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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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常異扶著腰走出帥帳。

扶海叼著半塊餅子路過,又驚又喜,險些噎死當場。

常異無語凝噎,待他順過氣來,問道:“燕城主將倒戈叛國,他是怎麽處置的?”

“燕城那個?”扶海接著嚼餅,比劃道:“城破的時候想跑,被將軍一刀斬落馬下,亂軍左沖右突的,也不知被哪邊的馬蹄子踩面乎了。”

“那肇城的呢?”

“肇……”扶海咂摸出不對來,“先生問這個幹啥?”

常異抿了抿嘴,模棱兩可道:“想看看我還有沒有活路。”

扶海對他們二人的關系一知半解,聞言神色變了又變,不知編排出了怎樣一場大戲。

“估摸著是要傳回靖都吧。”扶海一臉難為情,“他們哪能跟先生比啊,先生可是咱將軍的心頭寶……”

“那是關著呢?”常異趕忙打斷他,以防他說出更肉麻的話來。

“啊對,就在那邊。”

營地一角有片空地,正中央擺著個巨大的獸籠,籠中頹著個落拓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上的鎧甲破爛不堪,亂發混著凝固的血液,硬邦邦戳在頭頸四周,如同一面荊棘城墻。

常異蹲在籠前,迅速打開食盒。

韓泉是韓大人的家將,戰場上拼命廝殺也沒能保住城池,赫連擎何等兇悍,被他一鞭拽下馬,還能拖著傷腿接著打。

打得肇城兵敗,舉城投降。

可納降時,赫連擎親手為作戰勇猛、險些取他性命的韓泉松綁,卻將雙手奉上城池的主將韓大人露天關押。

闔營將士都能看見他這副狼狽模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戰敗、投降,萬人觀摩,當真是毫不掩飾的羞辱。

“他就不怕敵將為了避免受辱,全都殊死抵抗?”常異將菜盤遞到籠邊。

“先生莫要以身犯險了,綏正,你去。”方綏元看得心驚膽戰,強行將他扶起來。

方綏正“哎”了一聲,麻利地將飯菜擺好。

“將軍說君子殉節,小人貪生,氣節難移,貪生亦難改。”常異點點頭,轉而去看韓大人。

韓大人形容枯槁,對熱氣騰騰的飯食無動於衷,反倒被他們的談話聲吸引,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常……異?”

綏元忙道:“不能同他交談,先生答應過我的。”

“你是……常異?”鐵鏈嘩啷作響,韓大人撲到欄桿上,碰灑了菜湯。

常異同他對視片刻,皺眉道:“大人記得我,可還記得月絨?”

韓大人眼眶緊縮,想必對此諱莫如深,欲言又止半晌,結結巴巴道:“她,她早就……”

“早就死了?”常異盯著他,想從他繚亂的神情中分辨出一絲動搖,可是沒有,常異失望道:“我知道,她跳河自盡了,死的時候很年輕,還懷著身孕。”

韓大人避開他的逼視,嘟囔道:“你定是,定是認錯了,她,她是病死的,對,病死的……”

“你說得不錯,她那個樣子,說是病入膏肓也恰如其分。”常異冷笑一聲,轉身要走。

韓大人驟然嘶吼道:“別走!別走!你能來看我,定也能去看三郎,常異,常先生,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兒子!”

常異扭頭看他,仿佛在看冢中枯骨,或許病了的不是月絨,一直都是他。

“求求先生,我就這一個兒子了……”

坐擁大軍,一觸即潰,不顧百姓死活,獻城自保。千恩萬寵的夫人說棄就棄,多年後得知對方音訊,竟全無動容。明知死到臨頭,掛念的也只有自己那點血脈。

這種人配不上女子的癡心,也配不上部下的忠誠。

“我就不該來。”常異萬分嫌惡,拂袖便走。

“他病了!他才十五歲啊!他不該死在這兒,三郎是個好孩子,先生不救他,他定然活不過今日……”身後的韓大人吼得撕心裂肺,引得將士紛紛側目。

常異加快腳步,問方綏元:“韓三郎關在何處?”

“先生莫非要……”綏元急道:“先生勿再觸將軍逆鱗了!那韓三郎若真病了,我去請軍醫就是。”

“若軍醫能治,還求我作甚。”常異恨恨道:“他那一身逆鱗,我都觸遍了,不差這一片,帶路。”

韓大人拿捏人心果真是把好手,常異本就不是魏人,一個半大孩子病重垂死,教他如何袖手旁觀。

“出了事也是我逼你的,你不帶我去,我自己也要找過去。”

方綏元拗不過他,只得硬著頭皮帶路。

三人來至一方小帳前,看守將士想阻攔,常異拍了拍綏正腰間的藥箱,“來瞧病的。”

將士對視一眼,放了他們進去。

帳內躺著個纖瘦的少年,面皮雪白,雙頰潮紅,顯是發了高熱。

常異在他身前坐定,仔細檢視一番,那少年眉頭一皺,睜開了眼,虛弱道:“你是誰?”

“你爹叫我來救你。”

少年面露譏諷,啐道:“軟骨頭的老狗,我沒這種爹。”

翻開洇血的布帶,常異察覺不對,“傷口為何潰爛至此?”

少年的目光漸漸銳利起來,不答反問:“你跟赫連擎什麽關系?”

“我是他手下軍醫。”常異不動聲色退後半步。

“哦,軍醫。”

少年雙眼一瞪,猛地翻身而起,扼住常異咽喉,自褥間抽出一塊小臂長的鐵板,趕在方家兄弟動武前,抵住了常異脖頸,湊到他耳邊獰笑道:“你騙我!軍醫豈能隨隨便便去見那個老東西?軍醫需要兩個高手貼身護衛嗎?”

頸前傳來一陣刺痛,常異仰頭道:“赫連擎與我有仇,他派人跟著,是看管……”

綏正哪知他意圖,手提流星錘,弓腰大吼一聲:“小畜生,休傷我先生!”

綏元面色一凜,袖箭已上弦。

“還要誆我!”少年躲在常異身後,喊道:“叫赫連擎滾過來,見不到他,老子就殺了這個小白臉!”

有將士聞聲沖進帳內,“怎麽回事?”

綏元吼道:“快去通知將軍!”

“誰準你們過來的!”

韓大人那一鬧,早有將士報知赫連擎,不待人傳信,他便已掀簾而入。

韓三郎病得不輕,全靠一口氣吊著,眼下站都站不穩了。

“這就來了。”少年咧嘴一笑,松開手,鉚足全力,一腳將常異踹了出去。

電光火石間,常異只來得及叫了聲“阿擎”。

赫連擎接住常異,反手將人推向身後,扶海緊走兩步,堪堪接住。

常異被這一腳踹得雙腿一軟,耳聽得“砰”一聲響,扶海的驚呼幾乎同時出口:“將軍!”

回頭只見韓三郎倒得老遠,眼白翻起,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止,不知是死是活。

赫連擎背對著他,身子往前一傾,又勉強穩住。

“綏正,藥箱!”常異繞到赫連擎身前,見他腹部赫然插著那塊鐵片,探手要幫他檢視傷口。

“方綏元!”赫連擎一把撥開他的手,怒喝道:“誰帶他來的?”

綏元白著臉跪倒,“是末將,請將軍責罰!”

“不怪他,是我……”常異想解釋,被赫連擎一手扯住領口,“滾回去,再有差池,軍法處置。”

“讓我看看你的傷。”常異扯住他袖口,死活不肯走。

赫連擎狠心抽出袖子,沈聲道:“沒聽見嗎?”

方家兄弟連忙架住常異,任他如何掙紮都只作不見,一路將人拖回帥帳,再不敢同他多說一句。

夜裏常異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赫連擎歸來,胸中堵著一團亂麻,拆都拆不開,只得往偏了想。

這韓三郎倒是有氣節,拼死也要行刺,卻不知從哪得來鐵板,看那鐵板長度,入肉也就一寸,應不至於傷及臟腑。

可萬一鐵板上淬了毒該如何是好?毒物害人最是沒個準頭,萬一赫連擎……常異翻了個身,心中愧疚難當。

一時慈悲心泛濫,害得韓三郎與赫連擎兩敗俱傷,方家兄弟保不齊也要因此受罰,正苦惱間,有人撩簾入帳,上得床榻,手伸向常異腰間。

常異一驚。

“別動。”赫連擎手上用勁兒,狠狠揉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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