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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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先生,好久不見啊。”

常異循聲望去,見一將官推門而入,凝眸細看,這才依稀辨認出來,面露喜色,“羅大人?”

“軍師回來啦,西線如何了?”方氏兄弟笑著迎他。

“比不上這兒痛快。”羅繁笑得喜氣洋洋,他風塵仆仆趕來,臉都顧不上洗,就先來看常異了。

拍拍綏正肩膀,笑道:“你們倆歇著去吧,我同先生敘敘舊。”

“哎好,我倆去安排酒食。”

“我如今可不是什麽大人了。”羅繁抹去臉上塵土,拍掉肩頭細雪,“當年一別後,先生過得如何啊?”

“沒死成,挺好。”常異笑了笑,羅繁不穿錦袍不搖扇,腰間還挎著短刀,還真不大好認。

“那便好,不像我,給人當了一整年的面首。”羅繁半真半假道。

常異笑笑,沒接話。

“看來先生對我還是不大感興趣。”羅繁笑道:“不如我給先生講講阿擎?”

“不必勞煩。”常異今日還欠了一頓藥,腔子裏難受得緊,又不好當著羅繁的面表現出來,只得極力隱忍,敷衍道:“我都清楚。”

羅繁細細端詳他神情,搖頭笑道:“我看先生並不清楚。”

“軍師!軍師不好了!”綏正去而覆返,拽著羅繁往外走。

“哎哎我話還沒說完呢,你這小崽子,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綏正為難地看了眼常異,急得一跺腳,附耳低語幾句,羅繁驚道:“什麽!傳軍醫了嗎?”

“傳了,此時應該到了。”

“好。”羅繁擡步要走,忽又頓住,轉頭沖常異道:“先生要不要同去?”

他二人如此著急,還要傳軍醫,常異猜到是赫連擎出了事,詢問的話險些脫口而出。

“將軍不讓告訴先生。”綏正急得滿頭大汗,還沒忘了赫連擎的叮囑。

“你這孩子,怎麽那麽老實呢……”

回頭果見常異偏過頭道:“不去。”

羅繁匆匆趕回營中,人還未入帳,先聽得“叮鈴咣當”一陣響,掀簾一看,赫連擎被幾個副將按在地上,眼底一片血紅,活像一頭惡狼。

“還楞著幹什麽,施針啊!”羅繁急道。

“施過針了,沒用啊。”老軍醫手裏捏著銀針,束手無策,“本就收效甚微,如今更是近乎無用……”

羅繁撲到赫連擎面前,“阿擎,我去叫常先生來,他醫術……”

“不行!不能叫他!”赫連擎頭痛欲裂,渾身上下只剩這麽一點清醒,咬牙道:“拿繩子……”

羅繁怒道:“都沒聽見嗎,把他綁上,綁緊了,綁完都滾出去。”

赫連擎被捆縛在地,口中緊咬著一截木棍,汗水打濕了衣袍,神智漸漸模糊。

“要是讓敵軍看到你這副模樣,不得高興得跟過年似的。”羅繁守在他身邊犯愁,“你說你怕什麽,常先生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麽心疼你呢。你們家祖傳的瘋病,又不賴你,要怪也得怪你祖爺爺啊。再說,沒準他能把你治好呢?”

赫連擎漸漸安靜下來,雙目半闔,睫毛上沾著汗珠,隨著呼吸輕顫。

“好些了沒?我給你松綁。”

這就算熬過去了,羅繁唉聲嘆氣,俯身替他解開繩索。

赫連擎仿似在冷水裏浸過一遭,渾身汗濕,面色慘白,眼中的血色還未褪盡,皺眉看人時,竟有幾分惑亂人心的妖異。

“祖宗哎,你可別拿這眼神看我,我都夠疼你了。你給我省省心,拿這可憐樣兒,戳你家常先生心窩子去。”羅繁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他搬到床上。

“他……不會。”

“你怎知他不會?要不咱倆賭一把,我這就去叫人,我輸了管你叫爹,你輸了……你輸了就請我喝喜酒。”說著擡步要走。

“別去。”

赫連擎急著攔他,險些栽到地上。羅繁趕忙回身扶起他,“行行行我不去,你安心躺著。人長一張嘴,那就是要說話的嘛,你說你這是何苦呢。”

“他不喜歡,說了也沒用。”赫連擎面色好轉了些,只是嗓音微啞。

明知常異憎惡戰火和殺戮,可他想迅速掌控實權,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如今雙手不知染血幾何,赫連擎早就不奢望常異回心轉意,只要還能時時相見,他便心滿意足了。

“我也不喜歡,你怎麽不避著我呢?”羅繁氣笑道:“赫連氏瘋名在外,我不還是對你們家死心塌地的麽。”

“給我紙筆。”

“做甚?”

“我要給阿姐寫信。”

“……”

常異匆匆服過藥,壓下心口不適,在屋裏兜兜轉轉半晌,既不見綏元綏正報信,也不見羅繁歸來,當夜睡得極不安穩。

迷迷糊糊間,鼻端漫上一陣檀香,常異猶在夢中,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一把將來人摟住,還順勢往對方懷裏拱了拱。

赫連擎擁著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未幾,懷中人猛地一震,手忙腳亂撤出去。常異退無可退,後背抵著泛涼的墻面,人也徹底清醒過來,眼看著赫連擎眼裏的光滅得幹凈。

“你……傳軍醫了?”

赫連擎看著他不說話,眼裏遍布灰燼。

常異沒聞到血味,確認他並未受傷,“軍醫是……”

“演武時擦破了手臂。”聽他關心自己,赫連擎神色稍有緩和。

“區區擦傷,要叫軍醫?”常異嘟囔道:“挨了鞭子都忍著,你是那矯情的人麽……”

赫連擎皺眉一想,試探道:“梅園……”

“行了,來吧。”常異不想多談,敞開衣襟躺下。

“你是想看我身上有沒有傷?”赫連擎沒動,靜靜看著他。

“我管你傷沒傷,不來是吧,那我可睡了。”常異翻過身,背對著他。

良久,溫熱的胸膛抵上後背,常異忍不住心神蕩漾了一下,覆又將自己掐醒,萬萬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常異,我要是死了,你會如何?”

常異沒吭聲。

“你會高興,還是難過,我死了,你就會想我了吧?”赫連擎的雙手胡亂游移,緩緩下行。

常異急忙按住他手腕,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我想你幹什麽,想你威脅我,折騰我?活著不好嗎?”

“你恨我,還是厭惡我?”這語氣莫名可憐,平白惹人心煩意亂。

“想要就說,拐彎抹角幹什麽,瑞王殿下,大將軍,燕城百姓都在你股掌之中,我還不是任你施為?”常異轉過身來,貼著他,仰頭道:“來吧,別客氣。”

同他對視許久,赫連擎的眸光越來越冷,末了伸手將他推回墻邊,閉目道:“沒興致。”

靖都繁華,秦樓楚館一抓一大把,赫連懸算是常客。

近些日子,他偏愛帶著相思去,進門就叫姑娘跳舞,樂師蒙了眼繞成一圈,他抱著相思坐在中間調情。

姑娘們都是風月老手,也禁不住他玩得花,個個目不斜視,脂粉下的臉蛋都紅透了。

一舞畢,赫連懸揮退舞姬,樂師不明所以,不敢停下。

赫連懸扯下相思腰帶,慢慢探手進去。相思一驚,環顧四周,頓時慌亂起來,周遭都是人,若弄出動靜來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兒。”赫連懸對他的擔憂心知肚明,仍舊我行我素。

此刻莫說是蒙眼的樂師,屏風外還跪坐著數名朝臣,都等著與恪王商量正事。

“公子,張懷古不在靖都,他兒子張延還穩坐戶部,行事滴水不漏,專與我等作對,這張家父子莫非在為十六公子鋪路?”

“李兄此言差矣,劉向禮可不是張懷古的兒子。如今六部皆有反骨,可不獨你戶部遭殃。依我看,多半還是四公子的手筆,還望三公子早做定奪。”

“是啊,這事八成還是四公子……”

“可他人在南邊,三年沒回來了,手能伸這麽長?”

“怎麽不能,保不齊是他家裏那沒過門的暗中張羅,蘇定海是沒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準……”

屏風後傳來陣陣壓抑的痛呼,大臣們充耳不聞,只顧爭辯。

“不出聲?”赫連懸不滿。

相思含淚搖頭,此起彼伏的樂聲和爭論聲中,他聽見赫連懸笑了一聲,痛感隨即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哭出來,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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