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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日作暮沙場飛作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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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開後,羅衣還怯東風瘦,十年往事,一點詩愁,匆匆塵世,濕冥冥柳煙花霧,塵波湛綠無痕,微風後,點點飄落紅。

細雨蒙蒙中,柳景明一襲淡綠色衣衫,抱著一摞書,來到了太子東宮。此時,墨雨正倚在窗邊,給隆兒講解《戰國策.荊軻刺秦王》:“……田光曰:光聞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

柳景明的頭發沾著細細的雨珠,這篇荊軻刺秦王他不是沒讀過,只是不明今日為何聽墨雨講這篇,心頭有些淡淡的異樣,誰都不會不知道,後面的話是:欲自殺以激荊軻,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為了大業,田光就是那樣自殺的,他並未出聲,站了片刻就想退下。

霧霭灰沈的蒼穹,重重地壓了下來,無邊的細雨仿佛不會停歇。墨雨擡起頭,對柳景明溫和地笑了笑,他今日要忙著給隆兒講課,一會還要回去批閱奏折,皇上已經開始臥床靜養,前朝後宮的大部分事情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隆兒認識柳景明,這又濕又冷的天氣裏,他實在不想坐著讀書,今日不知怎的,少傅告病假,寧止出宮去采辦宣紙,實在是沒人陪他玩,他苦著一張臉,對墨雨哀求道:“父妃,你讓楓鳴和柳先生陪我玩好不好?”

墨雨擡頭看著茫茫細雨,又看了看隆兒哀求的神情,想到還有一堆奏折沒批閱,便點了點頭,擡眸對景明道:“你著急回去嗎?要不,就陪隆兒玩一會吧!”

柳景明撇撇嘴,毫不客氣地坐下,翹著二郎腿,翻著書卷,百無聊賴道:“反正我回書閣也是看書,在哪兒看不一樣?正好太子殿下這裏還有味道極好的槐樹花餅吃。”

隆兒也坐下,對墨雨撒嬌道:“父妃,你趕緊去看看父皇吧!還要批那麽多奏折呢,天黑路滑,你要小心撐傘。”

墨雨答應了一聲,一襲白衣很快地消失在了蒙蒙細雨中,他剛走,柳景明突然站了起來,對一邊坐著吃槐樹花餅的楓鳴,嚴肅道:“你在這裏守著太子,我要出去一趟。”

楓鳴和隆兒一起擡起頭,看著柳景明眉頭不展的樣子,皆道:“先生有什麽事嗎?”

柳景明搖搖頭,不知為何,今日他隱隱感覺有大事要發生,前幾日他也聽見了許多風言風語,皇上的病勢日漸嚴重,到那時,宮中第一個保不住的就是墨雨,許多年前,他受過這個人的恩惠,擺脫掉了那個低賤的身份。過去他還有一絲不甘,隨著天長地久他便看清楚,皇上今生只會愛這一人,無論墨雨是什麽身份。

隆兒摸著心口,瞇眼道:“不知為何,本王今日心口很難受。”

楓鳴恥笑道:“估計以這個為借口,今日不用練武讀書了吧?”話音剛落,隆兒就丟了一塊餅過來,頓時兩個人嬉笑著扭打成一團。

柳景明並未在意身後的動靜,他獨自一人撐著傘走進了雨中,跟隨在墨雨的身後。

泰和殿中,玄熠倚在軟枕上,他瘦弱了許多,蠟黃的臉上已有微微的胡渣,卻絲毫不減他的威風凜凜,此時他擡起枯瘦的手,有氣無力道:“卿琦,你要幫朕想個辦法。”

李卿琦依言站在床榻邊,中年的他,身姿修長,美須髯,眉眼清雋,眸冷而利,宛如鋒刃無形。他輕聲道:“陛下,我一定會輔佐太子登基,讓他成為一代明君。至於沈巍……臣實在無能為力,待陛下歸去,天地間,他不會有絲毫留戀。”

玄熠重重咳嗽了幾聲,絲白的手帕上赫然染滿了血紅,他閉眼喘了一會,低低道:“卿琦……朕不想把墨雨一並帶走,朕覺得好累……”

李卿琦目光裏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溫和,皇上的病主要就是操勞過度,這些年,大周經過一番休養生息,早已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陛下雖操勞,卻真正開創了一個太平盛世!他負著手,有一絲哽咽道:“陛下,要不要去行宮修養幾年?”

玄熠淡然一笑,嘆道:“生死由命,你幫朕想想,該如何對墨雨講這件事。”

李卿琦低著頭,輕輕搖搖頭,皇上是個明眼人,怎麽會不明白,只是,愛是一種牽絆,若有意外,多麽希望另外一半活下去。皇上這一輩子,南征北戰,戎馬生涯,他跟皇位鬥、跟手足鬥、跟大臣鬥、跟天鬥跟地鬥,最後還是沒能鬥過沈巍,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吧!

一時間,泰和殿裏靜得可以聽見遙遙雨滴落在廊前的聲響,李卿琦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漫無邊際的細雨。

墨雨撐著傘剛走到泰和殿門口,就見寒星冒著雨,低聲對他道:“楓鳴讓屬下來通知,說是太子正吵著要出宮。”

墨雨聽罷後,微微蹙眉,回想剛剛隆兒嬉笑的神情,不免有些薄怒,這孩子怎麽三天兩頭往外跑,當即又撐起傘,對寒星道:“你跟我過去。”

寒星低了低頭,跟隨墨雨走進雨中,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空曠的龍首渠邊,寒星突然上前,捂住墨雨的嘴,咬牙道:“對不住了,我也知道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只是,為了江山社稷,我選擇了一條不同於皇上想要的路。”

墨雨也沒掙紮,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他擡起頭,平靜地看著濛濛細雨中,鉛色的雲將水面映成入水淡墨色,玄熠,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若有緣,來生我還會與你在一起,在他即將看不清楚的時候,遙遙地仿佛看見了一抹綠色的袍角閃過。

柳景明遙遙站在樹後,他果然沒猜錯,督察院左督禦史、戶部侍郎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雖然動不了禁軍,可是眼下葉將軍的兵馬在都城,那個粗人向來看不起這些文縐縐的書呆子。轉念一想,他拔腿就往泰和殿跑,眼下救墨雨的人只有當朝的九五之尊,皇上一定要得到這個消息,這是他腦中唯一的想法。

他正氣喘籲籲地跑著,第一次恨皇宮的路怎麽修那麽長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個人。柳景明擡眸看著趙君如,慌忙道歉道:“對不住,我著急沒看清你。”

趙君如擺手,氣喘籲籲道:“沒事,我也沒看清你,你要去哪兒?”

柳景明瞥了瞥他,沒接話,又開始跑,只遠遠地留下一句:“要來不及了。”

趙君如也跟在後面跑,他著急去找當今的大周左丞相,李卿琦。因著葉將軍的兵馬已圍住了國都,他急得直跺腳,整個大周唯有李軍師能鎮得住葉將軍,他恨不得馬上跑到地方。

柳景明和趙君如一前一後地跑到了泰和殿,兩個人氣喘籲籲地直接沖了進去,對著皇上大聲道:“皇上不好了,墨雨被抓走了!”“皇上大事不好,葉將軍已帶兵圍城。”

玄熠拍案而起,他慌張道:“剛剛誰說的,墨雨被抓走了?怎麽回事?”

柳景明氣息不穩道:“微臣親眼看著他被一個叫寒星的影衛帶走,就在龍首渠邊!”

玄熠氣得臉色煞白,他怒不可遏道:“這幫人簡直把朕當成了將死之人不放在眼裏了是不是?修雲,你馬上帶著人去找墨雨,快去!”又威嚴地看著李卿琦,命令道:“你去把葉蔚威扣下,那個腦子被驢踢了的家夥簡直不明是非!”又對柳景明道:“你隨朕去調禁軍。”

話音剛落,玄熠拿起擱在架子上的九龍華袍,披在身上,頓時一如過去般威風凜凜,他拎起柳景明就跳上了房檐。

陰暗的屋中,墨雨微微睜開眼,發現自己被綁在座椅上,他輕輕一笑,閉上眼,淡然道:“趙黎昕,這是你的主意吧?”

趙黎昕出列,面無表情道:“你身為一個男妓,禍國殃民不說,還逾越治國,不合祖宗法治,理應處死。但念你在養育太子多年的份上,賜你一杯鳩酒。”

墨雨平淡一笑,輕聲道:“你把我放開吧!我早已接到密信,只要我死,你們就會解除對國都的包圍,所以,我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一個將死之人,早已心如槁木,只是我想要做最後一件事。”

趙黎昕回頭看了看光祿寺卿,朱鴻羽突然出列道:“你要做什麽?”

墨雨水眸一轉,清淺笑道:“梳頭。”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誰都不會想到這個男妓居然在最後的時刻,還想著容貌,頓時許多大臣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朱鴻羽對趙黎昕道:“我們就讓他梳頭好了,之後便送他上路。”

墨雨被解開雙手,他從懷中拿出一枚月牙發簪,隱去厭倦和淒涼,對著鏡子一縷一縷開始梳了起來。他自幼不喜歡頭發被束著,每每讀書的時候皆喜歡把頭發散開,跟隨皇上這麽多年,他早已忘記自己束著頭發是什麽樣子。這枚發簪是皇上給他的定情物,他只想帶著離開人世,了卻對玄熠一點思念。

幾個城府淺的大臣已經開始不耐煩地看著墨雨把頭發散了一半,挽了一半,他確實很好看,美得不沾仙氣,難怪皇上會為他驅散後宮,寵愛無極。

空氣中彌漫著肅殺之氣,穿著整齊劃一戰袍的士兵站在雨中,此時的刀光劍影,讓李卿琦差點以為自己置身與北涼戰爭中,他的腿每到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他雖知道皇上做得有些過分,卻沒阻攔,並非不是不想給皇上留下好名聲,而是如今他已懂得,失去那個人的錐心之痛。

他站在城墻上,話音不大,道:“葉將軍聽令,馬上放下武器。”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舊日士兵聽見了他的話,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李卿琦看著葉蔚威難看至極的臉色,低聲命令道:“來人,把葉蔚威抓起來,關進大牢。”

玄熠帶著一撥人去了林家,能調動這麽多人手的,除了右丞相林家,誰也做不到,但是這家德高望重,人員錯綜覆雜,只能由他前去。修雲帶著柳景明去了另外一個地方,景明跟皇上大吵說哪裏才是那些大臣藏墨雨之處,所以玄熠就把修雲撥給了小書吏。

柳景明帶著出手狠辣鬼魅的齊修雲匆匆趕往了一個地方,他記得模糊聽說過,憑借腦中的底圖,他很快就找到了那間廢棄的倉庫。

墨雨梳好後,一襲白衣淡然起身,他拿起托盤上清冽鴆酒的金玉酒盅,淡然地看了看在座所有人,了然一笑,低昵吟道:“紅酥手,黃縢酒,滿城j□j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隨即飲了一口酒,剛咽下,只覺身後一陣風吹過,他回過頭去,手中一杯鴆酒頓時灑個幹凈。

齊修雲帶著柳景明直接闖了進去,他看見墨雨的瞬間,就放開了柳景明,直奔墨雨過去,抱起人,轉身就走。大臣們帶著侍衛要上前阻攔,齊修雲很快拔出劍,他整個人帶著凜冽刺骨的狠厲殺氣,讓在場所有人微微感到了一陣心悸。他一手抱著墨雨,一手提著劍,很快殺開一條血路。

墨雨輕聲對修雲道:“景明還在。”

齊修雲冷冷道:“我只能救一個人。”隨即他理都沒理柳景明,就強硬地拽著墨雨準備撤退。惹得墨雨焦急道:“景明,你快跟出來。”

柳景明看了周圍形勢,心裏知道今日他是活著走不出這裏,他淡笑了一下,沖著墨雨喊道:“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傾…沈巍,我一直都沒告訴你,這個名字很好聽…”

墨雨最後看見的一眼,是景明被憤怒的群臣圍住,他心下已知,故人不在,都是他的錯,還未等傷心,只覺得腹痛如絞,冷汗直流,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三日後,鼻中聞到了隱隱的檀香,墨雨睜開眼眸,他瞇著眼,只覺得眼前灰蒙蒙一片,隱約能分辨出幾樣家具擺設,他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玄……熠……”

玄熠已經枯坐在墨雨身側三日三夜,他事後暴跳如雷,要不是李卿琦攔著,他早就誅殺那一票所謂忠心的大臣,待看見墨雨被中毒送回後,他如被人摘去了心肝,把後面的事交給了李卿琦,每日焦躁地坐在床邊等待墨雨醒過來。

他聽聞聲響,馬上握住墨雨的手,低昵道:“朕在這裏。”

墨雨只覺得眼前原本模糊的影子,越來越看不清楚,也許是外面陰沈,玄熠並未點蠟燭的緣故。很快有水滋潤了他幹涸的嘴唇,他有氣無力地擡起手,低聲道:“熠,你怎麽也不點燈?”

玄熠皺眉看著墨雨眼眸,早已不覆往日那般秋水含煙,心痛頓時如澎湃的巨浪瘋狂擊打在他的心底,他當即惶恐叫道:“太醫,太醫在哪裏?”

太醫給墨雨把了脈,瞧了幾眼,慌張跪地道:“相公的眼眸似乎是被毒藥所侵蝕,應該是模糊看不清東西,卻並未完全失明……微臣實在無能為力……”

玄熠當即怒道:“來人,把這太醫拖出斬了,再給朕換一個。”

墨雨聽得清楚,知道自己已然失明,他微微用力拽著玄熠的衣袂,輕聲道:“皇上不要動怒,也不要怪罪他人。”

玄熠聽罷,咬牙忍住心口的煩悶,他背著墨雨,哇一口血吐了一地,驚得太醫大叫:“皇上,皇上!”

玄熠擺擺手,帶著倦意的顫聲道:“去把太子給朕找來。”

隆兒早已在泰和殿外殿等候,幾乎是聽見父妃醒來,就用最快速度跑了過去,待他知道父妃失明後。他猛地停住了腳,走到跪在殿外請罪的朱鴻羽面前,陰冷地看了看,隨即他揚起手,狠狠地給了朱鴻羽一巴掌,陰森森道:“你們都沒長眼睛嗎?如果父皇真有一日駕崩西去,不用你們下毒,父妃也會隨著父皇一起去,父妃那麽好的一個人,你們也要處心積慮害他,本王一定會讓你們這些人統統付出代價!”

隆兒進去的時候,聽見父皇對他父妃輕聲道:“墨雨,你看不見,沒關系的,我可以變成你的眼睛,幫你看盡世間所有事物,只要你想聽,我會事無巨細的給你講……”聽著聽著這段對話,隆兒悄然地落下了一滴眼淚。

他走近父皇身邊,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咬牙輕聲道:“父皇,孩兒有話對你講。”

玄熠擡起頭,燭光搖曳中,他的孩子已經長大,他起身帶著隆兒走到屏風後,低低道:“你想說什麽?”

隆兒仰起頭,堅定道:“爹爹,你帶父妃走吧,天下孩兒來幫你扛,此生,孩兒只希望父妃能快樂。”

玄熠淡淡地看了隆兒一眼,點了點頭,摸了摸隆兒的頭,輕聲道:“孩子,為父這些年也有對不住你和你娘的地方,隆兒,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勵精圖治,完成為父不曾完成的事業,小心林家……”最後嘆了一口氣道:“家祭無忘告乃翁。”

隆兒含著淚,點頭道:“爹爹,我和娘都不會怪你。”

三日後,大周一百三十六年,第五位皇帝駕崩,太子隆與靈前繼位,改國號為永和。

那日,一襲白衣的墨雨,由明月攙扶著,在全宮縞素中,在眾位大臣錯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來到皇上的靈柩前,他摸索了半日才碰到隆兒,他淺淺一笑道:“隆兒對不起,父妃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日後你要記得天冷加件衣服,不要總忙碌……”千叮嚀萬囑咐,皆出自於慈愛之心。

隆兒聽罷忍住眼淚,他咬牙從懷中拿出一枚藥,放在墨雨手心上,輕聲道:“父妃,這是給你的……”

墨雨了然地笑了笑,摸了摸隆兒的發梢,義無反顧地咽下藥,由明月攙著躺在玄熠身側,緊緊地抱住了他。

大臣們皆默不作聲,心中驚訝異常,唯有隆兒眼眸一轉,威嚴命令道:“蓋棺!”

有些大臣頗有微詞道:“先帝要三日才能蓋棺。”

隆兒冷冷地掃過去,他身著九龍華袍,站在臺階上,早已有了幾分人主的身姿,他冰冷道:“宣讀朕下的第一道聖旨。”

蒼老的聲音響起:“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尊稱生父為武琰帝,特此追封沈巍為沛國大公,與先帝共同合葬福陵。特賜一對雌雄麒麟,為鎮墓神獸,欽此。”

上至朝堂,下至百姓,皆嘖嘖稱奇,沒想到先皇竟然和當年的男妓有如此深情,堪稱人間怪事,也有些人道是一往情深,一時間,眾說紛紜,幾月不休。

隆兒站在金鑾殿前,遙遙看著遠方,父妃,此生這是孩兒唯一能為你做的,你一定要幸福啊!

後記: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隆兒一襲華服站在泰和殿前,要看著草色,清冷道:“左丞相,朕一直雖不喜歡你,可爹爹卻讓我認你為仲父。所以,你要如實回答,那日你給爹爹的是什麽藥?”

李卿琦負手站在皇上下首,也遙望著湛藍的蒼穹,半響,才淡然道:“春/藥。”

隆兒差點沒被口水嗆到,他大驚道:“你說什麽?”

李卿琦瞇眼一笑,道:“微臣給了先皇一枚春/藥。”

隆兒聽罷放聲大笑道:“哈哈哈……父皇居然還在臨走的時候罷了一道,李左丞,我少傅的眼光真好,居然喜歡上了你,連我現在都開始喜歡你了,哈哈哈哈……”

李卿琦負手淡淡一笑,鬼才相信他敢給皇上春/藥吃!

作者有話要說:註:1、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出自宋代詩人陸游的《釵頭鳳》

==================================================================================預告:還有兩個番外~~~

☆、番外一

如今不似時平日 ...

永安溝渠把外郭城分成兩個部分,內有東市,外有西市,各占兩坊之地。市場有圍墻,開八扇門,內有井字形街道和沿墻街道,最主要的一條寬路是天清寺的東門大街,這裏有賣腰帶、書籍、冠朵等飾品店鋪,有名的丁家素茶也坐落在這條街上,旁邊是繡巷,都是師姑們制作繡品的住所。北邊有個小甜水巷,前半段是畫鋪和藥鋪,再往裏走便是畫曲男/妓館。

我叫徐鷺,本家是桐樹子徐家的長孫,半個月前,只有六品的爹爹犯了不大不小的官司,全家皆被判為流放,不知為何爹爹卻讓我逃了出來。一夜間,我從溫飽之家,變成了喪家之犬,流竄在街頭,很快就被人販子給瞧了去,嚇得我不敢睡覺,不敢跟任何陌生人講話,只要有人靠近,我就會沒命的跑。

有時候街坊鄰居的大嬸大媽看著我可憐,會放在門口剩飯剩菜,讓我自己去取。如果多出一個饅頭,我就吃一半,另外一半留著第二日早上吃。

我時常睡在舊時的桐樹上,每個夜晚,我皆望著藍得深邃的蒼穹,看著點點寒星,大聲在心底背誦著幼年所學的書卷,每個幽靜的夜裏,月色如冰,我都拼命忍住即將落下的淚水。其實,我好冷、好怕、好累、好餓、好孤單……我不知曉,為何爹爹非要我活下來。

碧空如洗,一抹熹微的晨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清晨的大街上還沒有什麽人,可是叫賣的包子聲,還是讓我覺得非常餓。我睜開眼眸,望著呈現清澈湛藍色的蒼穹上,飄著寥寥的幾片薄雲,心想就這樣餓死也好,我既沒有可以自食其力的技能,又不會賣身去其他府中做下人,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守著那一份傲氣。

其實,這一切跟死亡相比,痛苦是微不足道的,我的骨子裏非常怕死,不知為何一想到我的屍骨會在街道上,任由野狗撕咬,我就覺得脊背發涼。

在樹枝上凍了一夜,渾身都疼,我光著腳,蓬頭汙垢地走在大街上,我知道我的樣子很可怕,因為鄰居的孩子看見我,皆紛紛跑開,生怕我的臟手碰到她們漂亮的花衣裳,我照例去李大媽家門口看看,看有沒有可填飽肚子的食物。

李大媽家的大門緊鎖,臺階上的破碗不知去向,更別提餿掉的饅頭,我崔頭喪氣地往其他家走去,正在這時,有一位穿著漂亮的男子文雅地跟我打招呼:“小弟弟,你想不想吃肉包子?”

我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雖然我肚子裏咕嚕聲出賣了我,我很餓,卻不認為這個摸著胭脂的男人是好人,看他妖調調的樣子,一定是個男妓。就在反應過來的瞬間,我轉身拔腿就跑,我不能陷入那種地方去,絕對不能,徐家雖不是鐘鳴鼎食,卻也詩書禮儀,我如此艱難地活著,可不是為了跳進火坑。

後面有人在追我,我邊回頭邊沒命地跑,清晨的大街上零零星星幾個人,皆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冷眼觀看著,若向他們求助,他們一定會把我送到男/館去,為了要二十兩的賞錢。

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渾身開始冒虛汗,我知道自己今日只有兩個結局:一是跑死在這條大街上,二是被抓過去當男妓。

就在我即將跑到相國寺大街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了一個人,那人背影很魁梧,最重要的是,他背著一把劍!

我連想都沒想,就飛奔過去,拽著那人的袍角,苦苦哀求道:“爺,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我不想被那些人抓走!”

那人雖已中年,可他的棱角分明,冷冷的黑眸中散發著犀利的眸光,即便他穿著一襲青布衣,卻怎麽也遮蓋不住他身上令人生畏的威嚴。他沈聲道:“你是逃出來的?”

我拼命地搖搖頭,哭泣道:“他們想要抓我,然後把我賣到青樓去,求求你,求求你,別把我賣過去。”

我本以為那人會把我扔出去,誰知那人竟一臉傲然之色道:“這普天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你站著這兒,老子倒是要看看,誰敢在老子眼皮底下這麽猖狂。”

追的人很快靠近,先是一位遠遠就能聞到一身香的公子,徐徐走過來,嬌嗲嗲道:“這位爺~~~這是我們小倌裏跑出來的野孩子,沖了爺的眼,還望多多海涵,把他交給我處理吧!改日爺去我們男館,春熙一定會給爺一個滿意的答覆。”

那人聽完眼眸一轉,正眼都不看他一下,面上盡是不屑之色,冷冷道:“給老子滾!”

春熙聽罷一臉嫌棄地看了那人一眼,用袖口掩著唇,低低道:“真是個不識擡舉的主兒,還是你們來解決吧!解決好了,我還得回去吃藥膳呢!”他伸手厭惡地揮了揮,身後的幾個壯漢一甩膀子,兇神惡煞地圍了過來。

我一看就嚇糟在了原地,雙腿抑制不住地顫抖,我拽著那人的衣角,眼淚汪汪道:“爺,求你,不要把我交出去。”

那人竟然摸摸我亂七八糟的頭發,塞了一包宣紙給我,冷冷道:“你拿著這個,我很快就會解決這事。”

沒有刀光劍影,說實話,我一直沒看清,那人是怎麽在沒拔劍的情況下,一對六地把大了他身形好幾圈的人撂倒的,我唯一看清楚的是,那人僅僅一腳,就把那個壯漢擊得倒飛出去三尺遠。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他的武藝怎麽會如此高強?他的背影怎麽會如此高大偉岸?我蹲□,慢慢地想著,他這麽做,可是得罪了整個一條青樓街的人啊!

這些我也是街頭巷尾聽來的,聽說東市開得最大男妓館,是當朝皇上身邊的紅人,權力很大,所以男館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這個男人,得罪了上面,會不會也跟我爹一樣,被那些官兵抓走?

我又冷又怕,卻不想害了這個好心的先生,我起身虛弱道:“你,你還是快跑吧!否則他們會不斷的追殺你。”

春熙原本站在一邊,聽這話便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他嬌弱道:“這孩子說得對,你不知道我們上頭有人嗎?可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

那男人沒有回頭,他的語氣非常平靜,道:“你把那人的名字報上來!”

春熙一瞪杏核眼,薄怒道:“我們老爺名諱也是你隨便叫的嗎?像你這種無名小卒,肯定沒見過堂堂二品大員。”

那男人一臉不屑之色,冷冷道:“二品的話,是管什麽的?”

春熙氣呼呼道:“難道你這個市井之徒,還聽說過羅大人的名諱嗎?”

那男人轉過頭,皺眉帶著疑問道:“羅恒一家不是已被斬首了嗎?怎麽還有人打著他的旗號渾水摸魚?”隨即,他不悅地嘟囔道:“卿琦你個腦子被豆腐撞的家夥,辦事虎頭蛇尾的,還讓老子給你收爛攤啊?你給老子等著!”

春熙回頭看了看,便低低媚笑出來,烏壓壓地來了百十來人,這回他倒是想看看這個一襲布衫的男子該怎麽辦!說不定會從這人身上搜出銀子呢~~到時候就是他的賞錢了,他抿嘴笑了笑,打算一會看著這個男人如何跪在他腳下求饒。

男人目光冷冷地掃視著這些人,冷冷笑道:“正好今日愁沒人陪我玩,一起上來吧!”

我頓時覺得這個男人絕對是瘋了,他一個人怎麽會打一條街,待到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男人不僅打得一街人滿地找牙,甚至連頭發絲都沒亂地踩著一臉蠻橫的頭兒,絲毫不以為意道:“你們能不能認真點跟我玩。”

我帶著些許畏懼地看著這個男人,只聽他撓頭嘟囔道:“平日裏老子看著滿嘴荒唐至極的大臣就天天想打人,今日竟不能盡興。”隨即他指著春熙,冷冷道:“要想過招,給老子找點旗鼓相當點的,別拿這些雜碎來糊弄。”

被踩的頭兒惡狠狠道:“早晚有人收拾你,你等著!”

那人單單是傲然地站在那裏,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他冷冷道:“不會就是龜孫子羅恒吧!他要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我他/媽的還是皇上的老子呢!”

不光是我,整個街上的人聽完這句中氣十足的話,都傻了眼。這天底下怎麽還會如此猖狂的人?這麽說話,有幾個頭都不砍吧?!

那人赫然拔出劍,空中傳來一道破風之聲,一道白光以極快地落下,那被踩的人,右臂一片片血紅肉花往外翻騰飛灑,頓時殺豬一樣的嚎叫響徹天際。

男子沒理睬傻在原地的一票人,他只淡淡道:“滾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再不老實點,老子直接端了他的狗窩。”隨即瞪眼道:“不,老子反悔了!老子還沒玩夠,這就去端他的狗窩。”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真替男館那些人感覺到擔憂,這個男人太生猛,我看他仿佛還要繼續打。

突然,我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熠~~~”

最最讓我詫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威嚴的男人竟然聽見這個聲音就放下了手,轉身滿臉堆笑道:“我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我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個一襲白衣的公子,他雖然帶著面紗,卻怎麽也遮蓋不住那種傾城的容顏。白衣公子的聲音很好聽,像泉水一樣清淩淩的劃過心上,我怯生生地倒退了幾步,想要躲起來。

那白衣公子輕聲道:“熠,我跟你說過什麽?”

被叫熠的男人竟撓頭湊到白衣公子身邊,低昵道:“你說過不許我隨便動武,但是這幫人太可惡,欺負一個小孩。”

這時滿大街被打倒的人都三三兩兩爬起來,開始撤退,也有些大膽的開始看熱鬧。只是我不明白,為何這個如此剛強的男子臉上,會有那麽旖旎溫柔的神情?

墨雨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從玄熠從皇宮中出來,他身上一切帝王應該有的素養在一夜之間統統消失殆盡,素日裏,說幾句不對他心,他馬上動手,暴力解決,還大言不慚道:“在皇宮裏朕天天都想打人,可惜不能打,不然那些天天烏拉烏拉,叨叨不休的大臣,早被朕打得不知道北在哪兒!”

我看著那白衣公子嘆了一口氣,他摸索了一下,才碰到那個叫熠的男子,我這才發現,這個長得跟畫兒一樣好看的人,竟然是瞎子。但是他的身份肯定很高,這個幫我打架的男人,應該是他的隨從,我當時是這樣想。

我被他們帶到了餐館,驚嘆地看著那男子隨便點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口水頓時流了一地。

趁著上菜的功夫,那白衣公子摘下面紗,對著我,溫和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第一次看見這麽好看的人,這公子雖閉著眼,卻美得簡直像天上的神仙!我只顧著盯著他,差點忘記了呼吸,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道:“我叫徐鷺,剛十歲。”

那公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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