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吃人類的食物, 又為什麽要總是勉強自己呢？”

陳溱坐在對面, 傷心地看著他。

孟承手裏拿著筷子，穩妥地將嘴中的食物咽下, 低低笑出聲：“阿容，你在說什麽胡話？”

陳溱把他手中的筷子拿過來，細細地夾了一些菜放進嘴裏：“我敲門之前在門口站了很久。”

孟承的笑容凝固了。

將桌子中央的飯菜推開, 他不堪重負地趴下：“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麽要這樣……”

“……”

“你的胃部可以消化嗎？腸道可以吸收嗎？”

孟承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他眼中的笑容消失了, 透出鮮少示人的冷酷。

“細胞還在代謝麽？還活著嗎？”

陳溱的手越過桌面攀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溫度可真冰啊，這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到桌面上, 陳溱揉了揉掌中的手，指尖停在孟承的手腕上，那裏一點起伏也沒有。

“孟承, 你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阿容, 你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孟承歪著腦袋問，他臉上掛著淺淺的酒窩。

陳溱狠狠握緊他的手, 難受地將臉埋進了臂彎：“我真希望是我傻了。”

孟承寬容地註視著他，手在他的腦袋上揉了揉：“阿容, 你累了, 你睡一覺吧。”

陳溱埋著腦袋, 孟承的手從他後腦向下，貼在他的後頸上。感受到手背上的暖意，冷淡地看著陳溱不斷地傳靈氣給自己。直到這一刻, 他才真切的意識到，陳溱知道了一切。

心裏近乎天崩地裂，臉上卻萬分平靜。他試探著靠他近一點，仿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只是孟承的家到陳溱的家，還只是課桌前排到後排，只要一對視，就能嘻嘻哈哈地出去玩。

“阿容，你吃完飯就快點回家吧。”

“我不。”

孟成將手抽.出來，陳溱不讓，孟承說：“你哥哥還在家裏等著你呢。”

他語調輕柔：“你忘記了嗎？你最喜歡他的。”

陳溱一顫，擡起頭詫異地看著他，意識到孟承極為認真。

他眼中泛著淚花，無奈笑道：“孟承，你真是個人精。”

孟承眉頭動了動：“所以回去吧。”

陳溱說：“我不，他已經有另外的更喜歡的人，我不想去湊熱鬧。”

“如果喜歡就搶過來啊。”

陳溱仿佛在仔細思考他的話的可行性，然後喃喃道：“我不。”

孟承笑了：“阿容，你是什麽道德模範嗎？什麽都要讓出去？”

陳溱反問：“那我是哪裏來的bitch嗎？什麽都要搶？”

兩人針鋒相對，突然笑起來。

陳溱笑得眼淚都出來，猛地將人一搡大罵道：“孟承你他媽王八蛋！”

蹭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狠狠地踹了一腳桌子，任碗筷摔在地上。他崩潰大罵：“你不能和我商量嗎？你不能跟我好好說嗎，一定要走到這一步！一定要走到這一步——你憑什麽這麽犟！你憑什麽這麽做！”他聲嘶力竭地罵著，瘋狂地拍打著空氣，每罵一聲都在責怪眼前這個人，責怪自己。

陳溱不是個喜歡推卸責任的人，但是此刻卻因為無法遷怒而感到萬分焦灼。

孟承端正地坐著，他很鎮定很冷靜，笑瞇瞇地看著不受控制地胡亂發洩的陳溱。

孟承其實家教很好的，雖然長相漂亮纖細，但是當他認真看著你的時候，脊背總是挺得直直的，看得出來是個教養很好的男孩子。他抱著胳膊，看著孩子般無理取鬧的陳溱。他臉上發白，暖黃色的光打在臉上才透出點光澤。

像是關掉了某個開關，陳溱定定地站著，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雲淡風輕的孟承。

心裏突然湧上一股恨意，像是瀕臨死亡的俘虜，陳溱心酸地問：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來害我呢？”

如果沒有遇見就好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只是個穿越者，沒有道理為了數據串而痛苦的，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孟承頗為意外地看著他，笑道：“阿容，你忘了嗎，是你自己纏著我的。“

“……”

“我都說了——我可以自得其樂，我可以自己玩。”

“……”

“是你自己非要闖進來的。”

“……”

“你又何嘗不是害了我？”他說這句話，卻不像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恐怕莫過於你一心想挽救的時候，對方卻無動於衷。

陳溱這麽想著。

但是他不能就這樣放棄孟承，他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最好的玩伴，是他的孩子，是他費盡心血企圖救下來的人。他一想到這個世界不會再有孟承，不會再有掙紮著活過來浴火重生的孟承，就覺得可怕。

他狠狠抽了一口氣，反而冷靜下來。

他將打碎在地的碗筷收拾好，找了幾張紙按照記憶中僅有的知識用自己的血劃下符咒貼在這個家的四角。因為不熟練而顯得動作笨拙，待重點方位都被貼得密密麻麻，營造出一個簡易的“儲靈棺”，才轉身說：“你乖乖在家待著，哪裏也不許去。”

孟承微怔：“阿容，你何必為難自己呢？你不能原諒我的。”

“你閉嘴。”

“我可是殺了一個人啊……”他嘴角泛著笑意，終於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

“……”陳溱手指上滿是咬破的創口，他呆呆站著，仿佛一點力氣也沒有。

“你哥哥也不會放過我的。”

陳溱早已麻木的手一顫：“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把自己藏好。”

孟承註視著他。

他心裏有悲有喜。他一點也不想面對這樣的畫面，但是又軟弱又優柔寡斷的阿容啊，總是仰望著自己兄長的阿容啊，竟然願意做到這一步……他原本麻木地臉突然扯出笑容，雖然不及平日精心準備的明媚可愛，卻是屬於孟承的純真的笑。

他突然態度松動了，啞著嗓子說：“阿容，你過來，我想抱抱你。”

“我現在很冷。”

他的手格外蒼白，袖口的扣子散了，露出原本藏在裏面的帶著深色陰影的一小塊。

陳溱額角一跳，像被針紮了一下。他神經質地眨眨濕.潤的眼睛。

孟承見他遲疑，將目光落到手腕上的傷口，立即縮回手，將開始腐爛的手藏在身後，另一只仍然執著地朝向他。

陳溱感到心碎。

就連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喜歡夏初，而夏初對他毫無其他想法時，都沒有像這樣難受過。

他上前抱住孟承，才發現這個人瘦得嚇人。

孟承熟練地將手臂圈在他的腰間。臉頰貼在他的小腹上汲取微弱的暖意。

“阿容，我一直很喜歡待在你身邊，因為你身上實在是太溫暖了。”他喃喃自語道。

“每次我靠近你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重新活過來。”

“可以聞到花香，感受溫暖，變熱變暖，嘗到味道，感受陽光，我能變成海，無論經受怎樣的波折都能平靜下來。”

“啊……”他喟嘆著，“我真感激老天爺讓我遇見你。”

“你那時候那麽小，那麽自作聰明地虎頭虎腦地闖進來。”他的聲音開始亂飄，像在回顧一個甜美的夢。

陳溱的眼淚落到他的臉上，孟承勾起嘴角，狡黠地看著他。

孟承在發光，他笑盈盈，像經歷了巨大的滿足。

懸空垂下的腐敗的手緩慢地擁上身前的人，手中幻化出冰藍色冰棱，緩慢地插.進了他的後腰。

受到巨大的刺激，陳溱瞳孔猛縮，腰.肢向前微挺規避危險和劇烈的疼痛，他像被人釘在案板上的蝴蝶，那只尖銳的鉚釘正要貫穿他。

嘴唇微張，心臟狂跳，淚滴欲墜，他難以置信地凝視身前的孟承，卻始終沒有推開他。

他看見那個陰郁漂亮的男孩微笑著，如在耳語：“這是我。”

嘩——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我叫孟承，這是我的所有。

我是被自己爸爸活活打死的人，因為我是GAY。

其實我並不知道GAY到底算什麽，我只知道我那個時候很喜歡一個男生。他們說那是可恥，但我不明白為什麽。其實我原本不喜歡任何人，後來蘇競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他喜歡我，很喜歡我，在這樣的言語洗腦下，我也一不小心喜歡上他了。那個時候太陽還很溫暖。

和他認識後，我第一次感受到快樂和雀躍。

那是父母離婚後，我守著空蕩蕩的房子時，鮮少能夠體會到的感情。

啊，多麽美好的感情。

蘇競是個很好的男生，他優秀，樂觀，積極，雖然偶爾有些沒頭沒腦，運動卻很好，我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常常能夠看到他在球架下跳躍的身影。

所以在他真心實意地開口前，我就已經淪陷了。

後來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然而卻在有一天被人舉報了。

乍一聽見這個消息，我感到可笑，這都是什麽年代了，怎麽當跨越物種之間的愛情都能得到成全的時候，同性戀還要接受指指點點？進步都是虛偽的嗎？自由都是粉飾過的嗎？難怪那對最著名的人類和妖精的婚禮上，那個雄性妖精還是選擇作為女性出場……

爸爸發了很大的火，他問我是否知道悔改，問我為什麽總喜歡標新立異。

原來在他的眼睛裏，安靜等於孤僻，喜歡同性等於不同尋常。

他說只要我改過，他就原諒我。

但是我沒有順從他，因為我和蘇競做過約定，絕不會放棄對方。

我不能放棄他辜負他，所以即使拳頭落下來我也沒有退讓。

身上很疼，但是爸爸需要發洩，當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醒來會面對什麽。

我在自己房間醒來，面對著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臉。

房間裏坐著一個男人，他告訴我，在不久前，我父親為了救我犧牲了自己。我聽不懂他的意思，男人就說，有一種方法叫以命置命，我父親後悔失手打死我，所以，用自己的命和一大筆金錢換了我的。其實這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因為我甚至不算是一個人，而是被術士用不知名的方法養成的活屍。

也不知道那個錙銖必較的男人，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想了很久，問他，他有沒有什麽話留給我？

術士似乎有點不忍心，但還是說，沒有。

我不知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其實我一點也不感動。

我在想。

你打死了我，罪孽由你承擔，然而你用你的命置換我的命，罪孽由我承擔。

啊，罪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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