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書這番話出口的一霎那，霜兒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楞在那兒不知所措了一息後，才道：“可我……”

她原是想明明白白的告訴劉玉書，她如今還沒有完全忘記那個人。

對他雖有誠摯的感激之意，可也只是感激而已。

話未出口，劉玉書卻已溫潤一笑，搶過了她的話頭，“沒關系，霜兒若是不喜歡，我也不會經常出現在你的眼前。”

霜兒一怔，旋即擺了擺手道：“劉公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揚首撞進劉玉書如一汪深潭般的眸子裏，覷見裏頭竭力掩飾的失落，心也不由得擰在了一起。

她沈思良久，思及那日在葉國公府門前瞥見葉謹言與梅音公主相攜相立的眷侶模樣，再到她在燕園裏苦苦煎熬的四十多個日夜。

霜兒莞爾一笑，決心不再沈浸在過往，也不再讓傷怮主宰著她的全部心緒。

涼風襲來，從半敞的懸窗裏吹往了霜兒的衣擺，拂起繡邊的梅花紋樣。

伴著瀟瀟的風聲，霜兒笑著開口道：“好。”

劉玉書一怔，霎時便聽明白了霜兒的弦外之意，這聲“好”是許他照顧她的意思，也是準允他躋身入她的世界的意思。

雨停後。

葉謹言馬不停蹄地趕路，熬了兩個大夜不曾闔眼，第三日才生出了些疲累之意。

他在荒山野嶺處尋了些雜草茂盛的地方，生了些火後閉眼小憩了一會兒。

才剛睡下，耳畔便響起了一陣慌亂無狀的馬蹄聲。葉謹言本就是個醒覺之人，霎時便睜開了眼睛。

遙遙的逼.仄小路上，正並排駛來十幾匹烈馬，上頭坐著好些面目猙獰的匪徒。

葉謹言連眉毛都未擡一下，只拿出了自己的佩劍，放在篝火前灼燙了一番。

他這滿身的武藝，是英勇善戰的葉國公親手所教，雖不能以一當十，可料理這些小毛賊若綽綽有餘。

一刻鐘後，葉謹言發絲散亂，拿出衣帕輕拭了佩劍上的血跡，行囊裏便落出了那支梅花素釵。

他漆色的眸子裏有片刻失神，方才經歷了一場廝殺，也耗掉一些氣力。

他便索性坐在了地上，握著那支梅花素釵仔細端詳了一番，生怕那些腌臜之人的血跡會濺到上頭。

將那梅花素釵擦拭的一新後，葉謹言方才翻身下馬，又馬不停蹄地朝著餘杭的方向行去。

他不敢想，若是霜兒在外遭遇了劫匪，該怎麽辦才好。

既是不敢想，便只有盡快去江南找到她這一個辦法。

劉玉書正立在桌案前，聚精會神地端詳著眼前的兩個女子，手裏的羊毫筆走龍蛇，卻是畫不出這兩人靈秀姣美的神韻來。

劉靜容拉著霜兒不肯松手，非要求她和自己一同入畫。

霜兒拗不過劉靜容的懇求，便只得娉娉婷婷地坐在團凳上，不聲也不響。

半個時辰後，畫畢。

劉靜容提著裙擺上前去瞧劉玉書的丹青，一瞧便蹙起了柳眉，抱怨道：“二哥偏心，將霜兒姐姐畫的這麽傳神，在我這兒卻只勾勒了幾筆。”

劉玉書笑著捏了捏劉靜容的臉頰，說道：“你若是吃味，便不要拉著她陪你入畫，明日我只畫你一個人。”

劉靜容最是個活潑愛動的性子，讓她整整一個時辰一動也不動，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聞言她便嘟起嘴不再說話了。

劉玉書將畫卷取下，瞧著上頭的清麗佳人，意欲等官船靠岸後好好裝裱起來。

又過了半月，每逢陰雨天氣，王肅正的腿疾便會覆發，其餘時候方能下地走上兩步路。

劉玉書精心為他診治，翻閱古籍後從上面尋出了一個較為駭人的法子，那便是刮骨療毒，將膝蓋處的爛肉全部剔下，興許有幾分痊愈的可能。

霜兒嚇白了臉，與龐氏相擁而泣。

王肅正倒是沈默了良久，而後與劉玉書說道：“我信得過玉書的醫術，那便試試吧。”

刮骨剔肉的這一天，劉玉書特地調配了一劑不傷身子的安神藥，哄著霜兒服下後，便由龐氏陪伴著她睡了個午間。

霜兒本是打算睡半個時辰便起身，可誰成想竟睡到了黃昏之時才悠悠醒來。

此時的王肅正已刮完了骨也剔完了肉，被痛意磨得沈沈睡去，劉玉書正在一側目不轉睛地守在他。

燭火搖曳，影影綽綽的昏黃光線映襯著他俊白溫潤的面容，為他添了幾分俗世暖意。

霜兒黯然地垂下眸子，心裏一片茫然。

翌日。

天剛蒙蒙亮時，劉玉書便提著藥箱來替王肅正換藥，適逢霜兒起身，便上前問道：“劉公子昨夜可曾好好安睡？”

這是兩月以來霜兒頭一次對劉玉書表示關切，劉玉書先是一怔，明眸裏旋即迸出了些喜悅之色。

“睡的很好。”他眼下烏青地說道。

霜兒忍俊不禁，卻生生忍住了笑意，只坐在團凳上默然不語。

等劉玉書替王肅正換完藥後，他便踟躕地望了霜兒一眼，思來想去後還是說道：“霜兒，我有件要緊的事要與你說。”

他挺秀的劍眉微微蹙起，瞧著是十分擔憂的模樣。

霜兒也不由得提起了心，急切地追問道：“可是爹爹的腿疾有什麽壞處？”

“不是。”劉玉書生怕她急壞了身子，忙放柔了語調道：“再過幾日官船便要停靠在宿陽，那是我的外祖母家，昨日我得了信，說外祖母病勢危重，我得去宿陽瞧一瞧她。”

這原也是人之常情，霜兒問候了幾句後，便道：“劉公子不必顧忌我們，還是你外祖母的病情更重要。”

誰知劉玉書卻全然不是這個意思，他透著光亮的眸子正情意繾綣地望向霜兒，道：“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宿陽。”

霜兒霎時一怔，杏眸裏凝著些無措。

劉玉書立時便解釋道：“伯父的腿日日都要換藥，實在是離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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