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意識的時候, 耳邊傳來的是陌生的交談聲。

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他很確定無論是火星上還是地球上都沒有聽說過這種語言，但他卻莫名其妙地聽懂了。

真中劍悟睜開眼睛的時候, 發現眼前站著的是一對陌生的男女。

“那個……”

他張了張嘴, 想問這裏是哪裏, 你們又是誰, 卡爾蜜拉又去哪裏了？

可是他發現這具身體並不受自己控制，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是乖巧順從的話語。

“我知道了, 父王, 母親。”

稚嫩的童音。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視角有些奇怪地低，他這是到一個小孩子的身體裏來了嗎？

先前是“卡蜜拉”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他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那之後呢？又發生了什麽？

完全想不起來了。

面前衣著華貴的婦人捂住臉，像是不願接受某種事實一般哭泣起來，男人安慰著她, 可看向“真中劍悟”的眼神卻是冰冷帶著厭惡的。

究竟是怎樣的怨恨, 才會有這樣可怕的眼神？

即便是真中劍悟，也被這樣的眼神嚇了一跳。

之後，兩人相攜著離開, 並再也沒有出現過。

空蕩蕩的，石頭做成的房間內只有一扇窗戶，那扇能夠離開的門已經被鎖死了。

真中劍悟意識到，這個孩子原來是被囚禁在這裏的。

“他”很乖巧, 不哭也不鬧, 就這樣獨自生活在這個房間內, 大多時候他只是躺在只有一張地毯的石頭地板上, 唯一能夠判斷時間流逝的方法是看到那一方窗口外晝夜更替的天空。

沒有人與他交流，也沒有任何娛樂，就好像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孤獨地活著。

手腳上和脖子上被套上了沈重的鐐銬，能去到最遠的地方只有那個敞開的窗口，可他卻一次都沒有去過。

……

換做是他，真中劍悟想，被這麽對待他一定會瘋的。

人是社交動物，他也很樂於和大家交朋友，希望能看到大家的笑容。可是在這個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的，小小的世界裏，只有這個孩子一個人。

這究竟是怎樣強大的心理，才能忍受這樣的孤獨？

真中劍悟不知道。

他只覺得他自己都快瘋了。

他不是沒有試圖離開過這裏，也不是沒有和試圖和這個孩子說過話，但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旁觀者，誰也不知道他被困在這個身體裏，不知道要怎麽辦，他像是在看一部老舊的長篇電影，只是不知道這部電影的結局究竟什麽時候會到來。

窗外的天空還是那樣，晝夜更替，一成不變。

沒有四季變化，看不見日升月落。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有時候這個孩子清醒著，他也一同清醒，但當他入睡時，真中劍悟也會失去意識，他只能從逐漸變化的視角，以及一件件更換不那麽合身了的衣服判斷光陰的逝去。

最後一件衣服，是一套華美的長袍。

或許是在那個衣櫃裏太久了，上面精致的刺繡和鮮艷的色彩都染上了一層灰敗的色彩。

但“他”並不介意地套上，並在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靠近那個窗口。

外面響起了音樂聲，但並不是那麽令人愉快的樂曲，反而帶著一絲絲地悲傷和沈重。

“他”的視線很高，原來囚禁他的地方是一座高塔，從窗戶的視角往下看，能看到繁華的城市，城市中的人群如同螞蟻一般，中央簇擁著的，是兩只沈重的棺木。

真中劍悟突然意識到，那裏面裝的可能是“他”的父母。

除了最後一次見到那對夫妻時，感受到的“他”心裏的失落和悲傷外，那之後就連情緒這種東西，在漫長的時間中也被消磨殆盡了，即便是現在看到親生父母的棺槨，“他”的內心也毫無波動，就好像那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人群中突然傳來尖叫和哭嚎。

“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遠方空降而來的怪獸。

風格極其覆古的城市，天空中卻飛來與之格格不入的戰鬥機，然而那些戰鬥機也並不是怪獸的對手，在怪獸的光線下很快地全軍覆沒。

真中劍悟心裏急得不行，無論這裏是哪，他並沒有忘記自己作為奧特戰士特利迦的使命，但他仍舊只能在這個身體裏旁觀。

“他”突然動了。

真中劍悟一楞。

他看到“他”緩緩的擡起手，過了多年已經有些銹跡斑斑的沈重鎖鏈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一道黑色的光線出現在“他”手心，接著，那道撕裂天空般的光線穿過城市的上空，精準地打到了怪獸身上。

怪獸倒下了。

人群先是死寂一般的沈默，隨後不約而同地，他們朝著高塔的方向跪了下來，如同朝聖的信徒一般虔誠，又或者是……恐懼。

但“他”的內心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窗臺的一角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出來了一朵花，在這種地方竟然也能存活的花朵，搖曳著的身姿讓真中劍悟想起了他那朵始終未曾開放的露露耶。

都過去這麽久了，也不知道大家怎麽樣了。

這就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他到底還要觀看多久呢？

這麽想著的時候，“他”卻擡起手，輕輕碰了碰那朵花，然後那朵剛才還生機勃勃綻放的花朵，轉眼間便已經枯萎雕零，不知道從哪飛來的一只飛鳥，降落在窗臺上，只是碰了碰“他”的手，卻也和花朵一樣被輕而易舉地奪走了生命。

直到現在，真中劍悟才終於意識到為什麽“他”會被囚禁在這裏。

“他”根本不是人類。

擁有強大的力量，這麽多年以來不吃不喝也不會死去，任何活物碰到他的結果也只有死亡，“他”似乎根本不應該存在於世。

那個時候男人的眼神又出現在回憶中。

這是懲罰嗎？還是說只是人類單純地面對未知的恐懼呢？

現在囚禁“他”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也完全有能力離開這座高塔，為什麽“他”卻不願意離開呢？

真中劍悟想，如果換做是他自己的話，得知自己是這樣的存在，他或許也會一個人躲起來吧。

如果他消失其他人就會高興的話。

“我只是不想而已，沒有別的原因。”

時隔多年，真中劍悟再次聽到了“他”的聲音，他說，“在我身體裏的另一個我，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誒？”他還有點不敢相信，“你……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這裏除了你也沒有別人，不是嗎？”

“……”

“你是誰，為什麽一直在我身體裏？”他問。

這個還真不好說。

真中劍悟想了想，說：“我叫真中劍悟……來自……我也不知道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從哪裏來的，或許我們可以認識一下，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麽？”

“真中劍悟嗎？”他閉了閉眼，“我的名字……特利迦。”

“誒？”真中劍悟震驚不已，“你是特利迦？”

“他”揮了揮手，面前出現了一面鏡子，透過“他”的雙眼，真中劍悟看到了鏡子裏“他”的樣子。

那是真中劍悟的臉。

……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呢？他不知道。

心裏有太多的疑問沒有解開，但自從那次短暫的交談後，特利迦就再也沒有找過他，無論他說什麽，特利迦也沒有任何回應。

這讓真中劍悟沮喪不已。

如果這個人是特利迦，那他又是誰呢？他偶爾會想這個問題，有時候甚至在想他的存在會不會是特利迦自己的想象，又或者這個特利迦是自己的想象。

完全搞不懂，要是彰人在就好了。

在真中劍悟心裏彰人就是那個什麽問題都能解決的神。

特利迦……姑且這麽稱呼他，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人，這究竟是他自己還是自己的想象呢？在那次交談過後，他就一直坐在窗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看著外面的城市。

原本是石頭堆疊起的城市漸漸興起了高樓，科技開始以極其驚人的速度普及，甚至短短時間內就制造了能奔向太空的飛船。

高塔腳下建了一座角鬥場。

人類，戰士，怪獸，那裏的廝殺從未停歇，人們的歡呼順著風被送上高塔的頂端，卻沒有讓特利迦有任何關註。

他只是一個吉祥物，一個象征。

即便是人類把他當做神明，在他看來也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

“客人”是不請自來的。

高塔已經許多年沒有過訪客了，從那扇囚禁他的門被徹底關閉開始，現在真中劍悟知道那扇門根本困不住特利迦，他隨時可以出去，只是想不想的問題。

一開始是被囚禁，現在是他自己將自己囚禁在這裏。

直到“客人”到來。

角鬥場內，出現了狂妄囂張的言論。

少女揮舞著手裏的鞭子將一個又一個敵人打倒，站在了角鬥場的頂端，她高高揚起鞭子，說著令人嗤笑的豪言壯語：

“邪神特利迦？我才不害怕，看著，我要將你們的神拉下神座，讓他乖乖當我的狗。”

她放肆地笑著，如同一團燒盡一切的熾熱火焰，揮舞的鞭子打開高塔的大門，她踩著高跟鞋，無所畏懼地進入了人們口中邪神的居所。

“你認識她。”特利迦用的是肯定句。

真中劍悟反映了一下，才意識到他終於再次搭理了自己。

“卡爾蜜拉，”真中劍悟說，“我認識她……不如說，我和她很熟悉，原來特利迦你和她果然認識嗎？那又是為什麽……”

“……”

他沒再說話了，又陷入了沈默。

沒過多久，那位不速之客就暢通無阻地打碎那扇門走了進來。

他望過去時，看到了少女臉上自信張揚的笑容。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來到他的身邊，蒼白的手指同樣捧起他蒼白的臉頰，親吻著他輕聲說：“我是卡爾蜜拉，來搶走他們神明的人。”

“餵，你，想不想離開這裏……和我在一起？”

“你能給我什麽？”他問道。

“我的愛，我的一切。”她的笑容更甚，“成為我一個人的神明吧，特利迦。”

“那麽，如你所願。”

他順從地將被鎖鏈禁錮多年傷痕累累的手腕擡起遞到她手上，於是少女打碎了那些鎖鏈，唯獨留下了他脖子上的那根。

邪神拋棄了這座城市，這個文明，那座囚禁他的高塔在那之後卻沒有一人再敢攀登。

失去邪神坐鎮的城市再次被怪獸和災難頻頻光顧，於是人類不得不重建了地球防衛軍，來對抗那些怪物，又或者……回來報覆他們的邪神。

但即便邪神離開，他的信仰卻已經在城市紮根。

如火焰一般熱烈的少女迷戀上了清冷的邪神，在無人發現的角落，邪神也漸漸被她的火焰波及，只有在面對她時，卡爾蜜拉才知道她的特利迦是多麽熱情。

特利迦……她一個人的神明，只屬於她的特利迦。

至始至終，她想要的只不過是和他永遠在一起，僅此而已。

但越是了解到他的過去，她就越是替他覺得不值得，同樣因為出身黑暗，卡爾蜜拉也經歷過相似的過往，於是這份怒火最終燒到了露露耶，燒到了人類身上。

拿到永恒核心的力量，改寫宇宙的規則，到時候自詡正義的，討厭的光明將不覆存在。

……

“不，不可以這麽做啊卡爾蜜拉！”被困在身軀中的真中劍悟感到一陣深深地無力，他註定無法阻止那個崩壞的未來發生嗎？“不可以這麽做……我也想，也想讓卡爾蜜拉微笑起來啊……”

“即使改寫宇宙的規則，也無法改變我會害死她的事實。”

面前伸過來一只手。

真中劍悟擡起頭看過去，發現那是另一個自己，準確地來說，是特利迦。

他猶豫地握了上去：“什麽意思？什麽害死她？”

“詛咒，”特利迦說，“我的黑暗力量是背負著的詛咒，你也看到了吧，我無法靠近任何活物，她至今沒有出事只是因為她很強大，但這註定是有極限的，而這個極限快要到了。”

“如果不進行那個‘儀式’，無論是她，還是這個宇宙，都會消亡，因為我是那個註定毀滅的本源。”

“……”真中劍悟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他急切地問道，“就沒有什麽別的方法嗎？”

“你知道那個方法。”特利迦說。

真中劍悟一楞。

“你還沒有意識到嗎？”

“這些所有經歷的一切，包括我的存在，這些都是你自己的記憶，真中劍悟，又或者……未來的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怎麽感覺寫出來連久彌傑厄都不如了（嘆氣）

已經盡力在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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