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在街上。帝天沒有穿那種世外高人常穿的、從頭裹到腳的黑色袍子，而是穿著時下年輕人最常見的棉質長袖連帽衫和深藍色牛仔褲，更加展現出挺拔而修長的身姿，即使面色冷淡了些，也照舊引來無數不明真相的路人甲乙丙丁們頻頻回頭。

霍雨浩從來沒見過他作這種簡單又清爽的打扮，本來只是側頭微微看了一眼，但一眼之後，又覺得有些難以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終於還是撇開了頭，心下已經對他的意思明白了七八分，下意識就改換了更敬重也更疏遠的稱謂：

“前輩沒有必要道歉，其實說到底也是你請我願之事，並沒有誰虧欠了誰。”

想起之前聽說過的那些求愛不得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學院中的年輕男女，或是在對方宿舍樓下癡心等候死纏爛打只為見上一面，或是飛鴿傳書短訊轟炸騷擾不斷，更有甚者還有約了對方出來當眾下跪請求原諒的。那樣未免太丟人了，他帶著幾分自嘲地想，可不能讓魂獸都認為人類是這樣心態脆弱的群體，多跌份兒呀。

他霍雨浩畢竟是年僅十九歲的七環魂聖、海神閣長老、傳靈塔終身名譽塔主，他是當之無愧的全大陸青年魂師第一人，當然有自己的驕傲。

盡管驕傲著的霍雨浩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從這些虛無飄渺的頭銜中尋求安慰的一天。就像茫茫大海中將將溺斃的人，拼盡全力也要抓住最後一點求生的希望，又像一個長途跋涉餓了許久的旅人，面對著滿席精美的菜肴卻無論如何都吃不到口，只好用一些無聊空洞的話來作可憐的自我安慰。

帝天也用暗金色的眸子瞟了他一眼，見霍雨浩沒什麽表情，反而還用了禮貌卻疏遠的稱謂和口吻，沒由來地就覺得詫異和惱火，但這些不該有的情緒終究只是一閃而逝，很快便又掩映在那終年古井無波的平淡瞳眸中了。他依然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下去：

“但我並不後悔。”

“......？”

“即使是在清醒的時候，也會做出一樣的事吧。”

“......”

“總之，我很抱歉，希望你原諒。”

霍雨浩石化了。

從來沒有聽過對方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說過這麽多話，而且出乎意料的是鄭重又平等的口吻，仿佛是做錯了事的小孩子在執拗地請求情人的原諒。

其他的也就罷了，中間的那句......是情話嗎？

他感到自己的臉控制不住地有點發熱。雖然一直都傾慕他，但自己終究不是女生，聽到同性別的雄性生物如此直接地表明這種類似於求歡般的渴求，還是會抑制不住地覺得苦惱。

但苦惱和別扭之下，那點甘美的喜悅又是如此鮮明。

霍雨浩一時間竟然更加不敢看對方的臉了。但這樣也似乎並沒有什麽作用，臉上的溫度沒有半點降下來的跡象，反而還越來越熱。

他帶點煩躁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兒，接著就聽到一個細細軟軟的、有點熟悉的聲音在叫他：

“學長！”

霍雨浩擡頭看去，路的那頭遠遠走來五六個成群結隊的少女，穿著紮眼的綠色校服短裙，胸口上繡著精美的史萊克的怪獸頭像，赫然就便是先前在海神湖畔圍觀他與唐舞桐說話的人！他心裏忽然就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但兩人身高腿長，腳步並不慢，而對方的行走速度也很快，又是從唐門的方向走來的，要避開或是裝沒看見顯然不可能。

他感覺帝天帶了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卻什麽都沒說。

女孩們走得近了，目光紛紛變得好似發現了絕世寶藏的盜賊天團，發射出有如探照燈一般熾熱的光芒。

開玩笑！剛剛走過來的時候一直把註意力集中在這位溫柔清雋的藍發學長身上，怎麽居然忽略了他旁邊的人！雖然只是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但那種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凜然又高貴的有如實質般的壓迫氣息，顯然是久居高位的人才會擁有的！

受到帝天強大氣場和冷峻面孔的吸引，女孩們仗著彼此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居然又竊竊私語起來。

“學長旁邊的人是誰？也是我們學校的嗎？看起來好帥啊。”

“霸氣又迫人的感覺！本來以為學長和舞桐老師在一起的畫面已經足夠美好了，沒想到他們好像更般配似的！”

“嘖，我早就說了，像學長這樣美好又秀氣的男孩子就該被更強壯的男人保護著才是，你們偏不信。”

是那個充滿調笑的聲音！霍雨浩瞬間便想起了對方。先前湖邊的人太多，他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相貌，此時定定望過去，見到說話的居然是一個紮著雙股褐色麻花辮，相貌清秀又可愛的女生，有著一雙圓圓的小鹿般黑色的眼睛。

什麽啊，為什麽這麽可愛又嬌柔的女生可以面不改色的說出這種調戲別人的話。霍雨浩再次感到三觀被刷新。

帝天顯然早已將對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他向霍雨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有些玩味。

霍雨浩差點暈厥。

雙方走得愈加近了。那個先前招呼他的女生熱情揮手道：

“學長好！先前你和舞桐老師在湖邊說話的時候我們就註意到你啦，不過你可能沒有註意到我們~在這裏碰見，真巧啊！”

霍雨浩微笑道：

“你們好。”說話聲音那麽大，根本想忽略都難啊！怎麽可能沒註意到。

女生對他的腹誹一無所知：

“學長是哪一屆的學生呀？是已經畢業了嗎，先前在學校裏從來沒見過你耶。”她轉向帝天，自然而大方地問：

“這位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學長嗎？”

霍雨浩有點擔心身邊這位語出驚人，忙迅速接過話頭：

“我是霍雨浩，其實也還沒有畢業，算是延畢吧！這位是我朋友，不是史萊克的啦。”

女生們的表情頓時精彩起來，她們迅速與同伴交換了驚訝的眼神，相貌不同但卻都一樣年輕嬌美的臉龐上明明白白地寫了四個大字“竟、然、是、他”。

竟然有生之年能夠碰見活的霍雨浩!

霍雨浩有點頭疼地摸了摸鼻子，隨即又看見了更加不可置信的一幕——

他看見帝天/朝著對方優雅而友好地伸出手來，雖然穿著最簡單不過的休閑服飾，姿態卻有如在最高級的皇室宴會廳裏穿著晚禮服捧著高腳杯一般自然。他微笑著，倨傲上挑的丹鳳眼彎起來，居然帶出了一抹近似溫柔的神色：

“你好，我是秋水。”

......

實在是太過似曾相識的場景。

霍雨浩一下子就想起了在軍營時某人一貫騷氣的作風。他忽然覺得，即使是一向高高在上的獸神，似乎也有什麽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招蜂引蝶的性子。

在路邊站著攀談了許久後，他頭疼地拒絕了對方提出的一道去酒吧喝酒的邀約，終於有機會從拉著帝天從那個相當密實的包圍圈中鉆出來。

走了幾步後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後看了一眼，卻剛好見到那小鹿眼睛的女孩也正瞅著她。兩人對視了一會，對方似乎別有深意地向他豎了個大拇指，隨後便隨著同伴們蹦蹦跳跳地走了。

。。。

這都什麽和什麽啊，霍雨浩一臉黑線。

想想先前與大家一起為了全大陸青年魂師大賽奮鬥的時候多麽團結且心無旁騖，怎麽就沒見過有這樣一群奇怪的人，天天腦子裏都不知道在想什麽。

果然年輕人的世界他不懂。

忽然感覺手心被扯了一下，霍雨浩下意識擡頭望向身邊的人——

也是這時才恍然驚覺自己竟一直與對方牽著手。帝天的手是涼涼的，卻並不使人感到冰冷，而是帶來了一種奇異地慵懶而放縱的感覺。

說清楚一點的話，應該是想要依靠的感覺吧。

星光下除了那人外的一切都已經模糊不清了。嘈雜的人聲、熙攘的街市、熟悉的景致......一切都淡去了。少年被牽著手，睜著湛藍色的眸子，臉上帶了點微微的疑惑，並不是什麽特別的表情，但無端就使人感覺到歲月靜好。

霍雨浩聽見對方的話，依然是相當鄭重的口吻：

“她們說的舞桐老師，是你的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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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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