地擰了一下五官，像是牽到了肩上的傷口。

她都不知道趙清晏傷得究竟如何，看著沒有大礙，可趙清晏那麽金貴的身子，捏得重了都會發紅，該是極痛的吧。

放開了手，趙清晏穿著純黑色麻制鞋的腳沒有挪動，定在她面前。

這種鞋是下俞白丁最常穿的一種，符合趙清晏此刻裝扮的身份，但要是仔細看定能由此看出來鞋的主人是一個女子，趙清晏的腳怎麽能小巧至此呢。

怪可愛的。

“不想走？”趙清晏在她頭頂上端著威嚴詢問。

“啊，不想走。”不是非要和趙清晏擰，此時回去熊楞幾人領著南軍還在收尾解決逃竄的匪軍，帶趙清晏回去幹啥？

趙清晏身上沒有穿甲胄，萬一的萬一，讓趙清晏再一不小心挨了一刀，那就得不償失了。

她的態度堅決，趙清晏敗下陣來，俯身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瞪她。

她後仰著與趙清晏拉開距離，眼觀鼻鼻觀心的讓趙清晏瞪得心底發虛。

她們展家的家風如此，她爹有一身的武藝，讓她娘擰耳朵的時候也不敢還手，她小時候以為她長大後可以做她娘的那個擰別人耳朵的角色，事實是她覺得她正在往她爹的角色發展。

思及此，她腦中如遭雷擊受到了不小的震撼，驚恐地看著趙清晏。

有些回過味來她對趙清晏究竟是哪一種感情。

若非是真的將趙清晏當做拜過堂娶進門的妻室，她能慣著趙清晏突然跑來虎崩山，讓她在戰場上亂了心緒，采取激進的打法，還不忍心責罵任何一句的嗎？

但是趙清晏該是不會真的將她當作夫君吧！

她的表情變了又變。

趙清晏盯著她，一會兒像是驚住了，一會兒又羞怯，一會兒又沮喪，都想不出來她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好，既然你不想走便在此地坐著，給我說道說道，我底下那擅易容的下屬究竟何處沒做好，讓你一眼就看出了破綻？”她的重點咬在“一眼”二字上，似是不可思議如此逼真的替身，她能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原來是在氣這近乎完美的替身讓她一眼看出了破綻，那也太小氣，害她以為是犯了多大的忌諱！

趙清晏的雙眼瞇著透露著危險，展翎以為是個小問題，但看她如此神情，又有些不確定，她還不至於會忘記趙清晏最是喜歡說著說著就將人往“溝”裏引的話術。

她在趙清晏手上吃過太多虧，都有些怵了！

所以一句“體態略豐滿了些”她沒敢說出口，平心而論趙清晏底下的這個擅易容的下屬算是個好的，臉近乎一模一樣。

體態這事，趙清晏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找到一個如此相近的替身，也著實不容易。

想來除非是十分熟稔之人否則也察覺不出那細微差別，趙清晏想用此替身去替六姑娘定不會被人看出。

“此易容完美，沒有任何破綻，我能知曉她不是，僅憑感覺而已。”不知曉該如何回答，誇就完事了。

“喔？僅憑感覺就能知曉她不是，那可真是好本事。”

話是在這樣說，但趙清晏非但沒有緩和下來不悅的情緒，臉色又沈了三分。

她算怕了，這年頭有妻室的小郎君還真是度日艱難，她都閉眼誇了還討不得好，那還要她怎樣？

莫非要她昧著良心將趙清晏誇成天底下獨一份的完美，找不出任何丁點的不好，連帶著她下屬做事也天衣無縫，毫無破綻才算完？

出央城那些高看趙清晏的百姓養得她這臭脾氣。

但要她也如此去做，不是不可以。

只要趙清晏肯叫她夫君，萬事皆可商量。

有趙清晏的二姐姐這個先例，她不覺得喜歡趙清晏這事兒有多麽難以接受。

更何況趙清晏可是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遵循六禮三拜娶進門的正妻！

然而趙清晏又不叫她夫君，“你究竟想說何事？痛快兒的就說了。”

趙清晏的臉色一瞬降得比冰還冷，“阿翎，你自己沒發覺？就這麽片刻的時間，你有三句話學的鶴六姐姐說話的語氣。”

“這是鶴六姐姐少時游歷到亓地，學的那兒說話的方式，混著出央城的官話，與亓地的話音也有不同，學成了四不像，讓人笑了許久，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人，你是第二個。”

展翎後背冷津津的，想辯駁，趙清晏制止了她，繼續發問：“你沒發現你的舉止、心境也在向鶴六姐姐靠攏嗎？”

“介風與我傳了許多信件，我未曾真的相信任何一句。往往這些不起眼的細微之處，才最能顯出端倪。”

趙清晏說完了話，停下等展翎的反駁。

展翎啞了聲，她要說的話太多，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是喜歡六姑娘的，喜歡六姑娘恣意的作風，但僅此而已！絕無其他！

六姑娘是趙清晏的好友，也是她認同的好友。

“我將她視作好友，未曾有過任何逾越。”展翎辯駁。

趙清晏等了許久僅等到這一句解釋，垂眉問，“鶴六姐姐不知道你是女子，你讓她清晨在你衣衫未整之際任意出入你的帳中，可算是把握住了與好友應有的尺度？”

唉！介雷和介風兩個！將她害慘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伏：三公主懷念的口音，即刻就給展翎安排上了，我是真愛！

趙清晏：給本宮有多遠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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