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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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中傳入兩個男人低語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更顯清晰。

展翎聽出是季廷尉和趙胄,趙胄在囑咐著事情,季廷尉一個勁地誇讚他英明。

還真是個狗腿子!

她聽見老人摸黑去取了墻上的火把,然後踏步如飛地與她拉開距離,也不知去了哪裏。約莫是老人是不想見進來的兩個人,她也不想見,可惜她挪動不了自己的身體。

實在沒有興致拖著這副半殘樣子聽趙胄冷嘲熱諷,她幹脆就直接倒在地上躺屍裝死。

過了一陣,那兩個腳步聲一前一後停在她的身邊。

季廷尉倒吸一口氣,像是被嚇到了,趙胄還算平和,“活著還是死了?”

“活著,活著。”季廷尉蹲下在她肩膀上推了兩把。

展翎任他怎麽搖,就是不動。

季廷尉慌亂地加大力道,急著辯解,“傷得重了些,人一定死不了。”

“行了,就讓她躺著吧,記住父王的話,人留著還有用,別弄死了,當心死了拿你兒子補上去。”趙胄不耐煩道。

“小兒年幼,還想在身邊留兩年,下官定不會讓她死在此地。”

“也別讓她太好過,教訓一下讓她知道該聽誰的話。”

“是,是。”

交談完畢,二人的腳步聲逐漸走遠,石門重新合上,她才又慢慢地從地上坐起。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是還有什麽用處,能讓趙胄親自到獄中來過問,囑咐季廷尉留下她一條性命。

聽這意思留下她還是趙戈的指示,趙清晏也說了留著她有用,他們父女二人相鬥,卻是非得扯上她!

身側感覺不到老人的呼吸,她靜心又聽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老人也不知躲到了哪兒,向猙將軍起兵的事情還沒說完啊!

“前輩,你去了何處?”展翎不辨方向的沖著這漆黑一片的屋子喊道。

火光重新在她的右手邊距離她極遠的角落亮起,展翎發現這間暗室很大,大到老人舉著火把,她只能看見亮光,那亮光卻籠罩不到她身上。

“前輩,你到那裏去作甚?”她轉了半圈身子沖著老人的方向喊話。

隔了許久,老人端著一個棋盤到她面前重新坐下。

“這裏竟還能下棋?”她瞠目驚訝道。

哪有獄中還提供棋盤供犯人博弈的呢?

大概這是老人的私人物品罷了,連帶著那個火把應當也是。

老人聽見腳步聲第一反應就是滅火,說明火把也不是這暗室裏允許出現的物什,老人只是私底下偷摸著擁有,並用此照明。

按著老人之前的身份地位,能弄進來這些東西也不奇怪。

但是否也在這獄中過得太舒坦了些!

“小娃娃,來與我手談一局如何?”老人提議。

展翎覺得不無不可,在這裏似乎也沒有旁的事情可做,但她還是更想聽老人繼續說前邊被打斷了的話。

“前輩可否繼續給我說說那位孫太尉的事情?”

“邊下邊說,小娃娃在老夫面前隨意一些才好,老夫這裏沒那麽多規矩!”老人立好火把,將白棋交給展翎。

他執黑先行,第一手落在右下角星位,展翎緊跟著老人落下棋子占了自己左手邊的星位。

一顆接著一顆的棋子落到棋盤之上,事情經過也從老人的嘴裏徐徐道了出來……

下俞國曾跟隨著先獻王南征北戰立下戰功赫赫的有三位柱國將軍,柱國將軍之下又有十將軍分別掌管下俞十軍。

三柱國中,武官最高官位只有一個,便是那孫太尉,另兩位姓吳和姓許的將軍又是在十將軍之上被封為大將軍。

四年前,先獻王病逝,太子趙戈即位成了如今的下俞國君,先獻王死前立王孫趙訂為太孫,並下令不得廢黜。

趙戈繼位那一年,大刀闊斧地罷黜了一些人又提拔了一些人,這些都是新王登基後的常有舉動,不值得一提。

因為罷黜和提拔的官員都沒有威脅到朝中核心人物群體的利益,那一年王宮朝堂之上雖是小打小鬧的摩擦不斷,但大體上各方勢力也還算得上相安無事。

次年年初,下俞地方上發生了一件不算大的事:沔城的一個小官家裏的兒子帶著家中護衛霸占了一戶白丁的田地,暴力致使那戶白丁一家三口死於非命。

下俞國這樣的事情常有發生,底層白丁看得慣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上邊官員之間相互包庇,來處理這件事情不過就是為了做個樣子讓面上過得去罷了,誰都沒把這樣小事情當回事,以為這件事會和往常一樣很快就過去。

哪知道臨鄉這戶白丁的遠房親戚悶聲不響的就跑到出央城王都民告官!

他告官的經過極度順利,當天這件事就傳到了趙戈的耳朵裏。

次日,趙戈親派使臣前往調查。

一路有赤行軍護衛,又有旨意在手,使臣雷厲風行,調查進行得也很順利。

使臣在沔城調查了三日就確定了這件事是真事。

七日,趙戈貶謫小官官職,責令殺人的小官家兒子依照律法償命。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這裏就結束!

十日,使臣翻閱官員名冊典籍,得知小官家竟然是孫太尉的遠房親戚!這件事開始與孫太尉扯上關系。

二十日,孫太尉家其他遠房親戚仗著孫太尉的威嚴到處作威作福的罪證,以及孫太尉借著自己在軍中的威望替家族旁支謀取軍職的罪證一並擺到了趙戈的面前。

誰都沒有想到一件小事牽連發展,最終竟然演變成這樣。

官員之間議論紛紛,就是底下的百姓也聽到了風聲開始關註事情的發展,百姓平日裏受官員壓迫慣了,最是愛看這種以權謀私為害百姓的官員落馬的事情。

二十五日,趙戈的案前擺了一摞彈劾孫太尉的奏章,出央城內到處都能聽到對孫太尉不利的言論。

三十日,孫太尉在出央城市口問斬。

僅僅一月的時間,這位曾經位列武官之首的孫太尉就入了土。

一時之間舉國震動!

雖說孫太尉有錯,但感念著他過往的功績總不至於淪落至此,前幾日還在叫罵孫太尉的百姓突然之間全都禁了聲。

懂點王宮中形勢的人很快嗅出了陰謀的味道。

臨到事末,朝中大臣回過味來,新王登基,這是在殺雞儆猴立威。

人都已經死了,再為他說好話婉轉事情也沒了必要,朝中人人自危,就怕自己成了下一只用來敬猴的雞。

那段時間朝中風氣極度壓抑,不想遙遠的俞南邊境突然點燃戰火。

這個人就是向猙。

一個常年戍衛在俞南邊境,鐵骨錚錚的粗狂漢子。

孫太尉雖說旁支有許多不省心的親戚,但他自己親生的幾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的刀劍中,向猙是孫太尉唯一的義子。

給孫太尉安置其他的罪名向猙或許會相信,但說孫太尉以權謀私替家族旁支謀取軍職,向猙一個字也不信。

他也曾在孫太尉底下做過事,他清楚他義父的為人,絕不會拿軍紀開玩笑。

深厚的父子情誼讓這個男子漢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況且朝中有小人讒言聖聽他也斷不能容忍。

才鬧出了那場“清君側”!

老人講得興起之處,一掌重重地拍到大腿之上。

展翎已經聽得呆住,突然受此驚嚇,“嗒”的一聲,一顆白子從她手中滑落掉到棋盤之上的空位之上。

兩個人都沒有去關註那顆白子,老人繼續講下去:

孫太尉死後,剩下的吳、許兩位大將軍留守都在出央王都中。

下俞王室中的規定,將軍做到他們二位這個份上便不能再將調兵的權力交到他們手上,為的是防止武將謀國。

下俞國實際掌兵鎮守四方的是那十位將軍。

向猙是十將軍中最出色那一位,在軍中極具威望,趙戈先後派了三位將軍討伐向猙都無功而返。

“哎,你爹,可惜了!”說完老人嘆一口氣。

展翎靜默不語,聽完這些前事,她也替向猙將軍感到惋惜。

後邊的事情她便都知道了,趙戈下達詔書,她恰好就是那個帶著向猙將軍首級來領賞之人。

結果牽連進趙戈打壓趙清晏的計謀中,此刻她又入了獄中。

算作是為她起的那點貪念受到的懲罰吧,有道是:天道好輪回!

說得半點都不假。

“說起來這孫太尉你還該叫一聲義爺,怎的你個小娃娃竟然連這些事也沒聽你爹說?”老人突然嚴肅下口氣,不滿展翎什麽也不知道的蠢鈍模樣。

展翎僵著臉不知道該怎麽回老人的發問,此事對她而言也有頗多難以解釋之處,不能隨便說給人聽,便隨老人自己猜測著吧。

“你這年紀,你爹都上戰場了,一問三不知,蠢笨至極,簡直蠢笨至極!”老人看展翎還敢不搭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展翎:“……”

她也辯駁不了什麽,老人高興怎麽說就怎麽說吧!

“不知前輩是因為何事入的獄?聽聞前輩也向今上請戰,莫非是受此事牽連?”她突然又有些好奇,面前的老人在這件事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他又是為了何事入的獄。

她曾聽聞討伐向猙將軍的人中,有位八十歲的老人請戰,大約就是那時受的牽連吧。

老人擺手道:“表忠心罷了,你當老夫一把年紀了真要去和你爹那皮小子打一仗不成?皮小子有血性得很,讓他鬧成了未必不是件好事,朝裏那幾個構害忠良的後生,早該清出去!”

老人此刻分外悵然,與剛才說到興起之處神采奕奕重拍大腿的神態截然不同。

展翎憶起老人說的,將軍做到吳、許的份上便沒了帶兵權,老人定是更加沒有可能再帶兵出征。

是遺憾的吧!

“至於老夫入獄,那就是另一段原因了。”老人捋了一把胡須,從棋盒中拿起黑棋,觀察棋盤之上的形勢。

“是何緣由?”展翎故事聽得興起,下意識追問了一句,問完便覺得不妥。

若說老人入獄的原因與前邊願意講的故事有關,她順道過問一句也沒什麽,但既然是另外的原因,那就是老人的私事,她一個小輩怎好意思追問?

但話已經收不回來。

“蠢笨!果然是蠢笨至極!”老人手執棋子在棋盤上敲得啪啪響,突然又發了脾氣,“這步棋如何能下在此處?”

“如何能下在此處?”老人很氣憤,重覆念叨著這句話,像是在問展翎,又像是兀自在那裏不解。

展翎低頭一看,是剛才無心滑落的棋子恰好走死了一片即將救活的白棋。

犯的是一個門外漢的錯誤,這一局棋在此就得認負了。

“晚輩技不如人,讓前輩見笑了。”輸了展翎就大方認。

“三歲小娃娃都知道不能下在這裏,老夫豈止是見笑,簡直是笑掉大牙了!”老人氣性還挺大。

展翎就是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一個三歲小娃娃知道不該將這步棋下在那裏,三歲小娃娃沒將棋子當零嘴吃下去那就是聰明的。

罷了,老人的年紀都夠得上做她的祖宗輩的了,和他有什麽好計較的呢?

但似乎老人剛才的註意放在棋盤之上,沒聽到她不妥的問話,這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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