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去往俞南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展翎夜間雖然住在東院，白日裏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西院陪阿滿。

太醫每隔三四日就會到駙馬府重新給阿滿診斷一次，從冬末到春分，換了三四張藥方子，阿滿的病都沒有好轉。

展翎有些心急，也知道這事再急也沒辦法，只能讓太醫一張方子一張方子的慢慢試。

西院院子裏的石坐凳上，趙清晏坐在那裏耐心的聽太醫匯報病情，又詢問了一下宮中其他太醫對阿滿病情的看法。

提問總是能一針見血的問到要緊處，一聽就知道她有在認真的關註阿滿的病。

展翎作為阿滿的正牌姐姐卻像個閑人一般被兩個人晾在旁邊。

她也很無奈，但前些日子在獄中關了些日子錯過了藥方配置的進展，她現在有些跟不上太醫分析病情的思路。

哪幾味藥用了藥效太猛，要更換成哪幾味藥，為什麽要這樣換，哪些太醫讚同這樣的治法……

她聽了有些頭暈，趙清晏能一邊聽一邊給出回應。

能如此輕松與太醫對答，趙清晏這些時日在藥理上該是也下過一番功夫。

強撐著聽完後展翎頭皮都在發麻，也不懂太醫是什麽意思，很想在這件事上做點什麽卻是有心無力。

介雷送走太醫，介雨端著煎好的藥進來，習慣性的先遞給趙清晏試溫度。

“我來。”看著連餵藥的工作都要被介雨搶走，她總算回過神。

“阿翎，在想什麽？一句話也不說？”

從趙清晏開始和太醫說起阿滿的病情她就一句話也沒再開口，她以為趙清晏在專心和太醫說話，沒想到還在關註她有沒有說話。

她在想，最近和趙清晏待在一起的時間是否太長了些。

前些日子待在西院，趙清晏一次也沒有來過西院，最近住去趙清晏的東院後，趙清晏也開始隔天的就往西院走。

且每次太醫來給阿滿診病她必定到場旁聽。

每日白天與趙清晏待在一起，晚上也與趙清晏待在一起，最主要的是那張趙清晏新婚第二日大早上拿出來炫耀的方塌竟是莫名其妙的壞了！

可惜了那四百年古樹雕琢，十中存一才雕出的這一方塌，最後送去柴房做了柴燒！

“宋太醫這幾次來越來越有把握，會慢慢好轉的。”趙清晏以為她不說話是在想阿滿的病。

“嗯。”展翎含糊的應著。

她發現趙清晏最近越來越讓她討厭不起來，以前說不了幾句她們兩個就能吵起來，現在她們兩個每日的待在一起，反倒是好幾天沒發生爭執。

趙清晏在包容她，她感覺得到。

好幾次讓她嗆得說不出話，到了晚上她們兩個睡在同一張床上，趙清晏自己就氣消了。

也再沒提過要把她從床上趕下去的話。

後來和阿滿待在一起的時間多了，她才知道，她在獄中那段時間，趙清晏每日都會專程抽出時間親自陪阿滿。

想到新婚第二日她說出“不是你帶大的孩子你看得倒是輕松”來中傷趙清晏，展翎覺得慚愧。

平心而論，趙清晏能對阿滿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對得起她們的約定。

面對著這樣的趙清晏，她還能怎麽提起脾氣？

這兩日看著趙清晏時，感覺更像是初次見到她那般，文德殿中她款款走來，初時只聞到淡雅冷香，真當擡起頭看到她時，只剩下驚艷。

出央城百姓說三公主是上天賜下的寵兒，這話不假。

若不是上天賜下的寵兒，趙清晏又如何能這麽容易就蠱惑住人心？

就連她都快要讓她給蠱惑住了！

夜裏睡時，她躺在身邊，淺淺呼吸，緩緩睡去。

白日裏醒時她披散秀發，信任的擁抱著她，醒來便慵懶的睜開迷蒙的雙眼扶著她的肩膀坐起身。

人前的趙清晏無論做什麽都一絲不茍，美則美矣，也難免讓人覺得有距離感，她睡時眼眸輕合少了氣勢，不再是人前的三公主，只是她趙清晏。

這副模樣幾人有幸見到？

待在趙清晏身邊，前些時候的那種突然卸下重擔的輕松感更加強烈，那時候覺得這種情緒來得莫名其妙，明明即將踏上死地，反而開始覺得比以往更輕松，可不就是莫名其妙。

聽見趙清晏能對答如流的與太醫討論阿滿的病情，她這才明白為什麽會覺得輕松。

因為趙清晏讓她心中的一塊巨石落了地！

在遇上趙清晏之前，她有兩件未完成之事壓得她喘不過氣：

第一件是治好阿滿，第二件事是為阿滿尋一個如意郎君。

她曾消極的想，或許兩件事都做不到，她便要一直陪阿滿老去，一直照顧阿滿。她甚至已經做好了這一輩子會孤獨終老的準備。

可是她遇見了趙清晏。

在遇上趙清晏之前她從未想過這一生還有機會與人拜堂成親！

初時覺得兩人肩上各有重擔，攪和在一起只會是累人累己。

現在下俞國最好的大夫在醫治阿滿，她也有了三駙馬的身份來做阿滿的後盾。

日後阿滿若是看上了哪家小郎君，也不至於讓人家看輕了阿滿。

阿滿現在還小，她總會遇上中意的人。

事情開始往好處發展了。

趙清晏分擔了她的責任，並且一直做得那麽好。

所以對於趙清晏，她心懷感激。

手中捧著的藥碗見底，展翎從介雨手中接過一塊甜膏餵給阿滿，甜膏是趙清晏命人備下的，連阿滿喜歡什麽口味她都記得牢靠。

瞧吧，她可不是做得好嗎？

“阿兄，你為何又要出遠門，我不依！”

昨日告訴了阿滿她要出去一趟，到現在都還沒把她給哄好，展翎抱住撲進懷裏的女孩，防止她摔倒，“我很快就會回來，這裏有你嫂嫂在，阿滿不是很喜歡嫂嫂嗎？”

趙清晏怎麽收買到的阿滿她不得而知，但這兩人的姑嫂關系處得真的很好。

天氣回暖，偶爾可以在出央城中看見陽光，大片橘黃投照到城中，雖然感覺不到強烈的熱度，仍舊讓城中百姓欣喜不已。

經歷了一整個冬季的愁雲慘淡，能再見著太陽就感覺是恩賜。

外出不用再披著保暖的裘衣時也到了展翎前去俞南的日子。

前一天夜裏，展翎睡著後隱約聽見趙清晏叫了她一聲，她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趙清晏真的叫了她一聲，總之她聽見就醒了。

睜開眼看見趙清晏難得的沒有抱著她，而是背對著她蜷曲著窩在床的裏側。

她已經太熟悉趙清晏，只憑著被蓋拱起的輪廓就能想出趙清晏此刻睡著的姿勢。

趙清晏在做夢，不時倉惶的低喊她的名字。

“阿翎……”

是一種難以抑制痛苦的低喊，一聲又一聲的叫進展翎的心裏，聽起來不像是在做什麽好夢。

她突然有一種想要擁抱住趙清晏的沖動。

觸手可及的距離，或許她只要再靠過去一點就可以擁抱住她！

展翎平覆下情緒，沒有動作，在她身側躺平，聽著囈語半夜無眠。

臨別的那一天，兩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大好，展翎在駙馬府門口將想要摸她臉的那只手握成拳，從懷裏取出她從家中祠堂取下的一塊圓潤白玉，“這是留給阿滿的東西。”

她看看趙清晏身邊含淚的阿滿，又看看趙清晏，“你替她收著吧。”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到時候拿著這塊玉，找到認得這塊玉的人。”

到時候是到什麽時候，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送別之路，展翎從駙馬府門口就在叫她們回去，一直送到出央城門口，趙清晏和阿滿還在她的馬車上。

再往前是出央城的護城河，冬日裏結了一層厚冰，到現在還沒有融化完。

在河岸邊展翎叫停馬車，“回吧。”

她先下馬攙扶阿滿，介霜駕著另一輛空馬車停在她的旁邊。

出了馬車展翎才發現這城外竟比城內還擁擠，大約是這出央城有什麽傳統，城內的百姓舉著鋒利的鐵器在護城河之上……鑿冰？

全都是些年富力強的健壯男子，星星點點的密布在護城河上，還有在逐漸增多的趨勢。

展翎看了一眼也沒看明白他們在幹什麽，伸手拉住阿滿將她扶下馬車後繼續對趙清晏伸出手。

趙清晏纖長的指尖放進她手心，展翎緊緊握住，感嘆這手感還真是好！

她這次沒忍住用大拇指在趙清晏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僅僅一下，多的她便不敢了。

趙清晏突然頓住，脊背僵直。

展翎正感到心虛，可惜趙清晏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

遺憾！

趙清晏看著遠處護城河上的橋，失神了一陣，低頭將視線落到她身上，眼角彎出狡黠笑意。

她疑惑趙清晏看到了什麽，想扭頭也看過去，趙清晏雙手捧著她的臉，將她頭扭回來，“阿翎，你要知曉，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

什麽就為了她好了？

展翎一頭霧水。

“嗯，知曉。”管她是為了什麽，先答應了總沒錯。

誰讓趙清晏柔軟的雙手捧在她臉上，護城河面吹來的風又恰好吹動了趙清晏耳邊細碎的烏發，而趙清晏又笑得那麽好看。

橋上多的是百姓商販的往來，展翎一眼沒看出異常，第二眼她在人群中見著一個頭發花白周身肅殺之氣的老人慢悠悠的騎著馬過橋。

李國公？他何時出的獄？

將這一位大半輩子都在保衛下俞的將軍放出來，趙戈倒是做了件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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