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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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泉一開口,廳中頓時靜了下來,半數武將放下酒杯,手扶刀柄,面露煞氣。

瞥見他腰間的斷鞭,常異心下了然,看來拖赫連擎下馬的便是韓泉,怪不得眾將如此激憤。

赫連擎面色如常,寒暄幾句,命他們入席。

降將吃了敗仗,個個強顏歡笑,忍氣吞聲。

唯有韓泉入座之後,旁若無人,沈著臉喝酒。三杯苦酒下肚,韓泉目光一掃,看到了常異,隨即渾身一震,恍然看向赫連擎。

赫連擎朝他笑了笑,仰頭飲盡杯中酒。

“笑什麽,他是後悔當年沒一刀宰了你。”常異語出譏諷。

赫連擎沒答話,掩口輕咳兩下。

常異朝扶海使了個眼色,扶海急忙拉開幾個上來敬酒的將官。

“撐不住就回去躺著。”

常異懶得理他,起身走出宴廳,來至花園,不意失卻方向,身後又無人跟上,登時滿腦子亂麻。

此刻烏雲閉月,園中草木張牙舞爪,格外瘆人。常異深吸一口氣,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

良久,花木後頭繞出一人。

“赫……”

“常先生,別來無恙。”韓泉面帶笑意,緩步走來。

常異心裏沒底,強笑道:“韓副將不去飲酒,來這裏做什麽?”

“先生不必害怕,我並無惡意。”韓泉適時停下腳步,“只想問問先生,是否同赫連將軍知交已久?”

“泛泛之交。”常異隨口胡謅:“此番不幸遇見,是他逼迫我隨軍的。”

韓泉不疑有他,失望道:“本想請先生幫忙,原來先生也是身不由己。罷了,此處陰冷,我送先生回去。”

見他如此神情,常異於心不忍,順口問道:“你想讓我幫什麽忙?”

熟料韓泉眼中立時燃起希望的火光,“先生願意幫我?”

此言一出,常異後起悔來,韓泉不待他拒絕,立即言說清楚。

本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忙,沒成想不過是小事一樁。

“那我就勉力一試,若是不成……”

“成與不成,韓泉都對先生感激涕零。”韓泉說著,傾身一拜,手背掃過臉側,不知抹去了什麽。

“天色不早了,先生跟著我,我引先生回去。”

二人走出一段,便聽扶海扯著大嗓門喊:“常先生!常先生你擱哪兒吶!將軍傷口疼!常先生!……”

仿如鑼鼓喧天,惹得方圓幾十裏的狗都跟著叫起來,吵得人耳根子生疼。

“別喊了!我在這兒!”

常異忙不疊跑過去,見方氏兄弟急得團團轉,心中不免愧疚,好聲好氣道:“我嫌吵,出來轉轉。赫連擎呢?”

回頭卻不見韓泉,想必是避嫌先行了。

“將軍腿腳不好,跟不上啊。”扶海無奈一嘆,“差點兒就摔了……”說著偷眼看常異的反應。

“少給我來這套。”常異冷笑,“他是壓根就沒跟著吧?城中無趣,我回營地等他。”

“哎先生……”扶海攔不住他,只得示意方家兄弟跟上,人都走遠了,仍兀自嘟囔:“本來就是嘛,咋還不信呢……”

常異連夜出城,到了營地休息片刻,借故支開方氏兄弟,裝好食盒出帳。

帳簾一掀,迎面一物栽進懷裏,砸得常異倒退幾步。

鼻端繞上濃重的酒味,帳外探進來一張醉醺醺的大紅臉,扶海大著舌頭憨笑道:“先生在呢?巧了巧了,那我先走了啊。”

“你別走!好歹幫我……”話沒說完,扶海早沒了影。

常異無語問蒼天,費力擱下食盒,半拖半抱將赫連擎扔到床上。

摔得赫連擎悶哼一聲,口中含含糊糊不知說了什麽。

常異湊到近前,仍聽不清楚。

赫連擎呼吸間泛著酒氣,眼睫微微顫抖著,蝴蝶翅膀一般搔過心尖,順帶遮住了眸中的狠戾。

常異紅了眼眶,憶起從前相擁而眠,他熟睡時便是如此。

若不曾分離,此時常異該在家中一邊行醫,一邊苦等他凱旋。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即便天各一方,也還是心意相通的。

不像如今針鋒相對,見了面便沒一句好話。

常異輕嘆一聲,取來藥膏,輕輕替他揉著腿上的淤青,“我纏綿病榻時你杳無音信,如今又為何……”

“常……異……”赫連擎忽然出聲,嚇了常異一跳,以為他酒醒了,湊近一看,原是在說夢話。

“常異……疼……”

“疼也忍著。”常異沒好氣兒應了一句,手卻放輕了力道。

“我……忍著……”半夢半醒竟還能答話。

常異起了壞心,輕咳一聲道:“你說你三哥赫連懸,是不是個王八蛋?”

赫連擎的眉頭立馬擰成了川字,常異心裏咯噔一下,心道他果然還是袒護兄弟。

熟料赫連擎渾身繃緊,咬著牙道:“要殺……殺了他……”

常異大吃一驚,心頭的委屈不甘略略散去些,又覺得涼颼颼的,便試探道:“那……常異呢?”

赫連擎眉目舒展了些,“不要……”

“你愛要不要。”

又聽他呢喃道:“不要……不要走……”常異收拾好藥箱,坐回床邊,眼珠兒一轉,笑道:“那你叫聲爹來聽聽。”

“娘……”

“我讓你叫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看見赫連擎眼角有淚滑落,像一顆珍珠,跌碎在軟枕上,洇開一朵潮濕的梅花。

“娘,我冷。”

常異伸出手又縮回來,只給他掖了下被子,低聲道:“你這幾年都做了什麽?”

赫連擎眼眸微張,似乎清醒了些,薄唇一動,吐出兩個字來:“殺人。”

常異一窒,“沒別的了?”

“有,要……找常異。”

“找我?”常異搖頭笑道:“你何時找過我?”

“我……寫信,好多,好多……你都不想我,你不想我,死生無關……”

赫連擎胸膛劇烈起伏著,幾近哽咽,話也說得斷斷續續,聽不大清。

“你說什麽?你寫了什麽?”常異湊近了去聽,被他一把摟緊。

殘餘的酒氣將常異纏繞其中,始作俑者含混不清道:“你都沒認出我,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你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醉酒之人手上沒輕重,箍得常異腰疼,手忙腳亂想掙開,口中辯解道:“你戴著面具,我怎麽認?”

“你滿面臟汙,可我就能……就能認出你。”赫連擎不依不饒。

常異咬牙切齒:“你到底醉沒醉,誆我呢吧?”

“不準走,不準你走。”赫連擎像個孩子般耍起賴來。

常異腰都快被他勒斷了,怒道:“撒手,再不撒手,你明早醒了我都涼了!”

“涼……”赫連擎果真松開了些,抱著他就勢一滾,“我給你……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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